第一百零六章《乡村志卷七·盛世小民》(5)
2013年3月送走儿子和未来的儿媳妇以后,贺世跃回到家里,突然感到屋子里像是从没有住过人一样,是那么的冷清。贺世跃觉得很奇怪,按说儿子和吴娴在家的这一个多星期里,除了吃饭的那点时间在一起外,从来也没有认认真真地陪过自己半天。他们要不是进城或到乡上去,要不就是到外面找同样回家过年的打工仔、打工妹玩。即使是在家里,也是碗一放,两个人便跑到楼上,掩上房门,躲在自己的小屋子里,一会儿又在嘻哈打笑,一会儿又鸦雀无声,也不知他们在干些什么。但贺世跃却觉得这屋子里到处都响着他们的脚步声和说话声,甚至连空气里,也似乎有着他们的气息,这气息让他感到安慰、踏实和幸福。怪不得那位来到贺家湾的开基祖,子孙都繁衍到了九十多人,还不肯分家呢!人家人家,一个家庭首先要有人,有人才有热闹和祥和,没有人还叫什么“人家”呢?现在儿子和他的女朋友似乎把家里那份人气和喜庆也给带走了,贺世跃无论走到楼上或楼下,带给他的只有无尽的冷清和寂寞。
寂寞中,贺世跃便想找点什么事来做,可做什么呢?自从曹银娥死后,他家里的地就全部抛荒了,贺世海的工地,每年都是过了大年十五以后才开工,这时到工地上去不但没有活儿做,连吃饭的地方都没有。他在沙发上坐了一阵,又发了一会儿呆,才想起该去把儿子他们的床上物品给拾掇好,放进衣柜里,等他们以后回来再用。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自己辛辛苦苦花钱购买来的东西,这个电视,儿子和吴娴前前后后加起来,没看上两个小时,因为他们大多数时间都是躲在自己屋子里。这张沙发,他们坐得就更少了,只是买来摆了样子。还有洗衣机,贺世跃记得吴娴一共只在里面洗了两次衣服,而这两次衣服按照贺世跃的观点看来并不龌龊,如果曹银娥还活着,随便放在洗衣台上搓一搓就行了。至于那台空调,连一次也没开过。一直在发挥作用的,是儿子床上那些东西,伴随了他们一个多星期,可现在儿子和吴娴一走,也得收起来束之高阁。还有那台电冰箱,从儿子、吴娴一回来便在使用,并且在贺世跃看来,还得继续使用几天,因为冰箱里塞满了他们的剩菜剩饭,不到他彻底把它们消灭干净,这个铁疙瘩暂时还歇不下来。这是贺世跃认为买得最值的一件东西。可是贺世跃转念一想,现在虽说打了春,可气温仍很低,剩菜剩饭放上几天,也并不会坏,以前没有这洋玩意儿,大年三十天剩的鸡鸭鹅鱼,无论是蒸是炖是煎是炒,不照样留到正月十五待客还能用吗?因此在贺世跃看来,他花几万元买的这些东西,没一样是值得买的,可是不买又是不行的。因此贺世跃就在心里不断感叹:“这人呀,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至于吴娴从城里买回的那些厨房里的电器,贺世跃觉得不但不该买,还简直是极大的浪费和犯罪!因为昨天他悄悄看了一下电表,才短短几天,电表就跑了几十度。天啦,这哪里是在享受,分明是在烧钱呢!照这样下去,他打一年工的钱,怕还不够交电费呢!可是当着吴娴的面,他不但不能说什么,还得装出一副笑脸,似乎自己很乐意、很高兴的样子。但现在好了,他终于可以废除准儿媳妇给自己立的那些规矩,又可以照旧用柴火做自己的饭了!自己吃了几十年用柴火做成的饭,那饭里没有烟火的味道,还有什么吃头?说实话,这几天吃吴娴用那些电器做出的饭,他觉得寡淡寡淡的,才没什么味道呢!要不是顾年轻人的面子,他早就不吃她做的饭了!这都是年轻人不知道过日子闹的。一想到这里,贺世跃也忘了上楼去整理儿子床上的那些被褥,像是恨不得立即就让那些电器退出历史舞台似的,一跃身便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走进厨房,找出一块干抹桌布,将灶台上的电饭煲、电压力锅、电炒锅和那把电热水壶一一打开,将里面的水擦拭干净,又用吴娴买回的餐巾纸清洁一遍,然后便把它们装进儿子和吴娴提回的纸箱里,放到了儿子房间的大衣柜顶上。放好以后,他又下楼来,找出被吴娴塞到案板底下自己原先那些被柴草烟雾熏得黑黑的高压锅和铁锅,重新放到灶台上,又去院子外面的屋檐下抱了一抱柴火放到灶膛前面,做好烧火的准备。做完这一切,贺世跃才像满意起来,一边拍着双手,一边上楼收拾儿子床上的东西去了。
但也有令贺世跃感到非常幸福和开心的地方,那就是吴娴的大方、懂事和孝顺。一走进儿子的房间,贺世跃感到扑面而来的不是儿子的气息,而是吴娴的气息。这气息是由未来儿媳妇的声音、微笑、行动等言谈举止共同构成的。贺世跃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自己带了二十多年的儿子很少喊自己“爸爸”,倒是才见面的未来的儿媳妇,一口一句“爸爸”,喊得又脆又响亮,每次听见那声脆脆的叫喊,贺世跃的心便像是泡在了糖罐子里,觉得那呼喊是那么亲切和甜蜜,可以消除他的一切烦恼和忧愁。现在,尽管吴娴已经走了,贺世跃觉得那甜蜜蜜的呼喊还响在耳边,令他感到陶醉。即使是吴娴叫自己以后就用那些电器做饭,虽然他心里有些不乐意,可细细想想,人家可是看在自己一个人在家里吃得又不多,却要生一次火,无一不是在为自己着想呢!自己可是把人家的孝顺当作驴心肝了!这孩子一看,就是一个孝子呢!俗话说,儿孝不算孝,媳妇孝才算真孝。看来这辈子我贺世跃老来有靠了!一想到这点,贺世跃周身的血液便马上沸腾起来了,觉得只要儿子能和这样孝顺的姑娘成亲,他动不了的时候不吃后人的受气饭,别说是他现在空买了几样家具,就是再有比这更大的付出,他也心甘情愿。这么一想,他便又不为买的几件家具和电器没派上多大用场而懊悔了。更重要的是,儿子和吴娴一回来便是像夫妻一样睡到了一张床上,这起初虽然让贺世跃感到有些惊诧和别扭,可细细一想这难道不是好事?在贺世跃想来,姑娘要是没有铁下心嫁给儿子,怎么会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生米”拿给儿子做“熟饭”呢?人家说,女孩子的身子金贵着呢!别说已经像夫妻一样同宿同眠,当年自己和贺松母亲定亲后,偶尔拉了一下手,也互相要思念好几个月呢!因此在贺世跃心里,吴娴已经是自己的儿媳妇了,只不过还没有举行那道仪式而已!一想到有这样一个漂亮、懂事和孝顺的儿媳妇,他贺世跃又怎么不感到高兴呢?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任务,就是等贺世海的工地一开工,他就得赶快出去挣钱,好早点把儿媳妇热热闹闹、体体面面地迎娶过来,这样他就算是彻底完成自己的人生任务了。
正月十五一过,贺世跃便到城里的工地去了。贺世海现在这工地叫“爱丽舍宫国际花园小区二期”,为什么叫这么个有些别扭的名称?贺世跃不清楚。但贺世跃听工友说过,贺世海是按照外国一个皇宫的模样修的,那皇宫就叫“爱丽舍宫”。贺世跃没有见过外国的“爱丽舍宫”,但贺世海这房子修得确实漂亮,楼层不高,只十一楼,南北通透,中间空间很大,尖顶似楼顶,看上去既洋气又美观。据说贺世海是有意把这儿打造成全县的富人区,因而无论是基础设施,还是房屋造型,都下了很大功夫,也得到了县上领导的支持,是全县建筑行业的样板工程。功夫不负有心人,贺世海栽下这棵“梧桐树”后,果然吸引得全县大大小小想过一把“皇宫”瘾的富人,都争先恐后地把钱往贺世海的荷包里塞。第一期工程才开工,三百多套楼房便被一抢而空。第二期工程五百多套房屋刚开盘,便迅速售出了一半。现在,二期工程已经全部封顶,正在做室内修建及外墙抹灰、贴外墙砖。贺世跃的工作便是和一个叫王兴友、一个叫曹得盛的工友,在地面往吊塔的吊篮里装砖或用小推车将搅拌机搅出的水泥推到吊车底下,挂好吊钩,让吊车把这些建筑材料吊到各个楼层。
这天下午,贺世跃正干着活,挂在裤带上的手机突然响声大作,像是十分气愤一样。贺世跃见是儿子打来的,便对王兴友说:“兴友,你给我推两车儿,我接个电话就回来!”
王兴友已经过了三十岁的年纪,他很小就死了父母,跟着哥哥、嫂嫂长大。十五岁时,哥哥在广州一家塑料厂打工,不幸那日塑料厂下面的仓库燃起来了,他哥哥没有逃出来,被活活烧死了。不久,嫂嫂带着侄儿改了嫁,他便成了一个孤儿。起初四处流浪,后来便到工地上找些活儿干。因为他没文化,尽管人年轻,所以也只能和贺世跃一样,干些下力气的蛮疙瘩活儿。小伙子圆头大耳,身上的肌肉一疙瘩一疙瘩的,紫油油地放着光芒。但因为没有父母张罗,加上老家那两间土墙房子,从嫂子改嫁后没人修理,早垮塌成一堆废土了,因此现在他是一个连家都没有的人,所以一直没姑娘肯嫁给他。他也似乎死了娶媳妇的心,每当发了工资的时候,他最大的爱好便是出去找“小姐”,工地上的人便给他起了一个有些鄙视的外号叫作“炮手”。但小伙子对人热情,又肯帮忙,大家心里还是有几分喜欢他。他正在往搅拌机里倒着水泥和细沙,听了贺世跃的话,便说:“你拿什么谢我?”
贺世跃说:“这么一点事还要谢你?”
王兴友说:“不谢我那就算了!”
贺世跃一见,又忙说:“我过几天请你喝酒!”
王兴友说:“想喝你贺大爷的酒,除非石头开花马长角!”说归说,可还是过来接住了小车的车把。
贺世跃便一边拿着手机往旁边僻静处跑,一边回过头对王兴友说:“真的,等我儿子结婚,我一定请大家喝喜酒!”
跑到有些听不见搅拌机噪声的地方,贺世跃才站下来,对着话筒大声“喂”了一声,然后才说:“儿子,是我,你有什么事?”问完等了一会儿,手机里却没有传出儿子回答的声音。但手机明显开着,他听见了从手机里传出了一种粗重的喘息声,他想那一定是儿子的呼吸声。此外,从手机里还传来了汽车喇叭的鸣叫声和远处人群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他又猜想儿子此时一定是在大街上给自己打的电话,可是儿子为什么不说话呢?贺世跃急了,又立即大声叫了起来:“贺松,你为啥不说话?出了什么事,你给老子说呀!”
又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贺松似乎实在忍不住了,突然声音颤抖地说:“吴娴和我分手了……”
一听这话,贺世跃脑袋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爆炸了,惊得嘴唇半天都放不下来,然后才又像是不相信地问:“你说啥……”
话没说完,电话那头贺松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说完,忽然“嗡嗡”地哭了起来。
听见儿子哭了,贺世跃更急了,他的心也像被人揪了一把那样,隐隐作痛起来,于是急忙说:“这怎么可能呢?你们都在一起睡过了!”可是儿子没有回答,只有时大时小的“嗡嗡”的抽泣声。贺世跃见儿子没说话,又说,“你们都那样了,怎么说分手就分手了呢?”
贺松似乎被父亲这话惹恼了,突然气冲冲地说:“睡过了又怎样?人家不在乎这个呢!”
贺世跃心彻底凉了,半天才又问:“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贺松说:“吵什么架?”
贺世跃说:“那她为什么要和你分手?她到底嫌你什么……”
贺松不等父亲说完,忽然像是和贺世跃吵架一样连声说:“嫌啥?她嫌我们城里没有房子!她说她这辈子绝对不会再回农村了!她说她再穷也要嫁一个在城里有房子的,她要做城里人……”
言未毕,贺松像是子弹卡了壳似的,说不下去了,突然“啪”地挂了手机。贺世跃听见儿子挂电话,急忙在这头叫了起来:“儿子,儿子,你听我说……”可是手机里再也没有贺松的声音了。
贺世跃朝自己的手机屏幕看了几眼,通话已经被挂断了,然后悻悻地往回走。可他脑海还响着翻江倒海的声音,最后这些声音又化作儿子那压抑和痛苦的抽泣声。他在心里,完全能想象出儿子此时绝望和痛不欲生的样子,可是他却帮不上任何忙,也不知该怎样去劝慰儿子,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咬着他的心。他一路走一路想:“完了,完了,我贺世跃苦挣苦磨一辈子,图的就是能够把儿媳妇欢欢喜喜娶回家,没想到煮熟的鸭子也飞了,老天爷你为啥要和我过不去呀?”这样想着,贺世跃鼻子酸酸的,也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回到搅拌机前,王兴友正好推着一辆运送水泥浆子的小车回来,一见贺世跃,便兴冲冲地问:“贺大爷,啥时喝你儿子的喜酒?”
贺世跃犹如受伤的心上又被人插了一刀,他想冲王兴友发火,可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只是沉下了脸,没好气地说:“到了喝喜酒那一天我就请你嘛!”
王兴友还想说什么,旁边拿着水管往搅拌机里加水的曹德盛见贺世跃脸色不对,便对王兴友说了一声:“各人做自己的活路,哪里那么多废话?”王兴友听了曹德盛这话,才把小车交给贺世跃,继续往搅拌机里倒水泥和沙子去了。
贺世跃接过小车,从搅拌机肚子底下接好搅拌好的水泥砂浆推着往塔吊下面走,却突然觉得腿上像是被人抽了筋似的,有些乏力。从搅拌机到塔吊,有一面缓缓的小坡,平时贺世跃稍稍把身子躬一下,脚上用点力,几步也就上去了。可此时同样用两手撑着车把,两脚蹬成八字形,仍然差点滑了下来。旁边曹得盛一见,忙丢了水管跑过去帮了他一把,才把小车推了上去。贺世跃一边推,一边期待着裤腰上的手机再响起来。可那手机却像是故意和他作对似的,再也不吭一声。
熬到下班,贺世跃再也忍不住了,急忙跑到一个角落里给贺松打电话,电话打过去却不是儿子的声音,而是一个温柔的声音告诉他“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贺世跃没办法,只得又收了手机,拿起碗筷随曹德盛和王兴友一起去吃饭。这顿晚饭,贺世跃没吃出任何滋味。两碗饭一倒进肚子里,到水槽边洗了碗,便默默地走出去。天还没有完全黑尽,可两边道路上已经亮起了路灯,灯光一眨一眨,像是朝他挤眉弄眼。各种车辆响着喇叭呼啸而过,车屁股后面扬起一股灰尘,不可一世的样子。贺世跃心里闷闷的,他不知自己要往哪里去,只凭着脚的牵引往前移动着步子。他走了一阵,忽然想抽烟,一摸口袋,却发觉烟已没了,便生气地把空烟盒往旁边垃圾箱里一扔,又返身往回走。走到一个小烟摊前,买了一包劣质的烟——这是贺世跃唯一的嗜好,从出来打工那天起,平素除了吸几包廉价的香烟外,几乎舍不得多花一分钱。他撕开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掏出打火机点燃,然后像是烟瘾发作似的猛吸一口,接着从嘴角喷出一股浓重的烟雾之流。烟雾在他额脑四周固执地翻腾了一阵,才像是恋恋不舍地从他头顶消逝了。他仿佛要和烟雾比赛谁更执着一样,又马上喷出一口更浓的烟雾。连续喷了几口烟雾过后,那支烟已经快燃到尽头了。他忽然不吸了,将残烟夹在指间,盯着烟头一明一灭的火星发起呆来。半晌,他将烟头往地上一丢,又掏出手机拨起儿子的电话来。
儿子的电话仍是关机,贺世跃几乎有些绝望了,不由得愤愤骂了一句:“狗日的东西,你不给老子打电话,老子也不理了!管你是死是活,关老子屁事……”
可一想到这里,突然像是吓住了似的,立即闭了嘴,接着又往回走了起来。可没走多远,腰间的手机像是被揪了一把似的大叫起来。他被这声音吓得打了个哆嗦,急忙掏出看,正是儿子打来的,激动得拿手机的手都颤抖了起来。他仿佛害怕儿子又会消失似的,立即将电话贴在耳边问了一句:“贺松,你下午把电话挂了做啥子?”
儿子没回答他的话,仍是像下午一样在电话里喘着粗气,半晌才突然说:“爸,你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吧……”
贺松的声音比下午平和了一些,但仍然带着一种哭腔。贺世跃一听这话,全身的肌肉像是被针狠狠地扎了一下,不由自主地颤抖着问:“为啥要把老家的房子卖了?”
贺松似乎也像有些为难似的,半天才说了一句:“卖了在城里按揭一套房子……”
贺世跃明白了儿子的意思,却突然生起气来,不等贺松说完,便马上对着话筒大声问:“卖了老子今后住哪儿?”
贺松说:“也住城里嘛……”
贺世跃听儿子这样说,更生起气来,又打断贺松的话说:“老子没有住城里的命!”
话音刚落,那边贺松忽然像是绝望地问了一句:“那我又怎么办?”说完马上又接着说,“反正没有吴娴,我也不想活了……”一边说,一边又从话筒里传来了贺松压抑着的低低的哭声。
一听见儿子的话和哭声,贺世跃的心一下又软了起来。但对于卖老家的房子,他是绝不会答应的。于是便说:“有啥子不得了的?世界上只有剩谷剩米,莫得剩儿剩女,难道除了她就再也找不到女娃儿了?再说,看她用钱大手大脚的,也不是个正经过日子的人……”
话还没完,那边贺松突然像是自己受到了侮辱似的,大叫了起来,说:“我不要你这样说她!你不知道,她平常用钱是很节约的,一分钱都舍不得乱花!”
贺世跃听了儿子这话,知道他心里还有她,便说:“那也算了嘛,人家不愿意跟你,有啥办法……”
贺松马上打断他的话,叫道:“不,我就是要她……”
贺世跃听他这么说,便说:“你就是要她,可她心里没有你,你难道还能强迫她?”
贺松大声说:“不,如果我们城里有房子,她还可能会回心转意!”
贺世跃一听儿子的意思还是要自己卖老家的房子,心里的气便不由得又窜上了头顶,便说:“你想让我把老来的窝卖了,想也别想!”说完不等儿子答话,又接着说,“我把你带大了就算尽到责任了,你想在城里买房子就各人买去,我有什么办法……”
贺世跃还想继续说下去,那边儿子打断了他的话,也气咻咻地说:“你连房子都给我买不起,当初生我做什么?我今年都快二十六岁了,好不容易才碰上吴娴,却因为城里没房子眼睁睁看着煮熟的鸭子又飞了,你还说尽到了责任?”说完也似乎不想让贺世跃说话,又一边抽泣一边说,“反正没有吴娴,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从今往后,你就只当没有生我,我也当没你这个父亲了!我是死是活,你都不要再管了……”话未毕,电话里忽然传来儿子的号啕大哭声。
听完儿子的话,贺世跃犹如万箭穿心。他急忙对着手机大喊起来:“儿子,儿子……”可话筒里却再没有了声音,连电流的“噗噗”声也消失了。贺世跃知道儿子又挂断了,他握着手机呆呆地站在那儿,仿佛泥塑木雕的一样。
这时,城市的各种灯光都亮了起来,组成了一副炫人眼目的、海市蜃楼般的美丽图景。公路上往来穿梭的车辆都亮着前灯和尾灯,像是天上的繁星落到了地上。一些灯光从贺世跃身上划过,照着他彳的身子。
回到宿舍里,曹德盛已经睡下。所谓宿舍,就是那些还没有完工或虽已完工但还没有交付的屋子。这样的屋子多的是,你想睡哪间屋子就睡哪间屋子,反正就是在地板上铺上两床草垫,再扔一床席子在上面就行了。讲究一点的,在草垫上铺上一床破棉絮,再在棉絮上铺一张床单。贺世跃没那么讲究,他的床铺上除了草垫以外,只有一张破席子和一床棉被。他原先只和曹德盛住一间屋子,后来王兴友也搬了进来。王兴友有一个不好的毛病,他去找“小姐”打了“炮”回来后,不但要绘声绘色地把经过讲给同屋的室友听,而且还要品评一番,像是回味似的。不但如此,他还从那些“小姐”嘴里学到了不少下流话,听到了许多风月场中的下流故事,他还要讲给室友们听。那些室友年轻的四十多岁,年纪大的也不过五十来岁,他们虽有老婆,但都在乡下,一两个月都难得亲近一回,哪里受得住他这个“炮手”的撩拨?常常弄得屋子里的人半晚半晚地睡不着觉。时间一长,室友们便嫌他讨厌,将他赶出了宿舍。王兴友本可以自己去住一间屋子,但他又嫌一个人住冷清,便厚着脸皮搬到贺世跃和曹德盛的屋子里来了。贺世跃和曹德盛都一大把年纪了,有时虽然也被王兴友这个“炮手”的下流故事撩拨得心里像有毛毛虫爬,但那种感觉只是稍纵即逝,慢慢地也就习惯了,便让他住了下来。
贺世跃回到屋子,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灯光,看见王兴友的床铺空着,便知道这个“炮手”又出去打“炮”了。春节期间,王兴友一个人没地方去,贺世海便把他留下来看守工地,每天另外给他补助一百元钱,今天早上刚把一千五百元钱交给他。贺世跃见他不在,也没问,脱了衣服,径直爬到自己铺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