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乡村志卷七·盛世小民》(6) - 乡村志 - 贺享雍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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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乡村志卷七·盛世小民》(6)

2013年4月贺世跃听了贺贵全的话,果然没先给儿子打电话,但他心里踏实了。他不但知道儿子没有寻短见,而且还知道了儿子浪子回头,以后会更加珍惜自己的生命。贺松也暂时没有给他打电话,好在他现在有了贺贵全这条联络线,每隔几天,他便要打电话问问贺贵全儿子的情况,贺贵全也总是耳报神一样把自己知道的事告诉他。因此,父子俩虽然远隔千里,又互相赌气似的没有联系,但儿子的一举一动甚至包括他心里是怎样想的,他都一清二楚。同样,他相信自己的担忧、着急、思念等,贺松一样会明白。他知道儿子一定会给他打电话的,他只需耐心等待。

果然这一天,贺松给他打来电话了,喊了一声“爸爸”,接下来却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的样子。贺世跃也一样,一听到儿子的声音,他就有些紧张得心里像是擂起鼓来的样子。他十分害怕儿子又提起卖老家房子或吴娴的事,幸好贺松没说,只淡淡地问候了几句,便说自己要去上班了,就挂了电话。尽管儿子的口气没过去那么亲切和热烈,但贺世跃知道,儿子此举是在主动修复父子间的关系,意味着从此以后,父亲还是父亲,儿子还是儿子,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这样一想,贺世跃就彻底放心了。

日子慢慢过去,天气渐渐热了起来,白天也变得格外漫长。下午下班以后,贺世跃忽然在工地上拾起垃圾来。工地上的垃圾主要是些水泥包装袋、废铁丝、铁钉等,偶尔也会有工友扔掉的矿泉水塑料瓶。他把这些东西分门别类地收集起来,打成捆,放到一间空屋里,每隔三四天便背到吴驼子的废品门市去卖。有时一次能卖二三十块钱,有时能卖十多块钱,刚好能把这几天的烟钱挣回来。贺世跃见自己抽烟不再用自己的工钱去买,便很高兴,于是捡破烂的积极性更高涨起来。

这天晚上,贺兴跃刚把破烂卖了回来,因为价钱比往天都卖得好,所以贺世跃便格外高兴,一边走一边嘴里还哼着一支小曲。走进屋子,那眼睛还弯成了一个三角形,脸上的每条皱纹都似乎注满了兴奋和开心。王兴友正在换衣服,像是要出去的样子,贺世跃趁着心情好,便问:“又要去找‘小姐’呀?”

王兴友也不避讳,说:“莫得婆娘的人,不找‘小姐’干什么?”

贺世跃道:“你就这样找一辈子‘小姐’呀?”

王兴友说:“我倒想讨个婆娘,可没哪个婆娘肯嫁给我!虽然不能找一辈子‘小姐’,但快活一时是一时。”口气充满无奈,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味道。

贺世跃听了这话,便不再说什么了。

王兴友见贺世跃尽管从头到脚都蒙了一层水泥灰,像个脏猴一样,却一副乐呵呵的样子,便看着他问:“老爷子,看你像是捡到金元宝的样子,是不是今天发大财了?”

贺世跃说:“大财说不上,不过卖了几个烟钱。”

王兴友沉吟了一会儿,便也用了规劝的口吻说:“老爷子,你怎么那么没事?钱卖不到几个,把身上整得倒像个灰娃儿似的,何必呢?”

贺世跃说:“衣服蒙了灰掸一下就是嘛,日头还有这样高,不找点事混到起,耍起有啥意思?”一边说,一边从绳子上扯下自己一条硬邦邦的毛巾,用力掸起身上的灰来,一股强烈的水泥灰尘便满屋子乱飞。

王兴友见了便有些不高兴了,大声叫了起来:“要掸到外面去掸,没看见别人正在换衣服么?”

贺世跃听见王兴友口气有点不对,心想:“刚才说话还好好的,你娃儿这阵是哪股水发了,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心里也有些不舒服起来,不但没去外面掸,反而将衣服拍打得更凶,并沉下了脸说:“我掸我的,关你什么事?你娃儿想爱干净,自己出去!”

王兴友平时见贺世跃捡破烂赚了钱,心下多多少少有些妒忌,所以见他在屋子里掸衣服才会生气。现在听了贺世跃这话,想了一会儿,便带着挖苦的口吻说:“挣了那么多钱,连一点破烂都看得起,平常和大家打平伙时,你生怕多出了一分钱,但喝起酒来比哪个都凶,真是越有越抠门!”

贺世跃一听这话脸立即红了,便对王兴友大声说:“我喝酒比哪个都凶,可也没有喝你的,关你屁事!”

王兴友喉咙里“咕咚”了一声,似乎想找话反驳贺世跃,一时思维却短了路,狠狠地瞪了贺世跃一阵,突然抓起墙角两个塑料矿泉水瓶子,说:“我这瓶子就是扔了,也不给你这号人捡去卖钱!”说着,将两只矿泉水瓶子用力朝窗外一扔,然后“咚咚”地转身出了屋。

贺世跃见了,心里也气得一鼓一鼓的,半天才盯着王兴友的背影狠狠骂了一句:“你狗日的不得好死!”骂完,去外面水槽边洗了脸,又冲了脚,然后回自己床铺上躺下了。

一觉醒来,已是半夜,却见王兴友床铺上还是空空的,便急忙喊醒了曹德盛,道:“王兴友这狗东西‘打炮’还没有回来?”

曹德盛睡得蒙蒙眬眬的,听见贺世跃问,便道:“怕是还没打够,或者遭哪个‘小姐’缠住了嘛!”

贺世跃说:“还有‘小姐’缠住他的?”

曹德盛说:“听说现在专门有这种‘小姐’,叫作‘包夜’,可以从天黑睡到天明呢!”

贺世跃听了曹德盛的话,没说什么,却说:“这狗日的,昨晚上还和我吵了几句呢!”

曹德盛问:“为啥?”

贺世跃便把昨天晚上的事对曹德盛说了一遍,曹德盛听了,也没置可否,却问:“昨天晚上你那些破烂卖了多少钱?”

贺世跃说:“五十块。”

曹德盛说:“还是你有出息,白白捡了五十块钱,我昨晚上和贺长云、杜德友几个人打了几圈麻将,还输了三十多块钱呢!”

贺世跃说:“怪不得我回来的时候,你没在屋子里,原来还是打麻将去了!”说完,两个人又说了一点别的,便又各自睡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已是红霞满天,那朝阳的万道光线映在这幢还没完工的水泥建筑上,呈现出一种金黄的橘红色,空气中也弥漫着一种潮乎乎的露水的气味,温馨、甜蜜,使人有种十分愉快的感觉。贺世跃看见王兴友的床上还是和昨晚上走的时候一模一样,便知道他彻夜未归,于是便又对曹德盛说:“这狗日的和‘小姐’睡了一整夜都没回来,饿狗儿滚粪坑——饱胀一顿了!”

曹德盛道:“你管他的,只要他有那个精力,他一晚上就打一百回‘炮’,也是他的事!”说着,从绳子上扯下自己的毛巾,下楼洗脸去了。

贺世跃却有些隐隐的不安起来,他知道王兴友这个东西虽然喜欢“打炮”,可打完“炮”后都准时回来,从来没有出现过彻夜不归的事,会不会出了什么事呢?

正这么想着,一个人忽然急匆匆跑来,一头撞进屋子里,连看也没朝贺世跃看一眼,便惊风扯火地叫了起来:“不好了,不好了,王兴友昨晚上被车子撞死了……”

一语未了,贺世跃如闻晴天霹雳,面色立即变成了土灰色,同时两眼也像是进了虫子一样一上一下急速眨动起来,愣了半天才回过神,看见来的人是昨晚和曹德盛一起打牌的贺长云,便哆嗦着问道:“长云,你……你说什么?”

贺长云说:“真的,他和你们住一间屋子,昨晚上他人没有回来,难道你都不知道?”

贺世跃还是不肯相信,继续看着贺长云问:“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长云说:“刚才兴仁过来告诉我们的!兴仁说,‘炮手’大概是昨天晚上十点到十一点左右被汽车撞死的,尸体是在南门转盘前通往我们工地的岔路边发现的,听说脑袋和半边身子都被撞没了,警察赶到的时候,人早已翘死梆硬的了。警察说,车祸肯定是车祸,可肇事车辆早跑得无影无踪。警察也不晓得他是哪里的人,叫什么名字,只得先把他拉到了火葬场。好在‘炮手’的电话还在口袋里,警察把他电话里的通讯录调出来一看,你们猜怎么样?里面全是‘小姐’的电话号码。可那些‘小姐’又全是假名,什么阿芳、阿花、阿红、方方、圆圆、珍珍、涓涓……警察打了一晚上的电话,都说不认识这个人,还说警察半夜三更骚扰她们,最后有个‘小姐’还算有点良心,对警察说:这个人好像在‘爱丽舍宫国际花园小区’打工。警察听说是‘爱丽舍宫国际花园小区’打工的,立即给世海老辈子打电话,世海老辈子叫兴仁天不亮就赶到火葬场去看,可不就是‘炮手’这个家伙……”

贺长云连比带画把经过说完,又一溜烟跑了。贺世跃还呆呆地站在那里,事情来得太突然和意外了,昨晚上,他在这屋子里还和王兴友吵过几句呢,一个活蹦乱跳的大活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贺长云说得又是那么有鼻子有眼,更重要的是,要不是真出了事,王兴友怎么会一夜不归呀?他猛然想起昨夜和王兴友吵嘴时说的那句“你狗日的不得好死”的话,突然打了一个哆嗦,觉得王兴友的死和自己脱不了干系。想到这里,他上下颚骨像是怕冷似的打起战来,并且发出“嘎嘎”的响声,黝黑的脸上呈现出一副丑陋的、欲哭不哭的表情。他看了看王兴友的床铺和紧挨在床头的那口木头箱子,像是害怕它们的主人会突然从床上或箱子里跳出来抓住他索命一样,他想跑到外面去,可刚迈开腿,却脚下一软,又坐到了自己床上,接着又发起呆来。

果然在吃早饭时,贺兴仁来对大家证实了王兴友死亡的消息。贺兴仁是贺世海的亲侄儿,贺兴成的弟弟,贺世海才出来打拼时,他便跟在幺爸鞍前马后效力,慢慢地成了贺世海的得力助手,现在是公司管业务的副总,总揽公司的一切大小具体事务。他来到饭堂里,对工友们说:“大家可能都听说了,王兴友昨晚上被车撞死了。按说来,他死在外面,跟我们公司无关,公司可以不管这事。可你们也晓得,王兴友他没有任何亲人,肇事司机逃逸了又一时找不着,现在尸体停在殡仪馆,警察要求我们公司早点把他尸体火化了。看在他在我们公司打了几年工的分上,我们打算在他火化前,找个人把他尸体稍稍打整一下,给他换身干净衣服,也好让他稍微体面一点到阎王殿去报到,你们哪个愿意去呀?”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吭声。贺兴仁见大家都沉默不语,便又说:“谁愿意去,公司给他记两天工,回来就到财务上领钱!”

众人听了仍是没有回答,半晌,才有人说了一句:“贺总,这不是钱的事,‘炮手’是凶死,谁那么倒霉愿意去沾凶死鬼的晦气呀?”

这人话音一落,马上也有人跟在他后面叫了起来:“是呀,贺总。听说‘炮手’的半边脑袋都没有了,还给他美啥子容?直接推到炉子里烧了就是!”

贺兴仁听了这话,想了想才说:“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公司也要图点吉利不是?农村死了人,还要给他洗洗脸,擦擦身子,穿上干净衣服,这叫作给死人‘抹汗’!听老辈人讲,人死了不抹汗,就进不了阎王殿,只能成为孤魂野鬼,在阳间四处祸害人呢!要不,殡仪馆为啥还有专门给死人美容的理容师?”说完,见大家还是没有响应,停了一会儿便说:“你们没人愿去,我们只好找殡仪馆的理容师了!”说完转身便要往外面走。

贺世跃一直埋着头吃饭,起初他并没有把贺兴仁的话听进耳朵里,可后来听说公司给记两天工,那可是整整三百块钱呢,他心里有些活动了。再则,他脑子里总忘不掉昨天晚上和王兴友争吵的情形,以及自己说过的那句刻毒的咒语,心里一直很内疚。看见贺兴仁转身要走,便突然站起来喊道:“我去……”

众人听见喊声,都转过头来惊讶地看着他,连贺兴仁也愣了好一阵,才用了似乎不肯相信的声音问:“老叔,你真的要去?”

贺世跃说:“我和他同屋住了一场,就当做个好事吧!”

贺兴仁便说:“那好,老叔,吃了饭你先回屋子收拾一下王兴友的东西,找两件干净衣服准备给他换,其余的都给他包到一起,顺便拉到殡仪馆给他烧了。”说完,贺兴仁这才走了。

吃过早饭,贺世跃和曹德盛回到屋子里,果然打开王兴友的箱子收拾起他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除了平时换洗的衣服外,尽是一些破烂玩意儿。贺世跃找出了两件干净衣服,然后看着一堆破烂对曹德盛说:“你看有什么东西用得着,用得着就拿去吧!”

曹德盛一听这话,急忙避之唯恐不及地说:“你快别这样说,凶死鬼的东西哪个敢用?快包上给他拿去烧了!”

贺世跃果然不再说什么,将那些七古八杂的破烂用一床被单包了,放到床上,等着雷毅来接他。没一时,雷毅果然开着贺世海那辆银白色的宝马车来了。雷毅是贺世海的专职司机,二十七八岁,细长个儿,体格匀称,长着一张十分机灵、年轻、俊秀的面孔,听说贺世海很喜欢他。贺世跃提着王兴友的破烂东西下楼来,将包袱塞到后备厢里,打开后车门坐上去,雷毅开着车便往殡仪馆去了。殡仪馆在县城南郊,离主城区约有四五公里远的样子。车出南门,贺世跃忽然看见路边有个卖殡葬用品的商店,便急忙喊道:“停一下!”

雷毅没有停车,却回头看了他一眼,道:“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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