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乡村志卷七·盛世小民》(7) - 乡村志 - 贺享雍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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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乡村志卷七·盛世小民》(7)

2004年春—2010年春

其实,你和曹银娥对儿子婚姻大事的操心,并不是始于今天,而是很早就开始了。儿子交的第一个女朋友叫汪小玲,还是十年前刚建了“两层半”的时候呢!说起这个汪小玲,还有点像戏文里的故事!那是建了“两层半”的第二年,妻子从乡上的“法制学习班”被放回来后,发现种庄稼越来越亏,你们两口子又欠了乡农业合作基金会一大笔钱,儿子已经上了初中,学费和书本费也比念小学时高了许多,况且小伙子大了,需要花钱的地方更多。曹银娥是一个心性很高的女人,为了不背一个“欠账不还”的恶名,也为了减轻你的负担,她见种庄稼不赚钱,便在承包地里种起蔬菜来。种菜对农村女人来说,并不是一件陌生的事,可过去只是在自留地里零星种一点,比如夏天的冬瓜、南瓜、青椒、黄瓜、四季豆,冬天的萝卜、青菜、白菜、莴笋等,供一家人够吃就是了。可现在是成片地种,你知道种菜比种庄稼还要烦琐和辛苦,从撒下种子那一刻开始,地里就离不开人,得像照顾先人一样精心打理那些瓜瓜果果,不敢有丝毫的马虎,并且又都是些风吹日晒的活儿,对一个女人来说,其艰苦可想而知。谁知曹银娥竟然弄成功了,那些蔬菜长得葳葳蕤蕤,人见人爱。但这只是成功了一半,贺家湾地处偏僻,至今还只有一条“农业学大寨”时期修的机耕道和乡上相连,没有菜贩子下来收购,得亲自挑到乡上菜市场卖成钱后才算真正成功。种菜不容易,卖菜更辛苦,卖菜前一个重要工作是要将地里的菜采摘回来,然后分门别类地进行整理。如果是南瓜、丝瓜、苦瓜、西红柿之类,这很简单,直接放到篮子里,第二天一大早挑到市场上卖就行了。至多再用矿泉水瓶子装上一瓶清水,卖的时候往这些瓜果上喷上一点水,使看起来颜色更好、成色更鲜嫩就行了。如果是莴笋、葱、蒜之类,则要麻烦得多。从田地里弄回来之后,首先是要用水进行清洗,清洗干净之后还要一根一根地摘掉附着在周围的黄叶子和死叶子,莴笋还要把下面粗糙的表皮刮掉,最后才是用稻草把那些菜一把一把地系整齐。卖的时候,同样要带上用矿泉水瓶子装的清水,不时往菜叶上喷一下。那菜叶沾上水珠,鲜嫩得就像刚从地里采摘回来的一样,就能卖得快,价钱也相对好一些。因为买菜的不仅要看你卖的是什么菜,而且还要看你菜的成色和品相好不好。整理菜的工作,不但需要耐心和毅力,而且常常要在晚上进行。因为如果蔬菜采摘早了,颜色便会受到影响,最好的当然是下午采摘,晚上整理,第二天天刚亮就挑到市场上卖了。那些年,曹银娥几乎就是这样度过来的。卖一回菜的收入三四十元到五六十元的不等,情况不好的时候,只有一二十元甚至卖不出去。一年算下来,整个种菜的毛收入大致就在万把块钱左右,除去成本和家里的日常开支,还能剩下三五千元。这就比种庄稼划算多了。后来你心里常常内疚,觉得对不起曹银娥,作为丈夫,你亏欠她太多,也就是针对那几年她在家里种菜的辛苦说的。要不是她在家里那么辛苦地种菜卖钱,你们欠农业合作基金会的钱,还不知什么时候能还清呢!

汪小玲就是曹银娥在卖菜的时候认识的。曹银娥最初卖菜的时候,在菜市场并没有固定摊位,看见哪儿有空位置了,挤进去卖就是,实在没位置便打游击,挑着担子满市场转。一天,她正挑着担子在市场里转悠,忽然一个声音喊住了她:“大姐,你这样挑起到处转不累呀?到这里来,我们挤到卖!”曹银娥一看,喊她的也是一位中年妇女,四十多岁年纪,一张冬瓜脸,颧骨有些高,眼角布满细细的皱纹,面前也搁了两大筐又粗又嫩的莴笋。曹银娥见她这样热情,便对她笑了一下,说:“谢谢大姐!”

女人听了却说:“都是苦人儿,谢啥子?”说罢,把自己的筐子往中间挪了一下,又对旁边一个老头像是命令地叫道:“张老汉,把你那挑子也往旁边移一下,你一个人占那么宽的地盘做啥?”

那老头一听,果然像是不敢违抗似的,把自己和一只滑篮也往旁边移了移,这样就挪出了一个位置。女人又忙对曹银娥说:“进来吧,大姐!”

曹银娥果然把篮子挑过去,在女人给她挪出来的位置上放下了。女人又对曹银娥说:“大姐,二天你就在这个位置上卖,不要再挑起满市场转了!我们哪个来得早,都帮对方把位置占到!”

曹银娥答应了,从此以后,曹银娥终于在市场上拥有了一个固定摊位。

当天,曹银娥和这女人就熟悉了起来。女人姓任,名叫任大珍,丈夫姓汪。她比曹银娥小三岁,便称曹银娥为曹大姐,曹银娥也便叫她任大妹子。和曹银娥一样,任大妹子的丈夫也在外面打工,她本人也是嫌种庄稼不划算,便种些蔬菜来卖。下一个场日曹银娥正在那任大妹子旁边的摊位前卖菜时,忽见一个小姑娘年约十五六岁的样子,穿一套宽大的红蓝相间的校服,手上提了一只书包,肩上却背了尖尖的一背篼莴笋,喘着粗气来到任大妹子的摊位前,嘴里喊了一声:“妈!”姓任的女人一见,急忙放下手里的秤,过去将女孩肩上的背篼接了下来,说:“来了?”

曹银娥见那女孩和任大妹子十分相像,只是稍瘦一些,因而脸上的颧骨比姓任的女人还高。也许是走热了的缘故,一张小脸红扑扑的,额前的几绺头发被汗濡湿了,紧紧贴在了额头上。曹银娥便问:“是你女儿?”

女人说:“可不是!”

曹银娥说:“怪不得昨天别人篮子里的菜都卖得差不多了,你两只筐子里却还是满的,原来是中间有人给你补充来了!”

女人说:“她在乡上学校里上初中,反正是顺路给我多少背些菜来,也让我少挑一些嘛!”

曹银娥听了就十分羡慕,说:“还是养女儿好些,知道体谅娘的辛苦,要是我家那小子,就是顺路他也不会像这孩子一样来吃苦嘛!”

女人一听这话,反过来又羡慕起曹银娥来了,说:“哦,你家里是个小子?”

曹银娥这时颇露出了一点得意的样子,说:“是个罚款娃儿,也上初中了,不过上的县城中学。他爸说,城里教学质量好些,所以就让他考了县城中学!”

女人听后停了一会儿才说:“她还不是个罚款娃儿!我头胎是丫头,她爸爸一心想要个小子,可生下来一看还是个丫头片子,没出息的东西。”

曹银娥忙说:“妹妹可不能这样说,养儿虽知娘辛苦,养女才报父母恩呢!再说,看侄女儿这模样,长大说不定比小子还有出息呢!”

女人听了这话,似乎才找到了平衡,立即便对了那女孩儿说:“小玲,这是曹阿姨!”

女孩儿听了,脸上露出了几分忸怩的神情,但还是脆脆地喊了一声:“曹阿姨好!”说完,用手指拢了拢额头上被汗湿的几绺头发,背起书包上学去了。

接下来几个场日,曹银娥看见那女孩儿都在上学的时候,顺路给母亲背一背蔬菜来,看见曹银娥,也总是甜甜地喊一声“阿姨好”,然后放下蔬菜,擦擦头上的汗水,又去上学了。有一次是星期天,曹银娥以为女孩儿不会来了,可她仍是跟在母亲后面背着一背蔬菜来了,放下背篼后也没有离开,而是帮着母亲卖起菜来。曹银娥看见她手脚麻利、聪明伶俐的样子,突然有些喜欢起她来。后来曹银娥又打听到这女孩子只比自己儿子小一岁,上的是初中一年级,而你儿子此时上的是初中二年级。曹银娥禁不住心里想:“要是这女孩儿做我的儿媳妇该多么好呀!她现在虽说还不十分好看,脸上的皮肤看起来也有些黑糙,但人家才什么年龄?就凭那腿、那身架子,那正在往外膨胀的胸脯,等长到‘女大十八变’时,一定也是个美人儿!”更重要的是,那女孩儿吃苦耐劳的精神正符合曹银娥对未来儿媳妇的要求。她想:“男人娶女人是为了过日子,而不是娶来摆样子的,就凭女孩儿小小年纪,每场都要给母亲汗流浃背地背一背菜来这点看,今后就是一个会过日子的人!”

曹银娥越是这样想,心里就对女孩儿越是喜欢得不行。女孩儿每次给母亲送菜来时,她两只眼睛都直直地盯着人家看,看得女孩儿都不好意思了,急忙背起书包走掉。可曹银娥又不好把自己的心思对任大妹子说,只是在心里动着心思,每逢和女人摆龙门阵时,便有意无意地拿出儿子来夸,说他如何模样儿,如何聪明,如何孝顺,等等。那女人听了,装作不懂,只当是闲话,胡乱应付几声也就过去了。

后来,曹银娥突然想让那女人看看自己的儿子,可怎么样才能让那女人见到儿子呢?只能等着星期天儿子回来了,而且这天又必须是当场天。即使碰着了这样的机会,儿子也是绝不会背一背蔬菜去菜市场的。想了许久,曹银娥都没有想出主意,这天终于有了机会:儿子星期六回来突然对曹银娥说:“妈,学校里下周要开运动会,我要买一双球鞋!”

曹银娥一听这话,灵机一动,马上说:“你怎么不早说?上周卖菜的钱我凑了个整数拿到信用社存了,你要买鞋子,只得等我明天卖了菜才行!”说完曹银娥停了一下,才接着说,“明天反正不上课,上午十点来钟的时候,你到菜市场我卖菜的地方来拿钱,然后就到街上的鞋店里买吧!”贺松答应了。

第二天曹银娥起来,将儿子一套新衣服找出来放到他的床头,喊醒他叮嘱道:“等会儿你来可得把衣服换了,不然你那些在乡上读书的老同学看见笑话!”儿子是个听话儿子,听了母亲的话不但没反对,还“嗯嗯”地答应了两声,曹银娥这才挑着菜担子走了。

半晌午时候,儿子果然穿戴一新地出现在他母亲的菜摊子前。儿子那时虽然只有十六岁多,可个子却差不多已经有一米七高了,个子高高挑挑,那胸脯和肩膀还稍嫌单薄,但已呈现出了四四方方的轮廓。一头浓密而漆黑发亮的头发,衬着一张生动的、洋溢着青春气息的白里透红的面孔,浓眉下闪动一对快乐的目光。他往母亲的菜摊子前一站,亲切地喊了一声:“妈!”立即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

曹银娥听见旁边任大珍一句惊诧的声音传了过来:“这就是你儿子?”

曹银娥看见女孩儿母亲满眼又惊又喜的表情,按捺住满心的喜悦和骄傲对她说:“可不是!”说完便急忙对儿子说:“这是任姨,快喊任姨!”

儿子听了,也果然毕恭毕敬喊了一声:“任姨!”

那女人听了,立即像是喜不自禁的样子答应了一声。曹银娥这才和儿子不咸不淡地聊了几句,将买鞋的钱拿出来给了儿子。曹银娥看见儿子走时,那女孩儿母亲的眼睛还像被儿子牵着一样,不断朝着儿子的背影看。

接下来的日子,当曹银娥再向她谈自己的儿子时,女人热情起来,不但话也变得多了,而且目光也像是刚充了电似的比平时亮了许多。

曹银娥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一天她突然对女孩儿的母亲说:“大妹妹,我们打个儿女亲家,好不好?”

女人一听,先是像没听明白似的愣了一会儿,接着明白过来,大声笑着说:“那好呀!”

曹银娥听见女孩儿的母亲答得这么爽快,似乎有些没想到的样子,又马上看着她问:“真的?”

女人这才停住了笑声,呈现出了严肃的样子,说:“只怕我家小玲配不上你的儿子,她书不怎么读得,将来怕只配打粗活……”

话还没说完,曹银娥就急忙说:“话不能那样说,妹妹!我看上的正是小玲肯吃苦又懂事的样子。我们家那小子,读书成绩也是一般,将来还不知能干什么呢?就算他今后有出息,能挣大钱,可家里没有个好笆篓,再多的钱也存不住呢!”

女人一听,更喜得眉开眼笑,连声说:“可不是这样!我那小玲别的不敢打包票,可在吃苦和持家方面,我却敢拍胸膛呢!”说完却马上又说,“不过孩子还小,这事不能声张!”

曹银娥说:“这是自然的,我们不过先说到这里,等过两年孩子大些了,又都毕了业再说也不迟!”

女人说:“那是,那是,我们心里明白就行了!”两个女人就这样说定了。

自此以后,曹银娥和那女孩儿的母亲私下里便以“亲家”相称,两人关系更进了一层。曹银娥对那女孩儿也更是另眼相看,每次见到她,都恨不得一把将她搂到自己怀里的样子。有两次,她还要给女孩儿买衣服,但被任大珍给止住了。

曹银娥擅自给儿子找了对象后,曾经打电话告诉过你,你听了过后说:“是不是早了一点……”

你还没说完,曹银娥便在电话那头说了起来:“早啥?我也想等他长到二十多岁再说,可那时候难道有现成的女娃儿在等着他呀?”说完又态度十分鲜明地说,“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这事你不要管,得听我的!”

你一听曹银娥这话也觉得对,现在农村女孩不知怎么回事越来越少,一个女孩子才十五六岁,不是东家的媒人来提亲,就是西家的红娘来保媒,真是一家有女百家求呀!儿子虽然年龄还不大,但说到那儿有备无患,又何尝不是好事?这样一想,你也便不说什么了。

这年春节回家,你还特地跑到菜市场里去相了相那未来的“儿媳妇”。果见那女孩儿一边帮着她母亲称秤、拿菜、收钱,一张巧嘴一边脆生生地回答着一些买菜人和“盘摊匠”的问话,显得既大方又老成,一副有条不紊的样子。你又看了看那正在发育的身架子,也知道再过两三年,一定会变成个大美人儿。

你打心眼里高兴起来,晚上和曹银娥亲热时,你着着实实给了妻子一次口头表扬。但曹银娥听了你的表扬后,却又表现出了一丝忧郁的样子,对你说:“你看出来了没有?那女孩儿也有些缺陷……”

你急忙问:“什么缺陷?”

曹银娥说:“她妈脸上的颧骨高,她的颧骨也有些高……”

你一听是这事,突然一笑,问:“颧骨高有啥?”

曹银娥说:“听说颧骨高的女人克夫呢……”

你没等妻子说下去,便说:“瞎说!她妈的颧骨高,她爸怎么还是活得好好的?”

曹银娥说:“你真的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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