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乡村志卷七·盛世小民》(8)
2013年4月(续)
听了曹德盛一席话,贺世跃彻底想通了,决定按照儿子说的,回老家把房子卖了,然后在城里为贺松按揭一套房子。这既是为儿子,也是为自己,至于以后自己能不能回贺家湾,到时候再说,现在打算这么早做什么?俗话说,计划莫得变化快,世上的事,哪有一定的呢?想通了以后,贺世跃便有了一种紧迫感。儿子的年龄已经那么大了,他的婚事迫在眉睫,再拖下去不仅会成为一个老男人,而且说不定还会发生王兴友那些事情。迟卖不如早卖,因此过了两天,他就请假回贺家湾了。贺世跃是在工地上吃了晚饭才往家里走的,因为是夏天,天气长,再加上这又是一个月圆之夜,因此他不忙。走回贺家湾的时候,也才晚上十点多钟,在城里并不算晚,但贺家湾此时却显得一派寂静,这寂静中透着一种凄凉。月光罩着一幢幢或高或低,或漂亮或破败的房屋,却听不见屋子里的任何声音,也看不见有一丝半缕灯光从窗户透出来,甚至连狗叫的声音都没有,贺家湾像是垂头丧气一样呆立在月光温柔的大网里,毫无一点生气,给人一种既模糊又空幻的神秘感觉。他知道哪些房子里有人,但有人的房子是少数,更多房子的主人全家都外出打工去了,现在那些房子都和自己的房子一样空着,白天装空气,晚上是虫蝎鼠蚁的乐园。他忽然想起工友们闲下时说的一句话,说现在一些城市修了很多房子却没人去住,成了“鬼城”。他想,城市有“鬼城”,那么眼下自己的家乡不正像一座“鬼村”么?想到“鬼”字,他忽然打了一个哆嗦,仿佛从背后正有一股鬼气袭来。贺世跃想起小时候走夜路,为了给自己壮胆,常常一边走一边大声唱歌,此时,他也想大喊两声。正欲开口的时候,忽然脚边草丛中“扑哧哧”一阵响,有什么东西从他身边飞蹿过去了。他吓了一跳,觉得身上的毛发都倒立起来了。他朝着声音响的方向看了一阵,什么也没发现,他想大概是一只田鼠、一条草蛇或一只黄鼠狼吧。他在月光下站了一会儿,等心不再跳得那么厉害的时候,这才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里,打开屋门,又是一阵刺鼻的老鼠屎尿的味道传来。他打开灯,果然又看见了遍地黑黑的老鼠屎。他想马上将屋子打扫一遍,可一想到夜这么深了,又走了这么远的路,浑身乏力,不想动弹了,还是等明天再说吧。这么一想,便去整理了自己的床铺,从衣柜里抱出被子,在满屋子老鼠屎尿的刺鼻气味和从被子上发出的霉味中睡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醒来,贺世跃不是首先去扫除屋里的老鼠粪便,而是到楼上去打开儿子的房间,察看了屋子里的沙发、电视机、洗衣机、电冰箱等东西。原来,贺世跃在过完春节去上班时,害怕这些东西放到下面屋子里,会像贺贵全家里那些家具和电器一样,被老鼠糟蹋或受了潮,便找人来和自己一起,把它们全搬到楼上儿子的屋子里,该遮的遮,该盖的盖,然后将房间的所有门窗关严。现在一看,这房间里果然不像楼下房间那样一地的老鼠粪便,沙发也是完好无损。他又把所有电器都插上电源检查了一遍,也都没有什么损坏,就放了心。
奇怪的是,一走进儿子的房间,吴娴的影子像是早就藏在这屋子里一样,忽然出现在他眼前。这姑娘还是像几个月前一样,忽闪着一对大眼睛,满面含笑地看着他,然后脆生生地叫道:“爸爸……”贺世跃猛地一惊,从幻觉中回过神来,急忙下楼扫起屋子里的老鼠粪便来。扫完,他正要将老鼠粪便端出去倒时,耳边忽地又响起了吴娴嘱咐过他的几句话:“爸爸,这是垃圾桶,这是垃圾袋,从今以后,垃圾都要放到袋里,装满了,再提出去倒了或埋掉!”他吃了一惊,好像吴娴又站在了他面前似的,兀地站住了。他朝墙角看了一下,发现那只垃圾筒还在那儿,于是便走过去,将老鼠粪便倒在了垃圾桶的塑料袋里,然后将塑料袋提出来,放到屋外墙下,等一会儿出去的时候提出去倒在外面地里。做完这些以后,他才到屋子后面的井里提回一桶水,找出自己那套炊具,舀水洗刷了一遍,抱进柴火做起饭来。做饭的时候,他忽然又想起吴娴那套电炊具,想起吴娴说过的话,想起她第一次吃自己用柴火做出的饭的样子,吴娴便又活生生地浮现在他的眼前,挥都挥不去,似乎到处都是她的影子。他感到非常奇怪,这姑娘与儿子分手几个月了,怎么自己还老想着她?他不知道,正是他时刻渴望着儿媳妇才这样的呢!
正胡思乱想着,忽听得外面一个声音喊道:“他叔,你又回来了呀?”
贺世跃一听是毕玉玲的声音,急忙迎了出去,一看,果然是,便道:“是他二母,你吃过饭了?”
老妇人一步跨进了屋子,说:“吃啥饭?我看见你房顶上往外冒烟,心想你也没有在屋里,怎么房顶上冒起烟来了?就过来看看!”
贺世跃忙感激地说:“多谢他二母操心了!”
毕玉玲却没有接他的话,只管看着贺世跃问:“你啥时回来的?”
贺世跃说:“昨天晚上!”
话刚说完,毕玉玲像是不相信,马上又追问道:“昨天晚上,我们怎么不晓得?”
贺世跃说:“我回来的时候你们都睡了,全湾一派冷清,连狗都没有叫一声。”
毕玉玲听了贺世跃这话,立即感叹地说:“没人了,你把全湾数遍,也数不出几家人来,还有什么声音呢?”说完却又突然对贺世跃问:“不是年不是节的,你又回来做啥?是不是大侄子要办喜事了,你先回来料理料理?”
毕玉玲话一完,贺世跃突然愣住了。他自然不能把儿子已经和吴娴分手的事告诉她,这不是什么好事,告诉了只会让人看不起。想了半天,才说:“他二母,不是……”
那老太太又追问道:“那是为啥?”
贺世跃害怕她继续缠着这个事问,想了想,便突然把话题岔开了,对毕玉玲问:“他二母,你长期在屋里,知不知道湾里哪些人要买房子?”
毕玉玲一听贺世跃这话,也愣了一会儿才说:“谁要买房子,这我可没有听说过!”说完又看着贺世跃问:“他叔你问这话做什么?”
贺世跃道:“不瞒他二母说,我想把这房子卖掉!”他朝自己屋子指了指。
毕玉玲一听,惊得说不出话的样子,半晌才说:“你卖房子做啥?卖了你住哪儿呢?”
贺世跃说:“卖了我们想到城里去买……”
话音没落,毕玉玲又惊得叫了起来:“哟,他叔发财了,要当城里人了?”
贺世跃觉得一时和她说不清,便道:“当城里人不一定非得是发财人,反正他二母给我访一访,看湾里哪个人要买房子,访着了就告诉我一声,做兄弟的今后一定重谢你!”
毕玉玲一听这话,才说:“那好那好,我就耳朵长长一点,帮兄弟问问!”说完才转身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又摇着头说:“不得了,不得了,湾里看着看着人就走光了!”
贺世跃吃过早饭,看见太阳这么好,便打算把儿子那些床上用品拿出来晒一晒。刚把衣柜门打开,果然闻到了一股霉气,于是他便把那些床单、毯子、褥子什么的,都抱到楼下,晾在院子里的竹竿上,又把自己床上的被子也抱出来,正准备往竹竿上晾时,忽见贺世龙佝偻着腰忙忙地走来了。他显然已经从毕玉玲那里听说了贺世跃卖房子的消息,还没走进院子,便冲贺世跃叫了起来:“听说你要卖房子?”
贺世跃一听他这话,以为他知道有人要买房子,便急忙把嘴巴凑到他耳边大声道:“是,大哥,你知道哪个要买?”
贺世龙却马上十分着急地说了起来:“卖不得呀,卖不得了呀!只能修,不能卖,卖了你回来住哪儿?过去还有个岩洞住,现在岩洞都莫得了,你总不能住人家屋檐底下嘛?卖地卖房,这可是败家的表现呢!过去贺银庭那么大的家业,也没见他卖一间房子半垧地,你怎么要把房子卖了呢?城里有什么好?吃口水都要花钱买,你生来就是当农民的命,怎么想起当城里人来了?你把乡下的房子卖了,人家都要骂你先人……”
贺世跃听了贺世龙一番话,知道他也是一片好心,自己又何尝不是这么想的呢?眼下他却是哭笑不得。他想向这老哥子解释,可他耳朵又不好,他自己说的别人听得见,别人说话他只看见人家嘴巴动。不对他解释吧,还不知他要唠叨到什么时候呢?想了一想,忽然又把嘴巴凑到他耳边,像打雷一样大声地对他说:“好了,大哥,我不卖了,我是说着玩的!”
贺世龙听了这话,像是赢了一锭金元宝似的,忽然绽开满脸干枯的皱纹笑着说:“这就对了,不卖了好,不卖了好,置起的家业不能败呀!”一边说,一边佝偻着腰走了。
贺世跃见他走远了,才晾好被子,锁上门,朝贺端阳家里走去了。
还在城里的时候,贺世跃就知道乡下的房子不好卖,原因是乡下不比城里,不论哪儿的人都可以在城里买房子,可乡下就不同了,除了本湾的人,其他地方的人绝不会到你那儿来买房子,因为买了房子没用。乡下人都是聚族而居,一个湾住的人大多都是一个祖宗发的芽,身上流着共同的血液。虽然在生活中难免发生磕磕碰碰,可到了关键时刻大家的胳膊肘都会朝内拐。要是你一人住到别的地方去了,那就不同了,你就会有一种没有亲人的感觉,遇到事情也没有人帮你,甚至还会有人欺负你。何况现实的土地和户口制度也是一个很大的制约,谁愿意在张家湾买一幢房屋,然后又回李家湾种自己的包产地呢?所以乡下有很多房子空着,有的甚至被日月风雨剥蚀垮塌了,也卖不出去。但贺世跃对卖自己的房子,还是充满了信心。贺家湾是一个大家族,老院子、新院子、上头院子、下头院子外加郑家塝,足足两百多户人家。其中许多人虽然在改革开放后就整家整家地出去打工了,可他们的户口还在村里,终究有一天他们还会回来,回来了就要住房子,房子要么自己修,要么买现成的,他相信一定会有人图省事而把目光投到现成的房子上来。更重要的是,贺家湾还有二十多户人家有两个儿子,但眼目下却只有一幢房子,尽管现在他们孩子还小,但迟早得为他们一人准备一套房子。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现在国家对耕地控制很严,除了自己的老宅基地以外,想批新的宅基地是难上加难,这难道不是为他卖房子提供了一个十分难得的契机吗?他已经把这二十多户人家一一在心里过了一遍,从中又选出了最有可能买房子的十来户,因此他对卖出自己的房子一直保持着十分乐观的态度。
贺世跃一边想,一边顶着早晨的日头来到了贺端阳家里。贺端阳一家正在吃饭,一看见他,贺端阳便问:“老叔,你啥时候回来的?”
贺世跃说:“昨晚上。”
贺端阳的母亲李正秀嚅动着嘴唇问:“他叔,你吃没有?”
贺世跃忙说:“吃过了,老嫂子!”
贺端阳的女人王娇说:“你要大声点跟她说话,声音小了她听不见。”
贺世跃感叹地说:“人老了都是这样,不是耳聋就是眼睛看不见!”
贺端阳听了这话,忙把话题岔开,道:“老叔,你给贺贵全电话打通没有?”
贺世跃急忙说:“打通了,打通了,多谢大侄子给我电话号码!”
贺端阳想了想又问:“你找他有啥事?”
贺世跃自然不好把贺松的事告诉他,便说:“我问问他那儿有活儿没有?”
贺端阳说:“你在世海老辈子那儿打工不如意?”
贺世跃忙撒了一个谎说:“不是不如意,我是说,他现在这个‘爱丽舍宫国际花园小区二期’年底就要交房,我们最多做到十一月底,他下个工程是城南的‘通海商贸城’,但现在政府还没把那儿的房屋拆下来,我估计这中间可能要等一段时间,所以给贺贵全打电话,如果他那儿有活儿,我也可以去他那儿做一段时间。”
贺端阳听了,便说:“原来是这样!城南‘通海商贸城’那儿的拆迁,县电视台都报道过,听说还差点和政府的人打架呢!”
贺世跃说:“可不是这样!”
闲话间,贺端阳一家人吃完了饭,王娇和李正秀收了桌上的碗筷进灶屋去了,这儿只剩下了贺端阳和贺世跃两人,贺端阳便看着贺世跃问:“老叔回来有啥事?是不是要请我们喝贺松老弟的喜酒了?”
贺世跃知道贺端阳一定会这样问,便急忙回答说:“那还早着呢!”说完不想和他绕什么弯子,便开门见山地说:“大侄子,老叔来找你,想问一问这一两年时间里,有没有人来找过村里批宅基地?”
贺端阳以为贺世跃还要批宅基地,便急忙说:“宅基地现在可不好批呢!”
贺世跃说:“我知道不好批,可再不好批,那些急着建房的人总得来批吧?”
贺端阳将贺世跃看了半天,忽然狐疑地问:“老叔又不批宅基地了,问这个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