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乡村志卷七·盛世小民》（9）

2013年5月房子卖不出去，贺世跃待在家里没什么意思，于是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把家里的东西仍像上次一样收好放好，关好窗户，锁上大门，趁着月光便往县城赶去。赶到城里，工友们正好才起床，曹德盛见他这么早就回来了，便问：“房子卖了？”

贺世跃说：“卖啥？我把该问的人都问了，可没有一个人要买房子。”说完，便把经过对曹德盛说了一遍。

曹德盛听后，说：“他们说得也对！除了像我们这样的老几几还会回农村外，有几个年轻人今后会回农村的？他们在农村买房，还不是把钱白往水里扔！”

贺世跃听了这话，突然有些愤愤地说：“狗日的，硬是没有哪个人能把这形势看透，前几年大家还比赛似的在农村盖房，一座比一座漂亮，可现在房子白送人都没人要了！”

曹德盛说：“人都不回农村了，他要房子有什么用？”说完见贺世跃愁眉苦脸的样子，便又说，“慢慢来吧，着啥子急？卖得脱就卖，实在卖不出去以后就回去住，当修的个养老院在农村嘛！”

贺世跃说：“可眼下用啥子在城里给年轻人按揭房子呢？”

曹德盛说：“有钱就按揭，实在没钱还不是就算了，谁叫他们投胎到我们这样的人家里呢？”

说着，两个人便拿着碗吃饭去了。

吃过饭，贺世跃像往常一样，戴起安全帽就要去上工，曹德盛却说：“今天不必去拌水泥了……”

曹德盛还没说完，贺世跃忙问：“我们改活儿了？”

曹德盛说：“活儿倒没变，不过今天不用去做了！”

贺世跃不明白，又忙问：“为啥？”

曹德盛说：“后天不是‘五一’吗？”

贺世跃想了想，笑了一下，说：“可不是，我倒忘了，电视里又要说‘劳动光荣’了！”说完却仍是不明白地问，“这关我们什么事？”

曹德盛也嘲笑地说：“怎么不关我们的事？我们自己的节日呢！”说完才正经地说，“明天县上那些当官的要到我们工地来慰问，说是给大家‘送温暖’，祝贺节日快乐。昨天下工的时候，贺兴仁来说了，今天暂时停一天活儿，要大家把小区内的卫生打扫一下，主要是把那些建筑垃圾和杂物该运走的运走，不能运走的就归到一起遮挡起来，路面打扫干净。领导既是来慰问，也是来视察，要给领导一种清清爽爽的印象，不能因为小区还没完工，绿化也没搞，而显得杂乱无章！其次是要在小区临环城路一面的墙壁上挂上条幅标语，从楼顶一直垂到地面。前后大门、主干道上面和每幢楼房的正面也要挂上横幅标语，前后大门就挂在大门的门楣上，主干道挂在两边的路灯杆上，每幢楼房的标语就直接挂在五楼的阳台外……”

听到这里，贺世跃不禁吃惊得叫了起来：“那要多少标语，全城的红布都怕要被他们买光了！”

曹德盛说：“贺兴仁说这叫‘造势’！我们就是要借领导来慰问和视察的机会，把公司的名气进一步打出去！同时，把整个工地布置得气氛热烈、场面庄重，也才像过节的样子，领导看了也会高兴，领导一高兴了，还有什么事不好办的？一点标语钱算啥子？”

贺世跃想了想才说：“那倒也是，钱在我们这些人手里是钱，在他们手里只是纸！”说完才对曹德盛问，“说没说我们今天具体干啥子？”

曹德盛说：“那倒没说，我们先下去看看吧！”

说着，两个人戴好安全帽，这才往楼下来。

到了楼下，看见杜德友、贺长云、李勇几个人一人拖了一把铁锨，正朝他们走来，贺世跃见了他们忙问：“你们往哪儿去？”

贺长云说：“c幢那边，挖掘机和运垃圾的卡车开到那边去了！”

贺世跃和曹德盛也到工棚里各拖了一把铁锨，跟着他们一起去了。一边走，一边说着话，杜德友说：“你们说领导明天会不会给我们送东西？”

贺长云说：“你等着吧，给你送个婆娘来！”

杜德友说：“不送东西叫啥子慰问？”

李勇说：“不送东西就不叫慰问？那叫精神上的关怀！”说完又回头对贺世跃和曹德盛问，“两位老哥子说是不是这样？”

曹德盛说：“我们知道啥？我们只管做活路，叫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

杜德友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马上做出几分神秘的样子对贺长云、李勇和贺世跃、曹德盛问：“你们知道县上领导为什么选中我们工地来慰问？”

长云说：“那还用说，我们世海老辈子面子大嘛……”

还没说完，杜德友便打断了他的话，说：“错！”然后压低了声音说，“我听说售房部的小孙说，现在房子很不好卖了，贺总还剩下两百多套房子无人问津，领导这次来就是给贺总做广告的！”

众人一听这话，便说：“原来是这样！”

李勇说：“我说领导怎么平白无故就来给我们‘送温暖’呢？”

说着就到了c幢，两台挖掘机正在往一辆大型卡车的车厢里装垃圾，旁边又停着两辆重型卡车，贺兴仁今天也换上了一件蓝色的工作服，正站在卡车旁边督战，一见他们，便大声喊道：“你们几个，去把那些零星的垃圾归到一起，等会儿铲车来铲！”说完又说，“县委、县政府领导能在百忙之中来我们公司慰问，是对我们公司最大的支持和鼓励，大家一定要好好干，拿出我们‘三鑫’人的精气神来！”大家听了，便各自拖着铁锨散开了。

贺世跃仍和曹德盛搭伙，干着干着，曹德盛忽然说：“我眼睛跳！”

贺世跃忙问：“左眼还是右眼？”

曹德盛说：“右眼。”

贺世跃说：“右眼跳财……”

曹德盛说：“我有啥子财跳？”

贺世跃说：“那不一定，一百万元是财，一百块钱也是财，反正你要小心一些！”

曹德盛说：“别的我不担心，昨天你侄儿给我打一个电话，说他女朋友的父亲给他下了最后通牒，年底以前如果还不能在成都按揭一套房子，那么他们两个就各走各！现在看来，那女朋友也有那个意思了……”

贺世跃听了这话，忙说：“早知道，我该在贺福来那儿也给侄娃儿算个命……”

曹德盛说：“算命有啥用？”

贺世跃说：“你还别说，这家伙还真算得准呢！”说着便把给贺松算命的事说了一遍，然后又说，“他说贺松在今年以前都不带桃花运，谈得多，成功的却没有一个，这一个也恐怕难成……你看他们不是就分手了吗？”

曹德盛听了这话，半天才说：“真的？”说完再不说什么，只低头干活。

贺世跃见曹德盛不答话，自己也不说什么了，两把铁锨擦刮着水泥地面的“嚓嚓”声便显得十分刺耳。

干到中午时分，小区内大部分建筑垃圾都运走了。中午，每张桌子上又多了一大盆红烧肉和一钵海带猪蹄汤，大家一看，都围着做饭的赵姐叫了起来：“赵姐，领导还没开始‘送温暖’，你就给我们‘送温暖’了呀？”然后又说，“赵姐的‘温暖’才是真温暖！”

赵姐是个离了婚的女人，在贺世海的公司里煮了多年的饭了，什么阵仗都见过，听了这话，便说：“你们不怕裤裆里那个东西给废了，就来老娘这儿给你们‘温暖（卵）’吧！”说完见没人答应，才正经地说：“老娘倒想给你们‘送温暖’，可是没那个能力！这是贺总给你们送的‘温暖’……”

正说着，贺兴仁笑吟吟地进来了，大家一见，便又围着他说：“感谢贺总提前给我们过节日！”

贺兴仁听了这话，便说：“这有什么值得谢的？原准备后天给大家加餐，但想到大家今天辛苦，便改在今天了！”说完又大声说，“上午大家干得不错，下午继续努力，争取早点把小区的垃圾运出去！标语可能要晚点才会送过来，因为我们要的标语多，广告公司正在加班加点地制，但再晚，我们也要在今天晚上把它们挂出去……”

听到这儿，忽然有人问：“贺总，小区里路灯还没安装，晚上怎么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