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乡村志卷七·盛世小民》(10)
2010年春节一晃几年,贺松已长成了一个有着扇面形宽肩和胸肌突出、颜色像枣木案板一样的强壮而魁梧的青年,满脸又黑又硬的胡茬中争先恐后地涌现出一颗颗红亮红亮的青春痘,喉结又硬又大,说话时不断上下涌动,发出低沉有力富有磁性的声音。总之从里到外,都散发着那种不可遏制的、旺盛的雄性生命力。现在,他再也不是那个年纪还不大,心里还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希望、见人就脸红的小白脸高中毕业生了。一连和几个女孩子交往都失败的经历,使他对自己的婚姻充满焦躁与烦恼。有时候回到家里或打电话回来,说着说着,他会突然莫名其妙地冲你或他母亲生气,好像你们欠他什么一样。你和妻子心里都明白,这是儿子想女人的缘故了。可是你们又有什么办法呢?
这年冬天还没到,一天,你突然对曹银娥说:“你去把周家沟的周媒婆请到我们家里来!”
曹银娥听你这么说,知道你是想请周媒婆给儿子说媒,便说:“哎呀,我听说这老妖婆现在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说一个媒,先给五百块现金,如果成了,还要给两三千元谢媒呢!这且不说,我还听说这老妖婆现在只对女娃儿感兴趣,一般男方找到她,她都不理睬。”
你说:“你就对她说我们家里有两个亲戚女娃儿,想委托她给介绍对象,叫她过来看看姑娘,她一听准会来了!”
曹银娥听了这话,才高兴了,说:“那我去试试看嘛!”说着便换了衣服,急匆匆去了。
约莫过了一个多小时,那老妇人果然穿了一件大红羽绒服,一条淡蓝色的裤子,像年轻人那样梳了一个爱司头,头发用发胶水抹得油光水滑,两边鬓发拖过耳垂。一张脸圆圆的,像刚刚发泡的大馒头,满面春风地来了。人还没有进屋,便在院子里喊叫起来:“贺老表,姑娘在哪里?快叫她们出来我看看,我保证给她们找到如意郎君!”
你急忙迎出去道:“表嫂儿,才隔一个湾,可你这脚硬是金贵,不请你你也不来坐坐!”
妇人道:“我倒是想过来坐坐,可哪有那个闲工夫?”说完又忙说,“你叫你那两个亲戚女娃儿出来我看看!”
你听了这话才说:“表嫂儿,实在对不起,她两个等了你一阵,怕你不来,便走了……”
话还没说完,老女人忽然变了脸色,对你气呼呼地说道:“你们把老娘当什么样的人,啊?老娘这么大的岁数气吁吁地起来,才说走了,成心捉弄老娘啊?”说罢转身便要走。
你急忙过去牵住她,赔笑说:“实不相瞒,表嫂儿,请你来是想叫你给我家那小子说一个姑娘!”一边对她赔笑,一边急忙又吩咐曹银娥说,“表嫂儿走累了,还不快去做饭!”
曹银娥明白你的意思,果然忙不迭地去了。
这儿你又把那老妇人拉进堂屋里,那老妇人见了,也不好说得什么,但仍气鼓鼓地嘟着嘴,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你一见,又急忙给她戴高帽子说:“哎呀呀,表嫂儿,你也不要生气,谁不晓得你是方圆几十里有名月老儿!这方圆几十里的地儿里,你说合成的姻缘,不说有上千对,至少也有几百对!听说你手里现在掌握的男孩女孩,比派出所的还要准确呢!你真不愧是当今最大的做好事的人呢!”
老妇人听见你这么说,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说:“你说得不假,光是你们贺家湾,我掰起指拇算了一下,前前后后就有六七十对!”可说到这里,口气忽然低沉下来,说,“可现在不成了……”
话没说完,你立即明知故问:“为啥?”
老妇人说:“男多女少,不瞒你说,托我给他们找对象的男孩,我手里现在就有两百多个,可我手里的姑娘,数来数去都不到一百。有的男孩都托我好几年了,甚至把媒钱都给我了,可我还没有给他们找到。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呀,你说没有女孩,我拿啥给他们配?总不能两个男孩配一个女孩吧!所以现在再有男孩来求我,我一概不接手了。你家那小子,我也是见过的,高高大大,壮壮实实,一表人才,模样儿莫得说的,放到过去,那是好多女孩子都要来争来抢的,可放到今天就不行了!跟你明说吧,像你家小子这样条件的人,我手里还有一大把,有的甚至比你家条件还好,也都没法找到对象。过去常说只有瞎眼跛脚才不好找对象,现在像你家小子这样的人也不好找对象了!所以对不起,你放我走,我也不能答应你,不然耽误了你家小子的终身大事,我可负不起责!”说完站起来又要往外走。
你急忙又拉住她说:“表嫂儿,事情好商量,你不就是做这个职业的吗?俗话说,‘天上无云不下雨,世上无媒不成亲’呢!”
老妇人还是说:“不成,不成,女孩太少了,就是天上的神仙爷下凡来,他也不成。除非你把跑到城里去的女孩都赶回农村来,不然,你就是把我留到明年,我也给你家小子变不出女孩来!”
你见她真的执意要走的样子,便又说:“表嫂儿,买卖不成仁义在,即使你不答应给我家小子做媒,可跑了一趟,多少也得喝口水是不是?”
曹银娥也出来拉着她说:“老姐姐,都是我不好,害得你跑了一趟,你要不生我的气,再怎么着也还得坐一坐!”
老妇人见你两口子这样热情,不好再推辞,只好又在椅子上坐下了。
你见老妇人又坐下了,便不再提为儿子说媒的事,只转弯抹角地和老妇人拉起闲话来。你说:“表嫂儿,那些年男女找对象,好像没这样难,你说是不是?”
老妇人手往大腿上一拍,嘴里便吹嘘了起来:“那可不是!那时候不像这样男多女少,男孩女孩基本上是一半对一半,那做起媒来还不容易?不哄到你贺老表说,那时候我一天能安排三四对年轻人相亲,而且基本上是相一个成一个,很少有放空炮的。为啥?我情况掌握得准呀!就说你们贺家湾那个贺庆,他的女人王娟,那不就是我说成的!说起做这个媒,你想都想不到,那天我去赶场,半路上看到个女娃儿,模样儿乖乖的,身材儿小小巧巧的,腰儿细细的,屁股圆圆的,皮肤白白的,脸如桃花、眉似柳叶,我看是个美人儿,于是便上前问她:‘姑娘,你姓啥?’她回答说姓王。我又问她是哪里人,她说是王家尖山的人。我又问她多大了,她说十九岁。我又问她有对象没有,她一听红了脸,摇了摇头。我就说:‘姑娘,我给你介绍一个对象,包你满意,你要是不满意,只管骂我就是!’她听了红着脸没回答说不,我一看便知道她同意了。回来我和你们湾贺庆一说,第二个场日安排他们到街上见面,结果怎么样?一见面两个就对上了!结果王娟一嫁到你们湾里来,听说你们还给她取了一个外号叫‘西施’,说她是你们贺家湾第一号美人儿,有没有这事?”
你忙说:“怎么没这事?所以你不论走到哪儿,比县委书记还要受欢迎!大家还说表嫂儿是天上的月老下凡,只要是你牵的线,没有不成功的!”
老妇人一听这话,急忙摇了摇手,道:“唉,别提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好汉不提当年勇!现在我要做成一个媒,可难了。大前天我给我们湾周二林介绍了一个女的,那女的已经嫁过一次,和丈夫离了婚,还带着一个孩子,那人呢,也长得只是一般般。可我们湾的周二林,还是个童子娃儿,人高高大大,家里也是两层楼房。他不嫌弃女娃儿那边是二婚,挺愿意这门亲事,可那女的过来看了一下,却没看上。没看上就没看上,找个理由说是‘离得远’拒绝了。离得多远,还不到八里地。再说,结了婚,你还不是得到我们周家沟住?贺老表,你可以想一想,现在的女娃儿有多翘?过去实在是那些结不到婚的残脚断手,才会答应‘二婚嫂’,哪有健健全全的童子娃儿会和‘二婚嫂’结婚?”
你听了老妇人这番话,忙说:“那是,那是!”
老妇人又叹息了一声,说:“女娃儿越来越少,我现在忙活大半年,也难得促成几对了!”
你听老妇人这么说,又忙问:“你手里不是还有那么多女娃儿吗,怎么会难得促成几对?”
老妇人说:“贺老表你不晓得,女娃儿是有那么多,可过去一般是男娃儿挑女娃儿,现在反过来了,都是女方挑男方。你可别小看这‘女挑男’,就像你去买东西一样,人家是专拣最好的挑,越挑便越俏。你知道现在女方对彩礼的要求是什么?”
你马上说:“钱呗,除了钱还能有什么?”
老妇人说:“当然是钱,可贺老表你知道怎么称呼这钱?”
你说:“钱就是钱,还能称什么?要不就是票儿、子弹、壳儿、数数儿这些乱七八糟的,是不是?”
老妇人笑了一笑,说:“人家叫‘万紫千红一点绿’……”
你忙问:“怎么叫‘万紫千红一点绿’?”
老妇人见你一副呆相,急忙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票子,从中选出一张五元的、一张百元的、一张五十元的,把剩下的又塞回口袋里,这才举着那张五元的票子对你问:“贺老表你看这票子是什么颜色?”
你说:“这就是紫色的嘛!”
老妇人说:“这样紫色的要一万张,所以叫作‘万紫’!”说完又举起那张百元大钞对你问,“这是什么颜色的”?
你又回答:“红色的嘛!”
老妇人又说:“这样红色的要一千张,所以叫作‘千红’!”说完又放下手里的百元大钞,拿起五十元的票子,又像考官似的对你问,“这是什么颜色的?绿色的是不是?”
你说:“当然是!”
老妇人说:“这就对了!这就叫‘一点绿’,加起来就是‘万紫千红一点绿’……”
话还没完,你惊得叫了起来:“五元的一万张,就是五万;一百元的一千张,就是十万元,五十元的还要一点,这么算起来,不十五六万了呀?”
老妇人说:“这还是小的!还有一句叫作‘一动不动’……”
你又忙问:“什么又叫‘一动不动’?”
老妇人说:“‘动’就是车子,四个滚滚(轮胎)不断地往前动。‘不动’就是房子,房子不是又叫作‘不动产’嘛!这几年一些女娃儿眼界更高了,要求要在城里有房,最起码也得在镇上有房,你想想要在城里或镇上买一套房子,要花多少钱?”
你一听老妇人的话,头立即大了起来。这几年在外打工,虽然也听说过老家娶亲的彩礼在涨,但没想到涨这么大,于是便说:“照你这么说,一般的人家真是没法把媳妇娶进屋了!单是你说的这几件事,有几家人能办到?”
老妇人又瘪了瘪了嘴,然后不以为然地说:“这还不是让男方最作难的事!我跟你老表说,就算你家里有房、有车、有‘万紫千红一点绿’,也不能保证一定就有女娃儿嫁到你家里来!为啥?前面我不是说了嘛,因为女娃儿少,男娃儿多,僧多粥少,哪能够让每个和尚都能吃到?”
你听了这话,立即又为贺松的婚事担起心来,便又皱着眉头说:“要是男娃儿讨不到老婆,那又怎么办?”
老妇人说:“那能怎么办?只有打光棍呀!吊嘴河有个欧家坪,总共才有几十户人家,就有二十七八个小伙子打光棍,你说急人不急人?没吃没穿了,政府可以给你送粮送衣来,可讨不上婆娘,政府总不能一人给你送一个女人来吧?可没女人,这社会又不像个社会了,全乱套了!这个欧家坪上有个欧得江,前年在外头打工娶了个媳妇儿回来,人跟葱儿似的,长得特水灵,这欧得江也打了多年光棍,现在有了这个媳妇儿,以为这辈子可以好好过日子了。可他没想到,他虽然有了媳妇儿,可他的左邻右舍全是光棍儿,那些光棍儿的目光白天晚上都像牛蚊子一样盯在他媳妇儿的身上,你说他哪还有安生的日子?果然没过多久,那些光棍儿趁欧得江没在家,从墙头爬进去,把他媳妇儿轮流着给那个了。等欧得江回来,那媳妇儿把这事给他说了。那欧得江又是个火炮性子,当即提了一把斧子,跑到左邻右舍,砍倒了好几个。欧得江现在还在监狱里,听说要吃枪子呢!这都是没媳妇儿惹的祸!”
听到这里,你觉得毛骨悚然,有些害怕了。正想再把贺松的事给老妇人说说,可这时曹银娥喊吃饭了,你只得把话咽在肚子里。吃过饭,老妇人又要走,你这时又一把抓住了她,说:“周家表嫂儿,你饭也吃了,话也说了,我家贺松的事,还得拜托表嫂儿那里给他找一个媳妇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