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乡村志卷七·盛世小民》(11)
2013年8月老家的房子仍是没人买,在这期间,贺世跃回去了几次,拜托贺端阳、贺劲松帮他打听有谁买房子,可每次回去,他们都对他说没人买,还说:“上面正提倡城镇化,乡下人还要往城里去,谁寻背时运还来乡下买房子?留着自己住吧,反正又不给它饭吃!”贺世跃又不好把自己心中的苦衷告诉他们,只得又失望而归。老家的房子卖不掉,就谈不上为儿子在城里按揭房子,儿子在城里没房子,就可能没女朋友跟他,这事像磨盘一样压在他的心上,却又没有办法,只得在心里憋着。
一天,贺贵全忽然给他打来一个电话。贺贵全已经有好久没给他打过电话了,一听他的声音,贺世跃身子不由得哆嗦了一下,以为贺松又出了什么事。谁知贺贵全却喜滋滋地说:“老叔,恭喜你了!”
贺世跃问:“恭喜我啥?”
贺贵全说:“贺松老弟又谈女朋友了!”
贺世跃忽然又惊又喜,便道:“真的?你娃儿莫拿老叔来寻开心……”
话还没说完,贺贵全在电话里“嗨”了一声,说:“我拿老叔来寻啥开心?贺松老弟这回口风很严,给任何人也没说自己耍女朋友的事,要不是我昨天去亲自碰见,我还不是和你一样蒙在鼓里呢!”
贺世跃听贺贵全这么说,这才有些相信了,急忙问:“那女娃儿姓啥?”
贺贵全说:“姓王,老叔,叫王霞!”
贺世跃想了想才又对贺贵全问:“贵全,你看那女孩儿长得啥样?”
一听这话,贺贵全便马上说:“老叔,那模样儿是老母鸡生蛋——呱呱叫,莫得说的,比吴娴还要俏几分呢,保管让你一看就高兴!”说完便又和贺世跃开起玩笑来,说,“老叔,贺松老弟这回呀,可是跑了虾公抓到鲤鱼,你就好好当你的‘爬灰佬儿’吧!”
贺世跃没心思和他开玩笑,又马上问:“大侄子,他们是怎么耍起的?”
贺贵全说:“老叔,你是想当侦探呀?”
贺世跃说:“我不是想当侦探,就是心里有些不踏实。”
贺贵全说:“老叔,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跟你说吧,老叔,王霞是一家饭馆的服务员,一天贺松老弟从外面回来,单位食堂没饭了,出去找饭吃,便来到了王霞打工的饭馆里。我那老弟一见王霞,两只眼睛就成了丁丁猫的眼睛——绿了,落到别人身上挪不开。另一个服务员把面端到他面前,他都没发觉,像是魂魄都没有了一样。为了接近王霞,后来我老弟便天天去那饭馆吃饭,把那饭馆当成了食堂,一来二去,终于和王霞熟识了。两人一谈,都没有对象,便都有了心。老弟便开始约王霞一起逛街、看电影、压马路。贺松老弟还对我说,有时候王霞在店里忙着,他便坐在一张桌子后面等,有时怕老板说,便要一个菜慢慢地吃,等王霞下班,然后两个人一起出去……”
贺世跃听贺贵全说贺松把王霞打工的饭馆当食堂,又听说他约王霞一起逛街、看电影等,心里便说:“狗日的,这要花多少钱?”可是一想起儿子这是在谈朋友,便也能够理解。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另外一些事情,所以听到这里,便打断了贺贵全的话问:“大侄子,你看他们两个的关系走到哪一步了?会不会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一听这话,贺贵全马上说:“老叔,你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了!不哄你说,我看他两个的关系呀,一个是干柴,一个是烈火,恐怕在一起觉都睡过了!你猜我昨天去,碰到他两个在做什么?”说完像是故意吊贺世跃胃口一样,突然不说了。
贺世跃等了一会儿,见贺贵全没往下说,便忍不住问:“做什么?”
贺贵全说:“我贺松老弟把王霞的脚抱在怀里,正在给她剪脚趾甲,一看见我,两人才松开,羞得一张脸绯红……”
一听是这事,贺世跃便笑着说:“我道是啥事?原来只是剪个脚趾甲,你这个大伯子哥儿可真管得宽!”
贺贵全也笑着说:“老叔,这可不是小事,这说明我兄弟结婚以后,一定是个怕老婆的‘耳朵’!”
说笑了一会儿,贺世跃才突然想起似的问:“哎,大侄子,你问没问过贺松王霞是属什么的?”
贺贵全说:“这我可没问!”说完又对贺世跃问,“怎么了,老叔?”
贺世跃说:“我找贺福来给贺松算了个命,贺福来说贺松属龙,得找一个属蛇的,他们的婚姻才会成功。如果不找一个属蛇的,即使结了婚,也不长久。”
贺贵全听罢,忙说:“老叔,你怎么信这些?什么龙呀蛇的,他那是胡说!”
贺世跃说:“这些事信也信,不信也不信,还是有些道理……”
贺贵全说:“有啥道理,一点道理也没有!不瞒老叔,当初我和你侄媳妇结婚时,去找凤山老辈子合八字,凤山老辈子把我和毛素芳的八字一排,便说我们属相不配,即使结了婚也会分手,结果怎么样?我们不是过得挺好吗?”
贺世跃一听这话,心里便有些将信将疑起来。过了一会儿,才将话题岔开,突然对贺贵全问:“大侄子,你……没听王霞说过……房子的事吗?”话语中显出一种紧张的成分。
贺贵全没听出来,便说:“啥房子的事?没听说过!”说完又说,“要说这事,老叔你还是问问贺松老弟吧,我就只能对你说这么多了!”说完又道了一声“恭贺”,便挂了电话。
结束了和贺贵全的通话,贺世跃一时是欣喜,一时是不安,一时又是生气。欣喜的是儿子终于从失恋的打击中挣脱了出来,又开始谈女朋友了,并且还有女孩子喜欢他,说明他还是很不错的。不安的是现在年轻人在对待婚姻爱情上太随意了,好起来时巴不得两个人变成一个人,不好起来时说分手便分手,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何况自己在城里没有房子,谁知道那女孩心里是怎么想的?要是又像吴娴一样耍段时间又分手,那岂不是会要了儿子的命?生气的是这样大的事,儿子竟把他关在栅栏门外,要不是贺贵全今天说,自己还什么都不知道。老子好歹还是当家的嘛,谈朋友也是正大光明的事,怎么就不打电话对老子说一声?草树桩桩都要摇动一下,何况还是你爹?我不相信你就一直瞒着我!好嘛,你不主动告诉老子,老子也装起不晓得,看你怎么办?这么一想,便越发生起贺松的气来。可是又一想,自己一个当爹的,儿子在外面谈朋友,告诉了你又怎么样?不告诉你又怎么样?要是他娘还活着,这小子早就对他娘说了,怎么自己会不晓得?谁叫他娘这么早就走了?这么一想,贺世跃心里又不觉悲伤起来,一伤悲,心里的气又没有了。又一想,自己是当爹的,年轻人没把他的事告诉自己,现在自己既然知道了,又怎么能不主动问问?说到底,这事既是儿子的事,也是自己的事,谁叫自己还没把人生的责任完成呢?这么一想,不但气没有了,心里还产生了一种急切想过问的想法,于是便忘了刚才自己的誓言,掏出手机就给贺松打起电话来。
电话接通后,贺世跃先“唔”了一声,贺松在那头听出了是父亲的声音,便问:“爸,什么事?”
贺世跃尽量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使声音变得和往常一样,说:“听说你又耍女朋友了?”
贺松问:“是贵全哥给你说的吧?”
贺世跃说:“你别管是哪个给我说的,这么大的事,怎么都不告诉我一声……”
话还没完,贺松便说:“爸,这事还早着呢!我们才开始耍,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等耍一段时间,我自然会告诉你的,你着什么急?”
贺世跃听了这话,本想把贺贵全那句“恐怕在一起觉都睡过了”的话搬出来问他,可一想这话不是一个当父亲的应该问的,想了一想,便转移了话题问:“那女孩是属什么的?”
贺松一听这话,便问:“爸,你问这话做什么?”
贺世跃说:“我找贺福来给你算了一个八字,他说你属龙,要配一个属蛇的才能成功……”
话音没落,贺松忽然在那头愤愤地骂了起来:“胡说八道!吴娴就是属蛇,我和她怎么没有成功?”
贺世跃一听愣住了,半天才问:“吴娴真是属蛇的?”
贺松说:“可不是!”说完又说,“爸,你不要信那些,能不能成功是两个人的缘分,和属啥子一点关系也没有!”
贺世跃听了这话,心里像是宽慰了些,迟疑了一下,却又忐忑地问:“她没说……房子的事吧?”说完把话筒紧紧贴在耳边,生怕听不清的样子。
贺松像是压根不知道父亲此时的心情,却在话筒里大声说:“怎么没说?连房子都不打听清楚,今后住哪儿?”
贺世跃听到这儿,心一下紧了,生怕儿子又说出在城里买房子的话来。幸好贺松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没继续往下说。贺世跃本想把卖老家房子的事给儿子说一说,又怕说出来会增加儿子的烦恼和思想上的压力,想了想,见儿子不问,自己也便暂时把这事埋在心里。可除了这事,贺世跃就想不起还对儿子说点什么好了。过了一会儿,猛地想起贺贵全告诉他的儿子把那女孩打工的饭馆当餐馆和逛街、看电影的事,便想劝儿子花钱要拿紧一些,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那好,你们谈吧,该花钱花钱,可别让女孩觉得你小气了……”
话没说完,贺松便显得有点不耐烦了似的,说:“爸,我知道,你就别替我操心了,有什么事我会告诉你的。好,就这样了,我挂电话了!”说着果然挂了电话。
贺世跃还把话机紧紧贴在耳边,似乎没把儿子的声音听够。直到话筒里那种“嘟嘟”的忙音响了好一阵,他才收了手机,回到屋子里。
和儿子通完电话后,贺世跃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本来,他应该为儿子又交上了女朋友而感到高兴,有一阵子,他确实高兴过,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手脚也有了力气,想和人说话。可没过多久,这高兴就像一只气球,拿到手里煞是好看,可一松手升不到几尺,便“嘭”的一声爆炸,然后什么都化为乌有了。他知道是什么东西导致他产生这样的想法,那就是房子!儿子城里没有房子,恋爱就没有基础,哪怕就像吴娴一样和儿子睡过了,可说分手就会分手,不会有丝毫的犹豫。贺贵全说得对,他现在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如果想让儿子恋爱成功并让他们今后生活幸福,想让自己安心并不再为儿子的终身大事发愁,除了在城里给他们弄出一套房子外,再没有其他办法。可是老家的房子卖不出去,凭自己几个打工的钱想为儿子在城里买一套房子,就是阎王爷再让自己活上六十岁,也恐怕办不到。刚才自己问贺松那女孩说过房子的事没有?儿子的回答不但有些模棱两可,还有些生气的味道,说:“怎么没说?连房子都不说今后住哪儿?”儿子的话说明他们一开始交往就谈到了房子,而且大约有些不愉快,否则儿子不会这样回答他的。显然这房子就是儿子婚姻的一颗定时炸弹,弄不好随时都会爆炸,然后再一次把他给带进痛苦的深渊。可是他这个做父亲的,对此却是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儿子经受一次次失恋的打击。想到这里,他不但高兴不起来,反而觉得内心被一团团乱麻似的烦闷给塞满了。他想找人谈谈,可除了曹德盛以外,似乎又找不到什么人可以说。别看工地上这么多工友,能和他交心的并不多。可曹德盛现在又在医院里,好在他昨天就已经决定今天下午下工以后再去医院看曹德盛,到时候正好把心里的苦恼给他说一说。
曹德盛在医院里已经整整躺了四个月,他腿没接好,现在留下了残疾,走路得靠拐杖,已经不能在工地上干了。几天前,贺世海和他谈判,由“三鑫”公司一次性赔偿他二十万伤残金,条件是不管今后曹德盛生存遇到了什么困难,都不能再来找“三鑫”公司。曹德盛答应了,双方签了协议,还去县公证处公证了,协议规定“三鑫”公司二十万元赔偿金打到曹德盛的账户上三日内,曹德盛必须出院,从此双方便河水不犯井水,互不相干了。前天,贺世海便叫财务把二十万元钱打在了曹德盛的银行卡上,而曹德盛也答应在明天出院。贺世跃听说了这事后,想起自己和曹德盛交往了一场,如今他就要走了,这一去,天各一方,又各有各的事,加上他又带了残疾行动不便,恐怕想再见他就只有在梦里了,便决定在今天晚上再去看看他,一是哥俩最后摆摆龙门阵,二是明天自己要上班,没时间送他,今晚上就权当提前送他了。
吃过晚饭,贺世跃便换了衣服,朝医院走去。才立秋不久,“秋老虎”正逞着威,虽然已是黄昏时分,可街上仍然像是蒸笼一样,烤得人汗水直流。没有一丝风,行人也很少,大约都怕热,全窝在屋子里吹空调或电扇。即使偶尔有行人走过,也是宽衣肥裤或一身短打扮,裸着两条光臂或一对雪白的大腿,手里摇着一把扇子匆匆而过。街道上成了车辆撒欢的地方,呼啸而来,呼啸而过,车屁股掀起一股股热浪。在几家超市门口的台阶上,坐满了吃过晚饭出来蹭空调的人,他们大多是一些老太太和老头。因为才吃过晚饭,加上门口空气凉爽,他们看起来精神十分好。贺世跃打从这些地方过时,既感到了从屋子里传出的一股清凉,同时也听到了那些老头老太太们叽叽喳喳的碎语声。
贺世跃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想着曹德盛,他不知道曹德盛等会儿见了他,会对他说些什么?有一段时间,当曹德盛知道自己的腿治不好了,以后得靠拐杖过日子,心里十分痛苦,甚至产生过不想活人了的想法。那段日子每次贺世跃去看他,曹德盛都会一边诉说心中的苦闷,一边落下眼泪,问贺世跃自己今后该怎么办?贺世跃十分理解曹德盛的心情,他就曹昊一个儿子,不在自己身边,没摔伤时,他还能打工挣点钱,不但养活自己和老伴儿,还能帮补儿子一点。可现在一残废,明摆着的,不但钱挣不到了,而且行动还要人护理,有老婆子在,倒有老婆子帮助自己,可老伴儿的年纪一天比一天大,身体一天比一天弱,一旦老婆子先走了,他又靠谁?与其拖着一个病残之躯去给儿子添累赘,倒不如早些死了好。唉,这人呀,真像俗话所说,有什么都别有病,没什么都不能没健康,可现在事情都发生了,有什么法呢?所以贺世跃每次看见曹德盛哭,心里总要忍不住悲伤一次,但他又口拙言钝,除了拿几句“想开一些”的话开导曹德盛外,总显得束手无策。老是这样颠来覆去几句宽慰的话,说多了自己也感觉没意思了。可是要他说点别的,他又想不出来。如今曹德盛要出院了,看着自己的断腿,想着以后的日子,又面临着和朋友分别,他会不会像过去一样,说着说着又像小孩子一样鼻涕泪水一起来呢?要是这样,自己又该怎样安慰他?
走过幸福街,前面有一条小街叫石马街,贺世跃刚拐过街口,忽然许多人从他身边朝着巷子跑去,一边跑,一连惊慌失措地喊:“不好了,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