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乡村志卷七·盛世小民》(12) - 乡村志 - 贺享雍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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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乡村志卷七·盛世小民》(12)

2011年冬

贺松在听说了王艳的父亲因为嫌弃他们家的“两层半”太陈旧,而不同意让女儿和他谈朋友的消息后,尽管嘴上没说什么,但你却看得出来他心里实际上是窝着一股火的。那几天,你和曹银娥说话轻轻地,走路都踮着脚,生怕触燃了他心里那股火。直到他又重新出去打工后,你们才感到松了一口气。但房子的事情仍然压在你们心上,你虽然对儿子发了最迟不超过明年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房子改造好的誓言,可对于拿什么改造房子,你心里一点没有底。可再没有底,自己说过了这话,也一定要想法兑现呀。过了大年十五一上班,你便跑到贺世海的公司里对他说:“大兄弟,哥子想换换活儿,不知成不成?”

贺世海看着你问:“换什么活儿?”

你说:“我想去挖桩……”

贺世海没听你说完,惊得瞪圆了眼睛说:“你知道挖桩是干什么的?”

你说:“我当然知道,就是给房子挖地基的桩嘛……”

贺世海仍然没让你说下去,又说:“你知道那些桩要挖多深?”

你又说:“我知道,深的有二三十米深嘛!”

贺世海说:“既然你知道要挖这么深,知不知道挖桩随时都会出危险?”

你说:“这我也知道,但不瞒兄弟说,我现在改造家里的房子急需要钱!”说完便把贺端阳给贺松介绍对象的事说了一遍,说完又说,“你看,房子不改造,你侄儿连对象都不好耍,我不想法多挣点钱怎么行?”

原来贺世海工地上的工人大致分成三个档次,第一个档次就是那些普通的小工,他们不需要什么技术,只需要力气就行,一天的工资是八十元。你过去就是这样一个小工。第二个档次是那些有特殊技能的人,比如木工、泥水工、漆工、电焊工等,他们的工资要比普工每天高二十到三十元左右。工资最高的便是挖桩工了,这活儿既是苦力活,也是技术活,又是危险活,如果挖得顺利,每天工资可以高达一百五十元到两百元,但因为危险,一般人都不愿去做。现在贺世海的“爱丽舍宫国际花园”小区刚刚开工,你知道他需要挖桩的人,因此便向他提出了这个要求。

贺世海没有立即答复你,半晌才说:“算了,哥子,一笔难写两个贺字,看在一起长大的分上,我劝你还是不去做这事!你都这把年纪了,挖桩的人都比你年轻,他们不但手脚比你有力,有什么意外反应也快。你就在地面做点杂工,钱虽然少点,却安安全全的,有啥不好?”

你一听有点急了,说:“兄弟,我可以给你立下生死状,我是自愿去的,出了什么事绝不找你。再说,我虽然年纪大一点儿,可你也晓得的,我从小干活,身子骨也还行,手上的力气不比年轻人差,不信你找个年轻人我们可以试试!”

贺世海听了你这话,好像不答应有些怪对不住你似的,沉吟半晌才说:“既然是你执意要去,那就去和曹德盛搭一班儿吧,他是个老挖桩工,经验丰富,年纪也比你小不了几岁,你跟他学吧!”说完又嘱咐说,“能挖多少就挖多少,安全是第一的,啊!”

一听这话,你高兴了,立即站起来对贺世海鞠了一躬,然后去了。

第二天,你便和曹德盛一块上工了。在工地上,你和曹德盛几乎每天都见面,但因为不在一个班组,就很少说话,不过两人还是认识的。他一看见你,便问:“你和董事长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你说:“怎么不是,小时候,他成天跟在我屁股后面屁颠屁颠的呢!”

曹德盛便用疑惑的目光看着你问:“那他怎么安排你来挖桩?”

你一听这话,便说:“不是他安排的,是我主动要来的……”

曹德盛打断你的话问:“为啥?这活儿危险性大,你知道不知道?”

你说:“我怎么不知道,但我更需要钱!”说着把家里的事说了一遍。

曹德盛听后笑了笑,说:“那我两个是半斤对八两,配神了!”说着便把他家里的情况也对你说了一遍。你这才知道他的儿子研究生毕业了还没找到工作。你当时想:“真是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儿子读完了研究生没有工作,老子还要冒着生命危险挣钱!”

曹德盛见你沉默不语的样子,便说:“来吧,变了泥鳅就不怕糊眼睛,我们开始干吧!”说着,将外面的衣服一脱,只穿着一件贴身的褂子,从褂子里看得见他干瘪的身体和满身的排骨。他又将一顶安全帽往头上一戴,提起镐头说:“你就在上面开卷扬机、吊接和倾倒泥渣,我下去挖!”

你朝那桩井一看,约有八九米深了,你见曹德盛往钢丝吊绳上的装渣土和碎石的大铁桶里走,忽然一把将他抓住了,说:“我下去,你在上面开吊车!”说着不由分说,也唰地脱了身上的外套和毛衣,同样露出了膀子上黝黑的皮肤,接着又夺过了曹德盛头上的安全帽和手里的镐头。

曹德盛想了想,便说:“那也行,反正我们都是要轮流来的!”说着又催他说,“那就快下去,别感冒了!”

你一听这话,便马上爬进那个大铁桶里蹲下身子,曹德盛又往铁桶里塞了一把电动钻机,说:“遇到镐头刨不动的,就用钻机把石头打碎!”一面说,一面打开卷扬机电源,那铁桶慢慢离开地面,又慢慢落进桩井里。你感觉到那铁桶在井道里摇摇晃晃,就仿佛一架“升降电梯”。

下到井底,你才发现这个桩基直径大约在两米五左右,井壁泥沙中夹杂着卵石和贝壳之类的东西。过去你就听人说过,县城这个地方,很久很久以前曾经是汪洋大海,后来不知怎么就变成了陆地。看见这些沙土、卵石和贝壳,你就相信那些人的话说得不假。你爬出铁桶,拿起镐头便挖了起来。挖了一阵,你才知道所有到井下挖桩基的人为什么在这寒冷的季节里,都脱得只穿一件褂子,原来桩基都是一个直井,没有岔道通风,因此井下气温要比地面高好几度,井越深,气温越高,二是井下地方狭窄,加之沙土乱飞,任穿什么衣服,不一会儿便会被泥沙糊得酱茄子一般。你挖了一阵,便用铁锹将泥土铲进铁桶里,然后摇了摇铁桶上的钢丝绳,曹德盛见了,马上开动吊车电源,把铁桶吊了上去,将泥土倒在旁边,又将铁桶吊下来。

一天的时间里,周而复始,第二天曹德盛下井去,你又在上面开卷扬机,吊接和倾倒渣土。

一连干了几天,并没有见什么危险,你便不以为然了,说:“说起危险,我看也没有什么!”

曹德盛听了这话,便说:“你才挖几天桩基,知道个啥?地底下的事情,危险说来就来,又不给你报信!”

你问:“具体有些啥危险?”

曹德盛说:“危险多着呢!比如从地底下涌水或泥浆上来,又比如从上面掉石头下去,最危险的是井壁塌了,把你一下埋在井里……”

你还没听完,便伸了伸舌头说:“妈呀,要是一下埋到井里,那还有啥活命?”

曹德盛说:“你晓得没活命,干活的时候眼睛就要放机灵点,发现有啥不对,就赶快爬到铁桶里摇动钢丝绳,上面的人好尽快把你吊起来!”

你说:“知道了!”

真被曹德盛说中了,坏运气说来就来,这天你下到井里不久,便遇到了一块大石头,你用镐头刨,可一镐头下去,石头只溅出一个白点子,而你的虎口却被镐头震得发麻。你以为自己还不够用力,正了正安全帽,又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两只手互相搓了几下,将镐头举到头顶,嘴里“嗨”了一声,将镐头重重地砸在石头上。可石头仍然没刨动,而手中的镐头“哐当”一声,被石头巨大的反弹力给弹到了地上。你见石头实在坚硬了,挥了挥酸痛的手臂,又拿起电动钻机钻了起来。一连钻了二十多钻,那石头终于敌不过钻机,开始一块块地碎了。可正在这时,你忽然听到脚底下一种“咕咕”的声音,仿佛像是螃蟹吐泡似的。同时,你感到脚底一阵冰凉,一种黏黏糊糊、温热的东西在往鞋子里钻。你低头一看,突然吓住了:原来从碎掉的乱石缝中,一股比碗口还粗的流泥像莲花似的,正往上喷涌而出,迅速漫向四周。你怔了一会儿,知道从地底下冒泥流了,于是连钻机也顾不得拿,迅速而敏捷地跳进铁桶,一边摇动铁桶钢丝,一边又朝上面大喊:“赶快开卷扬机,遇到泥流了……”

曹德盛在上面听见,急忙开动卷扬机,将你吊了上去。你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升到地面,你心里还在“咚咚”地跳。歇了一会儿,你和曹德盛才朝井下看去,只见流泥在飞速地上升,一边冲荡着井壁,一边发出唰唰的声音,仿佛十分愤怒似的。

曹德盛看了一会儿,才对你说:“算你运气好,发现得快,要是晚了,你就完蛋了!”

你惊魂未定,半晌才说:“怎么办,挖了几天,工夫就这样白费了?”

曹德盛说:“还能怎么样,只能算我们运气不好!”说完又说,“报告贺兴仁,看他们怎么说吧?”

你听了这话,便去报告了贺兴仁。贺兴仁带着技术员来看了看,第二天便调来了两台抽水机将井里的泥浆抽出来。两台抽水机日夜作业,抽了一天一夜,才把井里的泥浆抽干,技术员又制定了新的作业方案,增加了模板加固井壁,你们这才又重新下井作业。经过这样一回事,你终于知道了挖桩基的危险性,从此干活小心了许多。

还有一次,你正在井底加固井壁时,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突然毫无征兆地从上面掉了下来,不偏不斜地砸中了你的肩膀。顿时,你嘴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叫喊,一下子倒在了地上。上面曹德盛吓坏了,急忙喊来人,手忙脚乱地把你从井下运了上来。曹德盛一见,鲜血从你肩胛骨上直往外冒,把你贴身的衫子也浸红了。曹德盛急忙报告贺兴仁,贺兴仁叫来车,把你送到县医院里。你在县医院躺了七天,幸好没留下残疾,回来又去上班了。

就这样,你坚持到了把“爱丽舍宫国际花园”小区一期工程的所有桩基挖完,在工程完毕结算的时候,你拿到了比过去做杂工时高出一倍多的工资。

你以为还像十年前一样,加一层楼不过两万多块钱,加上外墙瓷砖,最多不超过四万块钱。可是等到就要动工时请人来一算,你吓了一大跳——没有六万到七万块钱,你别想把房子盖起来。也就是说,现在你还差三万块钱。你又犯愁了。曹银娥见了,便劝你道:“要不然就往后再推一两年,等钱凑齐了再动工吧!”

你说:“要是只有我们两个住,再推十年八年修都行,可眼下儿子年龄这么大了,万一今年回来过年又有人给他介绍对象,又因为房子耽误了婚姻怎么办?所以这事是三十天的磨子——再没推的了!”

曹银娥一听也犯起愁来,说:“可手里没刀杀不死人,又不是差一点点,几万块钱从哪儿去找?”

你想了想,突然说:“我们去给亲家开个口,跟他借两三万块钱,但不知他会不会答应?”

曹银娥说:“这也是个钉耙抓进去,挖耳勺舀出来的人,晓得他答不答应借?”

你说:“又不借久了,最多明年年底就还他!”

曹银娥说:“那你去试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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