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乡村志卷八·男人档案》(11)
走到大队小学,学生正放晚学,一伙学生看见贺世亮那颗光秃秃的脑袋,一下愣了,看了半天才回过神来,立即冲他叫了起来:“光头!光头!”贺世亮冲孩子们吼了道:“滚开——”可孩子们并不怕他,反拍着小手像唱歌一样唱了起来:“光头光,亮晃晃,白天是太阳,晚上是月亮,下雨天是电棒……”贺世亮听了这话,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然后又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青葫芦脑袋,他知道和孩子们拧不清,便不再去搭理他们,只顾往前走。孩子们却不愿放弃,还是追着他喊。喊了一阵,才失去了兴趣,跑开了。可是刚刚倒过拐,迎面又碰到扛着锄头的贺世忠。他先是喊了一声:“这么快就回来了?”话音才落,眼睛骨碌碌转了一阵,也有些大惊小怪地叫了起来,“你怎么把头发剃了?”贺世亮不知该怎么回答,张了半天嘴才说道:“我想剃了呀!”贺世忠道:“好好的怎么想剃了?是想当和尚不是?”贺世亮又想了半天,然后说:“我就是想了呗!”贺世忠又问:“怎么就想了?”贺世亮见贺世忠像是警察盘问罪犯似的,问的话也越来越刁钻难答,他又不能把江国宪给他把头发理坏了的事说出来,便说:“天气热起来了,剃光头凉快,我就剃了!”贺世忠见贺世亮有些不高兴了,这才住了口,却说:“回来了就好,明天下地,啊!”说完扛着锄头走了。
回到家里,贺世亮把江国宪送的那块猪肉从怀里掏出来,打开报纸,细细地看了起来。只见那块猪肉虽然只有巴掌那么大,却是熏得黄黄的,散发着一股浓郁的香气。贺世亮想:“王茵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可不能一个人就把它吃了!我得把它用洋芋煮了,捞起来,切成片,炒成回锅肉片,还去买一瓶酒,请王茵过来一起吃……”可是刚想到这里,他马上又否决了这个方案,心里说,“请王茵过来,这样不妥,要是外人知道了,会怎么说呢?要不,把肉给王茵,让王茵煮好了,我再过去和她一起吃!”刚想到这里,自己又忍不住笑了,这和请王茵过来一起吃有什么区别呢?想来想去,最好的办法就是多请几个人来一起吃,譬如贺兰、贺小军、贺小莉等。可是他又有些舍不得,总共只有这么一点肉,人一多,每个人能吃几片?再说,他们也没请过他,他为什么要请他们呢?想来想去,贺世亮没有想出办法,便把那块肉拿去放到一只干菜坛子里保存起来了。
贺世亮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儿,天色渐渐昏暗下来。中午那碗洋芋片豆腐汤,表面浮着许多油星子,可是吃到肚子里却是不经饿,现在肚子早“咕咕”叫起来了,贺世亮便去做晚饭。胡乱将肚子填饱以后,贺世亮便觉得瞌睡来了,于是去打水洗了脚。正想上床睡觉,忽然传来“咚咚”的敲门声。贺世亮以为又是王茵敲门,急忙趿上鞋,一边往外面走,一边说道:“来了!来了!”过去拉开门一看,贺世亮却一下愣住了。原来门外站着的,是贺世健、贺七成、贺银庆等几个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小伙子。
贺世亮一见他们,便奇怪地问:“你们有什么事?”几个小伙子也不答话,只看着贺世亮一边“嘻嘻”地笑,一边也不等贺世亮同意,一齐拥进了贺世亮的屋子。贺世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着他们又问了一句:“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几个小伙子突然在贺世亮面前站直了,双手抱拳,对贺世亮行了一个礼,然后齐齐喊了一声:“师父——”贺世亮愣住了,过了半天才问:“什么师父?”贺世健道:“你就是师父,我们今天来拜师了!”说着,忽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盒“经济”牌香烟,往贺世亮的桌子上一放,才接着说:“没啥孝敬师父的,这就是我们拜师的礼物!”
贺七成、贺银庆一听,也跟在贺世健后面从各自的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来,放到贺世亮面前说:“对,这就是我们的礼物,请师父收下!”贺世亮糊涂了,说:“你们都把我搞蒙了!你们拜我为师,连我都搞不清楚你们想从我这儿学些什么……”话音未落,贺世健抢着说:“师父真是高人不露相!我们自然想跟师父习武呀!”贺七成、贺银庆也马上抱着拳头对贺世亮说:“对,跟师父习武!”贺世亮惊得目瞪口呆,半天才说:“你们搞错没有哟?我哪儿会什么武功?这话可不能乱说,习武可是封建主义的东西,让领导知道了,这还了得?况且我根本就不晓得这些东西,又怎么能教你们……”贺世健说:“师父不要再谦虚了,我们都知道了!”贺世亮忙问:“你们知道什么?”贺世健说:“师父要是没有习武,你的气力怎么会那样大?”贺世亮说:“那是我练举重练出来的!”贺世健说:“这只是一个方面,现在外面都传吼了,说师父三天两头到同学家里去,那同学又不是大姑娘,有啥好看的……”贺世亮忙问:“那他们说我到哪儿去了?”贺世健说:“大家都说,师父并不是到同学家里,而是跟高人练功夫去了!师父要不是跟高人学了功夫,光是举几下石头疙瘩,就能有那样大的力气?”贺七成、贺银庆也说:“对,师父,你就收下我们吧!”
贺世亮哭笑不得,说:“我说了你们又不相信,叫我有什么办法?我真的没有学什么功夫,更不用说有高人!这年头即使有高人,谁还敢教我这些东西?”贺世健马上说:“你不是在练功夫,为啥把好好的头发剃成个光葫芦?”贺世亮“扑哧”笑出了声,说:“剃光葫芦和练功夫有什么关系?”贺世健说:“我听老年人说,过去那些武功高强的,都是光葫芦的多!”贺七成也说:“就是,我听贺凤山说,过去庙里的和尚是光葫芦,大多武艺高强,功夫盖世!”贺世亮听他们这样说,便又说:“你们不要听贺凤山瞎说,这是雪地里走路——没影的事,我真的不会什么武功,更没法教你们!”话音刚落,贺世健又立即说:“师父这么说,只是不愿收我们做徒弟罢了!师父既然没有功夫,那我问你:前几天我们在郑家塝下面的大峡口收油菜籽,突然下起了暴雨,大峡口那条河流一会儿便涨到一丈多宽,我们都在溪口这边的桐子树下躲雨,可是你却走到溪口那里,往后退了几步,往河那边轻轻一跳,便跳到河那边的窝棚里避雨去了!这可是我们亲眼看见的,要是你不会功夫,那么宽的河,你怎么一下就跳过去了?”贺世健的话刚完,贺七成又立即接着说:“老年人说那叫轻功,像燕子一样,可以飞檐走壁,来无影、去无踪!”贺七成说完,贺银庆也说:“对,那天我还在想,他又没有长翅膀,怎么能在水面上行走如飞?现在才明白那是师父的功夫了得!”
贺世亮听他们越说越玄,便道:“啥功夫?难道你们那天没有看见,那河沟里还有几个石墩,水才刚刚漫过石面上吗?我是踩着那几个石墩跳过去的……”话没说完,贺世健、贺七成、贺银庆同时叫了起来,说:“不是的,不是的,师父,那几个石礅明明已经被水淹没了,你完全是飞过去的!”贺世亮见他们始终不相信,便说:“不管你们怎么说,反正我也没什么功夫,也不能教你们,你们各自走吧……”谁知这话刚一出口,贺世健、贺七成、贺银庆几个人,像是早已商量好了一般,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然后又一齐喊道:“师父,你如果不收下我们,我们就不起来了!”贺世亮有些着急了,要是他们真缠着自己不走,那怎么办?想了一阵,便想先把这几个瘟神送走了再说,便说:“你们真想跟我学功夫?”几个人马上齐声答道:“若有二心,天打雷轰!”贺世亮便道:“那好,我就明说吧!我确实在练点功夫,可眼下我还不能教你们!”几个人一听,忙问:“为啥不能教我们?”贺世亮说:“因为我现在还练得不精,等我练精了以后,我才能教你们!”贺世健几个人听贺世亮这么说,便又叫了起来:“真的,师父?”贺世亮说:“不过这事你们千万不能对任何人说,到时候一传十,十传百,来学的人多了,就没你们的份了!”贺世健、贺七成、贺银庆忙说:“师父放心,我们绝不说出去!”贺世亮听到这儿,又问贺世健几个人:“那么现在生产队里,哪些人说我在练功夫?”贺世健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像是不愿意说似的。可过了一会儿,贺世健还是说了:“说的人可多了,连队长都在怀疑你!”贺世亮听了这话,也不说什么,便说:“他要怀疑就让他怀疑吧,反正你们要保密!你们既要跟我学练功夫,就像我一样,先从举重练起!我这儿正好有三个石锁,一个三十斤,一个四十斤,一个六十斤,正好你们一人一个。你们愿拿轻的就拿轻的,愿拿重的就拿重的!拿回去,天天坚持往上举。等你们手上有了力气,我的功夫也完全到家了以后,你们再来跟着我学,怎么样?”贺世健等人立即在地下说:“谢谢师父!”贺世亮说:“那你们就起来回去吧!”几个人立即起来,生怕落后了似的,各去屋角提起一个石锁回去了。等他们走后,贺世亮去关了门,却靠在门框上,忍不住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