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乡村志卷八·男人档案》(12)
说话间,节令就早过了立夏。一夜之间,地里的麦子便是金黄一片,田里的秧苗蓬蓬勃勃地往上蹿,等待着往大田里插去。俗语有云:“过了立夏,见了亲家不说话。”这正是庄稼人一年中最忙的时候。这日下午,贺世忠把全生产队的男女劳力分成两拨,一拨人插蓼叶湾大长丘的秧,一拨人收割老大地的小麦。贺世亮、贺世健、贺七成和贺银庆恰好在收割小麦的队伍里。一下地,男劳力和女劳力都先要割一阵麦子,割得差不多了,男劳力才开始将麦子打捆,然后挑到保管室去堆码到屋檐底下,再慢慢人工将麦粒摔打出来。割麦的时候,人是散开着的,可一到捆麦的时候,贺世健、贺七成、贺银庆便围到了贺世亮身边。几个人一边捆麦,一边和贺世亮说着话。贺世健说:“师父,你能不能早点教我们?”贺世亮说:“我让你们举石锁,举得怎么样了?”贺世健说:“师父,举石锁没有用,我们举了几次,把手膀子举得酸痛酸痛的,就没有举了。师父还是教我们几招真功夫吧!”贺七成也说:“就是,师父,真传一张纸,假传万卷书,还是教我们真功夫吧!”贺银庆干脆挑明了说:“不教别的,就把师父飞檐走壁那几招功夫,教我们吧!”贺世亮听了他们的话,倒有些着急了。因为他确实没什么真功夫,那天晚上答应以后教他们,主要是想将他们赶走,故意使的缓兵之计。现在见他们认了真,想了想便也认真说:“我给你们说了,我真的没有什么功夫,也没有在习武,你们自己不相信,有什么法呢?我那天晚上说以后教你们,其实是哄你们的,以后你们再不准说这些话了,谁说我跟谁急!”贺世健、贺七成、贺银庆一听,先是傻了一会儿眼,接着明白过来,却仍是不肯相信贺世亮不会武功,只认为是他不肯收他们做徒弟。贺世健脸色一下黑下来了,过了一会儿才像是嘟哝似的对贺世亮说:“原来你是逗我们玩的!不教就不教,以为会了点武功就了不起了?”贺七成也说:“就是,你不教,我们还不愿跟你学了呢!学了又有啥子用,还不是照样背太阳过山?”贺世亮说:“既然学了没用,你们为什么还要缠着我学?”贺世健、贺七成和贺银庆愣了半天,贺世健才红着脸气咻咻地说:“我们不跟你说,我们跟队长说!你习武不说,还哄我们,真像队长说的,多读了几天书的人肚子里花花肠子多,没一个是好东西!”
一听这话,贺世亮有点生气了,脱口而出道:“多读了几天书的人不是好东西,难道当了几天兵的人就是好东西了?说句不客气的话,生产队要是让我当家,早就不像这个样子了……”话还没完,贺世健、贺七成和贺银庆便奚落贺世亮说:“哟,这么说起来,你比队长还能干了?”贺世亮说:“能干不能干,试一试就晓得了!如果我管事,生产队不改变面貌,我见人磕一个头!”贺世健、贺七成、贺银庆便一齐威胁贺世亮说:“这话我们要给队长说!”贺世亮说:“你们爱说就说,我贺世亮三条路儿走得正,不相信哪个能把我吃了?”说着,便不想再和他们斗嘴,担起一担麦捆,赌气似的往保管室去了。
到了保管室,贺世全、贺兴财、贺长明已经担着麦捆先到了。因为那麦捆已经快堆到屋顶了,一个人没法把麦捆再堆上去了。贺世全便站在麦捆上面接,下面贺兴财把麦捆举起来,贺长明用挑麦捆的千担将麦捆顶到麦堆上面,贺世全接住过后,再依次码好。轮到贺世亮时,贺兴财和贺长明要过来帮忙,贺世亮却说:“不用,你们一边去!”又对贺世全说,“你注意接住就是了!”说完,抓住麦捆,举起来两手用力往上面一抛,麦捆便飞了上去。贺世全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码放好了,这才跳下来。贺兴财、贺长明便说:“练过武的人到底不同,我们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他轻轻一抛,比抛根灯草还容易!”贺世亮一听这话便沉着脸问:“谁练武了?”贺兴财和贺长明说:“我们又不偷你的,你怕啥?”一边说,一边拿起千担,和贺世全一起走了。
贺世亮也正要走,王茵却喊住了他。原来因王茵是知青,不管是过去贺世林做生产队长,还是现在贺世忠主事,都怕把知青累着了担不起责任,所以从农忙一开始,贺世忠便把她安排到保管室来,做些协助保管员晒晒粮食,记记麦捆的数,指挥挑麦的人把麦捆堆码好等较轻的活儿。贺世亮听见王茵喊,回过身子问:“有事?”王茵袅袅婷婷走了过来,鼻梁上挂着几粒汗珠,闪着两只又黑又亮的眼睛对贺世亮问:“今晚上公社操场演电影,你去不去看?”贺世亮沉思了一会儿才说:“你知道演什么片子吗?如果是旧片子,我就不想去看了!身子都快累散架了,去看那些老掉牙的片子,还不如早点困瞌睡!”王茵说:“我也不晓得具体演什么片子,不过听说是县上专门来为贫下中农大战‘红五月’慰问放映的,会拿旧片子来放?”贺世亮问:“你想去看?”王茵说:“如果是新片子,机会难得,不过我一个人有些害怕……”
贺世亮一听这话,便马上打断她说:“我就陪你去!你放心,有我陪着你,任何‘鬼手’也不敢来揩你的油!”王茵高兴了,说:“那我们就说定了!收了工,我们随便弄点啥吃了就走!”贺世亮说:“一言为定!”王茵也说:“一言为定,吃了晚饭我来喊你!”
果然,贺世亮刚刚吃完晚饭,王茵便过来敲门了。贺世亮开了门一看,只见王茵穿着一件粉红色的短袖连衣裙,裙身打着皱褶,圆领,腰际系着一条布带,虽然裙子很宽大,可把腰间的布带一系,便把窈窕的腰身显露出来了。贺世亮是第一次看见王茵穿这样的裙子,便觉得她今晚上身材特别苗条,胸部特别突出,也特别漂亮,撩人心扉,尤其是那段白皙的脖子和裙子下面那截圆润光滑的小腿。便问:“这是条什么裙子,平常怎么没见你穿过?”王茵说:“这是我妈过去的裙子,叫‘布拉吉’,你听说过吗?这次我回家去,我妈才从箱子里找出来,让我到乡下来穿。她说她在城里不能穿,如果穿上了,人家会说她有苏联修正主义思想!”贺世亮听到这里,又问:“一条裙子怎么会有苏联修正主义思想?”王茵说:“我妈说,这裙子的名字就来自俄语。当时我们国家和苏联关系好,叫苏联老大哥,什么都向苏联学习。那时俄罗斯姑娘都穿这种样式的裙子,我妈她们便跟着学。后来我们国家和苏联关系出现问题,再穿这种裙子,就是政治问题了。我妈又舍不得扔,便压进箱底里,这次找出来让我在乡下穿!”贺世亮说:“原来是这样一回事,不过你穿上这裙子真好看!”王茵红了一下脸,说:“你知道了,可不准告诉外人!”贺世亮说:“我绝对不跟任何人说!”
走出门来,但见月光遍地,明朗得像白天,满地下重重树影。更兼夏虫唧唧,蛙声如鼓,嘈嘈切切,如歌如吟。两个人走在路上,彼此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闻得着偶尔从对方身上散发出一种若有若无的体香,却突然有种生疏起来的感觉,想说点什么,却都没有说出来。过了一会儿,王茵才提起话头:“哎,大家都说你会功夫,真的会?”贺世亮没回答,只斜过眼去扫了王茵一下,却问:“你说呢?”王茵知道贺世亮在看她,便低了头回答:“我看不像!”贺世亮说:“你说对了,我哪会什么武功?看见老同学练举重,我也就练了一下,手上有了点力气。可他们非说我会功夫,贺世健、贺七成、贺银庆还来跟我拜师,你说可笑不可笑?”王茵想了一想,抬起头对贺世亮问:“可他们说得活灵活现,还说你会轻功。那次在郑家塝下面的大峡口收油菜籽,遇到暴雨,你一下就跳到了对岸,这是怎么回事?”贺世亮“扑哧”一笑,然后又看着王茵问:“你在学校里学过跳高和跳远吗?”王茵说:“学过,可我读书时有点胖,最怕上体育课了,老跳不高,也跳不远!”贺世亮说:“我在学校里,可喜欢体育运动了,特别是跳高、跳远!我给你说,我学过三级跳。那天河沟里的水刚刚淹过石礅,我就是用三级跳的方式,脚尖踩着石礅跳过去了,因为动作很快,他们便认为我是踩着水面飞过去的……”王茵明白了,说:“原来是这么回事,但他们传得可神乎了!”贺世亮说:“我再三给他们解释,可他们总是不信,真是气死我了!”王茵说:“这有什么可气的,他们要传就让他们传吧!让他们都相信你会武功,以后就没人敢欺负你了。”贺世亮一听这话,觉得有些道理,便高兴地说:“哎呀,我还没有想到这一层,可不是这样吗?”王茵笑了笑,开玩笑说:“人在事中迷,就怕没人提。我给指出来了,你拿什么感谢我呢?”
贺世亮忽然想起江国宪送的那块猪肉了,便说:“说起感谢,我正有一件事想给你说呢!上次我到城里同学家里去,他送了一块腊猪肉给我,我正想抽时间煮了,请你过来一起吃,不知你肯不肯赏我这个光呢?”王茵见贺世亮认了真,马上说:“我是和你开玩笑的,哪个要你感谢?你自己不知道犒劳自己?我虽然也在乡下,可毕竟比你好多了!不哄你说,这次春节回去,我妈也不知从哪里搞的肉票,给我到食品公司买了好几罐猪肉罐头带回来,我什么时候想抹嘴巴了,就开一罐,可你有什么?老同学好不容易从牙齿缝里省下来送你,你就留着自己打牙祭吧!”贺世亮听王茵说完,心里十分感动,却说:“虽然是这样,可我总想表达一下自己的心意……”王茵没有等贺世亮继续往下说,又打断他的话道:“表达心意一定要吃什么?那什么时候我开了罐头,请你一起过来吃好了!”贺世亮急忙说:“别别别,我怎么能吃你的?那好,我也不请你了,你也不请我了!”王茵说:“这还差不多!”
说着话,两个人就到了放映场。尽管正值农忙期间,可放映场上还是黑压压、挤匝匝、闹嚷嚷一片人群。幸好电影还没开演,公社孙书记正在发表他的长篇讲话,现在讲的是国际国内形势。贺世亮见场上到处都站满了人,便对王茵说:“我们到放映台前去!”王茵说:“到放映台前去做什么,随便找个地方看就是了。”贺世亮说:“你看这么多人,哪儿还有地方?放电影的朱勇和李彪都是我初中的同学,我们到放映台去了,说不定他们还要给我们找个位置。”王茵笑了起来,说:“今晚上是县上电影公司下来慰问放映的,哪儿会有你老同学在放映台?”贺世亮说:“万一他们在放映台帮忙呢!”王茵不想驳贺世亮面子,想了一想便说:“我们怎么挤得进去?”贺世亮朝人群看了一眼,突然说:“我有办法,你跟着我走就是!”这时,孙书记的讲话已从国际国内形势转到了本省、本市、本县上来了,人们早已不耐烦了,在对着放映台大声喊道:“不要啰唆了!”趁这机会,贺世亮抓住王茵的手,另一只手奋力分开人群,往里面挤去。周围的人又对他们吼了起来,说:“挤啥子?挤啥子?”贺世亮便回:“找孙书记有重要公事!”周围的人一听这话,虽然仍在低声嘟哝,却稍稍让开了一点路,贺世亮和王茵便挤进去了。
挤到放映台边一看,朱勇和李彪果然没在那里,贺世亮不觉有些失望起来。但他们已经站在了灯光之下,后边的人一见王茵,便“哇”的一声兴奋了起来,说道:“电影里的美人出来了!”话音一落,放映台周围的人,目光也一下落到了王茵身上,并有些不怀好意地朝这儿挤了起来。王茵知道众人的目光在看她,脸不觉有些红了起来。贺世亮见有人故意挤动,便对王茵说:“你站到我前边来,他们就不敢挤了!”一边说,一边将屁股朝后面抵着,将王茵拉到了他的前面。他们刚在放映台旁边站好,正看着讲话稿的孙书记忽然瞥见了王茵,眼睛像是进了虫子一样眨动几下,立即住了讲话,摘下鼻梁上的眼镜用手揉了起来。孙书记五十多岁,一张瘦长脸,颧骨很高,两只眼睛像是陷进眼窝里似的,人们背后叫他“孙老蔫”。可贺世亮发现他看见王茵以后,两只眼睛竟熠熠地闪起光来,十分明亮。他又讲了一会儿,才结束了自己的长篇演讲,对放映员说:“时间不早了,快放!”又对周围大声喊了几句,“大家要提高警惕,严防阶级敌人破坏,啊!”说完便在凳子上坐了下来。放映员果然熄了灯,胶片开始转动起来,果然是一部新片子:《平原游击队》。大家都欢呼起来,接着便都直脖伸颈,眼睛看着银幕。看了一会儿,孙书记却像坐不住了,从凳子上站起来要往外挤,可挤不动,接着又有一个人站起来,对周围的人大喊:“让开,让开,大家给孙书记让出一条路来!”
贺世亮一看,原来是公社文书。文书一面叫,一面在前面给孙书记开路,孙书记便跟在文书后面朝外面走去了。走到王茵身边时,孙书记张了张嘴唇,似乎想对王茵说点什么,但看见周围的人都在看着他,便又闭了嘴,目光却在王茵脸上流连了一会儿,像是告诉她什么事似的,然后便出去了。王茵见孙书记看她,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尽管是一部新片子,可情节和《地雷战》《地道战》差不多,都是打日本鬼子的。看了一阵,一些年轻人又有些不安分起来了。特别是放映台周围的一群小伙子,见王茵这个美人儿站在那里,早就想伸出“鬼手”去揩点油了。可一见贺世亮紧紧地站在她后面,像护花使者一样护着她,使他们的阴谋不能得逞,心里不免又恨起贺世亮来。趁贺世亮没有防备,几个人突然用力将站在贺世亮后面的一个中年男人往前一推,那人站立不稳,身子往前一扑,将贺世亮和王茵以及王茵前面几个人,多米诺骨牌一般撞倒在地。顿时,场上响起一片比电影里李向阳的声音还要大得多的叫喊声和咒骂声。王茵也一样,在地下“哇哇”地叫着。贺世亮知道这是有人故意捣乱,急忙把王茵从地下拉起来,然后两个人一齐朝周围看去,却见所有的人都一本正经地看着银幕,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样子。贺世亮看了一会儿,便低声对王茵说:“你在这儿站着别动,我到后面去看看到底是谁故意捣乱!等我把他抓住了,看我怎么收拾他!”王茵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过了一阵儿才叮嘱贺世亮说:“可不要打架!”贺世亮说:“我不会和人打架!你可不要动,过一会儿我就来找你,啊!”说着,便往后面挤去了。
贺世亮挤到后面,眼睛紧紧盯着放映台周围那群人,等了很久,放映台周围那伙人都没有什么动静了。原来是电影已慢慢地把人们的心抓住了。直等到第一卷放完,电灯重新亮起来后,贺世亮见放映台那伙年轻人仍是规规矩矩、安分守己的样子,这才又挤进去。可是等他挤到他和王茵原来站立的地方一看,王茵却不见了。他又踮起脚在人群中搜寻了一遍,仍没有王茵的影子。他又轻轻喊了一声,还是没听见王茵的回答。当他正准备继续找时,电影重新开始放映起来。贺世亮只好放弃寻找王茵的打算,站在原地看起电影来。他以为王茵是去上厕所了,等一会儿便会来找他,可是直到电影结束,王茵还没有来,只好一个人回去了。
回到家里,贺世亮以为王茵先回来了,便去敲王茵的门,敲了半天,没人开门。贺世亮便回到自己屋里,脱去衣服,上床睡下了。年轻人瞌睡大,加上白天又劳累了一天,没多久,便鼾声连连,死猪一般睡过去了。第二天出工时,贺世亮看见王茵,才问她昨天晚上到哪儿去了?王茵说:“我在看电影呀!”贺世亮说:“我四处看你,也没看见你?”王茵笑了一笑,说:“你走以后,我怕还有坏小子来揩油,便出来站到一边看了。电影结束后,我到处找你,但也没有看见你的影子,然后我便一个人回来了!我心里还在说,贺世亮怎么不等我呢?”
贺世亮相信了王茵的话,不再问她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