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溯:误会(大二寒假)
回溯:误会(大二寒假)
寒假前的最后一周,美院的空气里飘着松节油与樟脑丸混合的味道,学生们忙着打包画具,走廊里的公告栏贴满了各式假期通知。苏清和抱着一摞展览海报,刚从系办公室出来,就被林薇拦住了。
“清和,你爸妈的画廊真要办‘老物件与新笔墨’特展啊?”林薇指着海报上的烫金标题,眼睛亮晶晶的,“我爸说一定要去看,说你爸收藏的那组民国月份牌特别稀罕。”
苏清和笑了笑,指尖拂过海报角落父母的名字。父亲苏明远是小有名气的收藏家,也是雕塑家,同时也是独立策展人。母亲阚惠则是国画老师也是资深独立策展人,他们两个人经营的“清和画廊”在本地小有名气,这次的特展筹备了大半年,特意选在寒假开幕,就是想让她也能帮忙照应。
“开幕式在腊月廿三,到时候来玩。”她递了张邀请函给林薇,心里却有些忐忑。父母之前说过,要请几位美院的老师来观展,名单里有张砚之。
一想到要在父母面前和张砚之见面,她的脸颊就有些发烫。虽然只是学校里的师生关系,可那份藏在写生簿里的背影速写…总让她觉得像被阳光晒化的雪,要藏不住了。
期末考试结束那天,苏清和背着画板走出校门,远远就看到父亲的车停在路边。拉开车门,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是父亲新收的那组紫檀木画框的味道。
“张教授真答应来看展了?”苏清和问道。
母亲从后视镜里看她,语气里带着肯定,“嗯,我听李教授说,张教授虽然学的油画但是他的半个学生,他对民国油画和书画修复很有研究,李教授今年在德国教课,正好让张教授给我们那幅《寒江独钓图》把把关。”
苏清和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嗯,他有空的话肯定会来。”
其实她去送邀请函时,张砚之正在隔壁国画画室里给学生改画,指尖沾着朱砂,在一幅工笔画上细细勾勒。听她说完画展的事,他放下画笔,用湿巾擦着手:“苏老板的收藏我早有耳闻,一定去捧场。”
他的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苏清和却觉得,那声“一定”里,藏着点让她心安的东西。
腊月廿三那天,“清和画廊”被装点得年味十足,门口挂着红灯笼,玻璃窗上贴着父亲亲手剪的窗花。苏清和穿着母亲选的藕荷色旗袍,站在入口处迎接客人。
开展时间刚到,画廊里就陆续来了人。国画家方爷爷拄着拐杖,被几个年轻人簇拥着,看到苏清和就笑着打趣:“清和这一身,倒比你家展柜里的那件红色旗袍还衬年味。”
“方大师,方大师,签个名。”
“方大师给我签个名叭。”
苏清和红了脸,刚要说话,那群年轻人就围了上来。
她转头走了两步,看到父亲引着一个身影走进来。张砚之穿了件黑色大衣,围巾裹到下颌,露出的眉眼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俊。他手里捧着一个狭长的木盒,走到苏父面前,微微颔首:“苏老板,阚老板,一点心意。”
父亲打开木盒,里面是幅装裱好的小品,水墨勾勒的寒梅虬劲有力,枝头的花苞用胭脂点染,透着股清冷的傲气。
“好画!”母亲眼睛一亮,“张教授这手梅花,有王冕的风骨。真的是跨界画家,什么都擅长。”
“哪有跨界,绘画都是相通的。”张教授谦虚道。
母亲笑着接过画:“快请进,老苏特意给你留了最好的位置看那幅《寒江独钓图》。”
张砚之的目光掠过苏清和,在她的旗袍上停了一瞬,那藕荷色的旗袍却在他的眼里白的刺眼,只因为她这张脸,和沈曼太像了,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措:“麻烦苏老板了。”
苏清和的心跳漏了一拍,慌忙低下头,假装整理散落的宣传册。她以为是张砚之觉得她穿成这样很奇怪,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画廊里人来人往,张砚之却没怎么说话,只是跟着父亲慢慢看展。他看得很认真,在那组民国月份牌前站了很久,指尖轻轻点着展柜玻璃,和父亲讨论着印刷工艺的演变。阳光透过画廊的天窗落在他身上,大衣上的绒毛泛着浅金,侧脸的线条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苏清和端着茶盘走过去时,正听到父亲问:“张教授觉得,这月份牌上的女子眉眼,是不是有点像我女儿清和?”
她的脸“腾”地红了,茶水差点洒出来。张砚之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又轻轻移开,语气平静:“苏老板说笑了,清和同学更有灵气。”
她那张古典韵味的脸,带的其实不是灵气,而是那种唯唯诺诺的学生气。
从她的画作也可以看出来,她一定是一个乖巧到了极致的人。导致她的画也都是千篇一律,按部就班。
母亲在一旁笑着打圆场:“小孩子家哪比得上年月牌里的美人。对了张教授,中午留下吃饭吧,我特意做了糖醋排骨。”
张砚之刚要推辞,手机忽然响了。他走到窗边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苏清和隐约听到“工作室”“水管冻裂”“泡水了”几个字。挂了电话,他略带歉意地说:“抱歉苏老板,工作室出了点急事,得先回去处理。”
父亲没强留,让苏清和送他到门口。两人走在画廊安静的走廊里,脚步声在瓷砖上敲出清脆的回响。
“旗袍很合适。”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苏清和愣了一下,擡头看他,发现他正看着自己,眼底的笑意像化开的雪水,温柔得让人害怕。
“谢……谢谢张老师夸奖。”她低下头,指尖绞着旗袍的盘扣。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对了,你寒假……留在市里,留在画廊?”
“嗯,帮家里看店。”
“如果不忙的话,”他从口袋里拿出张便签,写下一串地址,“这半个月左右吧,我的工作室的水管需要重新布线,工作室也要重新装修,但是最近我要去德国找李教授,你能不能帮我看着施工,每天过来一趟就可以,给你工钱,而且我的工作室你随便用。”
苏清和看着便签上的字迹,和他画里的笔触一样有力,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雀跃:“啊,不用给工钱的,我可以帮忙的,反正离得不远。”
“那不行,额,到时候我给你带一套完整的德国进口的油画颜料吧,这半个月麻烦你了。”他接过她递来的伞——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雪,“后天下午有空吗?我在工作室等你。”
“有。”
看着他的车消失在雪雾里,苏清和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那张便签,纸角都被捏皱了。雪落在她的发间,冰凉的触感却盖不住脸颊的滚烫。
她把那张便签收起来,放进口袋里,准备回家粘在她的日记本里。
大年初二下午,苏清和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按地址找到张砚之的工作室。那是栋老式居民楼的顶层,门口堆着半米高的积雪,门把手上挂着个褪色的红灯笼,透着一丝烟火气和孤独感。
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进来吧,门没锁。”
推开门,一股松节油混合着煤炉的味道扑面而来。张砚之正在收拾画具,毛衣袖子挽着,露出的小臂上沾着点灰。工作室比她想象的小,墙上挂着几幅未完成的油画,角落里堆着画框和颜料,靠窗的位置放着个小小的煤炉,火苗正旺。
“张老师,我来了。”
他转过身,手里拿着个旅行包“等你好久了,这是钥匙,我收拾好下午就要走了。等明天工人到了会给你打电话的。无聊的话可以在这边画画,那个房间不用装修,你可以在那个房间呆着,时不时看看就可以。”
苏清和刚想要走,结果外面下起了鹅毛大雪。
“等雪停了再走吧。”张砚之还在收拾东西,“给你父母打个电话别让他们担心,无聊的话去画会儿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