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溯:写生(大二上)
回溯:写生(大二上)
一年时间过去,开学之后一直在上张砚之的油画课,零零散散穿插着一些水课一样的概论课和鉴赏课。
国庆放假回来大家也是马不停蹄的开始赶结课大作业,是一副两米大尺寸画幅。
十一月的风卷着银杏叶掠过美院的红砖墙,把基础课的尾声吹得格外清亮。张砚之在最后一堂课上说,下周要去城郊的老银杏林写生,为期三天,带足画具,也带够御寒的衣裳。
消息传开时,画室里像撒了把糖,连空气里的松节油味都变得轻快起来。林薇抱着画板转圈:“终于能出去画画了!我听学姐说,城郊老银杏林的叶子黄得像金子,拍照特别出片!清和清和你给我拍,到时候我也给你画美美的妆。”
苏清和低头整理画具,指尖抚过崭新的写生簿——是她特意挑的粗纹纸,据说更能挂住颜料的质感。心里像揣了颗饱满的银杏果,沉甸甸的,又藏着点说不清的期待。
出发那天,天刚蒙蒙亮,校车就停在了宿舍楼下。苏清和背着半人高的画筒走出楼时,看到张砚之已经站在车旁,穿着件深咖色的冲锋衣,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帆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早。”他朝她点头,目光落在她略显臃肿的羽绒服上,嘴角似乎弯了一下,“穿得挺厚。”
“嗯,怕冷。”苏清和的脸颊有点热,下意识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上车后,她选了个靠窗的位置,等着林薇坐在她旁边。刚把画具放好,张砚之就提着帆布包坐在了她旁边的空位。
她也不敢说那是留给林薇的座位。
他一上车,车厢里的声音瞬间低了很多分贝,上他的课噤声的习惯带到了车上。
“晕车吗?”他从包里拿出个橘子,剥开的动作很轻,橘瓣的清香漫开来。
“不晕。”苏清和摇摇头,看着他把一瓣橘子递过来,指尖沾着点橘络的白。
她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放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心里的局促淡了些。“谢谢张老师。”
“客气什么,我晕车,所以吃点橘子,呵呵。”他自己也放了一瓣在嘴里,目光转向窗外,晨光正顺着树影爬上车窗,在他侧脸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林薇去校园超市买零食和饮料了,上来车一看鸠占鹊巢,气的脸皱巴巴的都卡粉了。
校车驶出市区,水泥森林渐渐被田埂和树林取代。张砚之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眉头微蹙,像是没睡好。苏清和偷偷看着他,发现他眼尾有几道浅浅的纹路,再年轻也是教授了,40岁的人怎么可能没有皱纹呢,倒是皱纹里藏着些故事。她忽然想起那幅没画完的旗袍女子像,凭借着她的超凡记忆,钢笔笔尖在写生簿上无意识地勾勒,画出个模糊的脸,突然发觉画的像自己。
果然人画肖像都会画的像自己的吗。
三个小时后,校车停在银杏林入口。远远望去,成片的银杏树像被阳光泡透了,黄得耀眼,风一吹,叶子簌簌落下,铺了满地碎金,酒店就在这个银杏林后面,像是仿古典主义的建筑。
“自由分组,入住酒店后,每天早上在这里集合。三张速写三张油画,单体和场景都可以。题材不限。”张砚之拍了拍手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注意安全,晚上别单独行动。”
“臭老师,我再也不说他好了,害得我跟男生挤在后面,这什么事嘛,你也不给他说那是留给我的座位,你还是这么怂包,算了,你一会还要给我拍照。给,渴了吧,你爱喝的茶派。”林薇拿了画包和书包生气的来找她。
同学们三三两两散开,林薇拍拍她的脸,“走我给你化妆去,你那个白裙子带了吗?你妈妈找老裁缝给你定的那个。”
“带了带了。”苏清和有一件极其重工的白色裙子,那是母亲庆祝她考上美院花几万定制的。
苏清和穿上裙子,林薇在房间里认真的给她化妆,看着她清秀乖巧的脸说道,“唉,给你化妆简直是在石膏像上面抹粉,你怎么这么白鼻梁还高眼睛还大,看得我太心动了清和。哎,我们学院有好多蕾丝嘞,要不我也对你动动心。”
“哈哈,可以哦,那样你就不是我睡在上铺的姐妹了,你搬下来和我一起睡。”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讲话,一会就画完妆了。
“我滴娇艳欲滴滴大美人,嫁给额吧苏清和!”林薇穿的是一身酷酷的工装风格的裙子,还有带着铁环的长靴子,单膝下跪。
林薇帮苏清和提着裙边,拉着苏清和往林子深处跑:“那边有座老石桥,肯定好取景!”
苏清和被她拽着跑,裙子下摆扫过满地的银杏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张砚之刚洗完澡穿好衣服准备出去写生,开开窗透了口气抽了根烟的功夫,看见远处银杏林里奔跑的白色身影,瞬间恍惚了。
她今天化了妆,显得成熟一些,她的眉眼,她的影子,都像极了沈曼。
两个人拍了很多照片,又遇到赵宇宁,三个人一起拍了很多照片,拍完照两个人就回酒店换回了暖和的衣服出门写生。
老石桥确实是个好地方。桥身爬满了干枯的藤蔓,桥下的溪水结着薄冰,对岸的银杏树枝丫伸向天空,像幅天然的构图。苏清和支起画架,调出第一抹金黄时,手却有点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在想什么呢?”林薇凑过来看她的画,“颜色太淡了,得加点赭石。”
苏清和点点头,蘸了点赭石调和,画面果然沉稳了些。可看着那片金黄,她还是觉得缺点什么,像一首没唱完的歌,少了最关键的音符。
傍晚时分,暮色染红了银杏林。苏清和收起画具往住处走,路过一片开阔的空地时,看到张砚之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画画。他的画架对着夕阳,金色的光线穿过他的指缝落在画布上,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看到他的画布上并没有满铺的金黄,而是用大片的靛蓝打底,只在枝头和地面点染几簇耀眼的黄,像夜色里跳动的火焰。
“张老师,您这是……”
他转过头,眼底映着晚霞的光:“秋天不只有金黄,还有暮色。”他指着画布下方,“你看这里的阴影,藏着夏天没走的绿,冬天要来的灰,这样才够丰富。”
苏清和忽然明白自己的画缺了什么——缺的就是这份藏在明媚里的沉郁,像笑眼里的泪,甜中的涩,才是真实的秋。
“明天试试用群青打底。”他看着她的写生簿,指尖在她画的石桥上点了点,“这里的藤蔓,别画得太实。”
“嗯。”她用力点头,心里的那点迷茫像被风吹散的雾,瞬间清明了。
回到住处,酒店后面是当地村民的老院子,几间瓦房围着棵老槐树。晚饭时班里人都想要吃农家乐,张砚之被几个男同学拉着喝酒,他没多喝,只是浅酌了几口,目光偶尔会掠过苏清和这边。
晚饭结束,夜里的银杏林格外静,苏清和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却不像往常那样平静。她想起张砚之画布上的暮色,想起他指尖的橘络,想起他看她时眼底的光,像散落的星,在心里慢慢亮起来。
张砚之回到酒店,开始画那副未完成的肖像,他经常画沈曼的肖像,可是最近几个月总是画不出她的神韵来。
今天开始好像画出来了,今天见了苏清和在银杏林里的身影,那种倔强和自由的感觉,像极了她。
但他在画完之后又摇摇头,不是这样的,沈曼眼神里没有她那种妥协和唯诺的感觉。
画完之后,他直接改了改,把画里的旗袍改成了苏清和那身重工的长裙。
苏清和是苏清和,再像也不是沈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