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时代三部曲三:土地之子》(17
一个星期后,崔总的精致现代农业开发有限公司来贺家湾拉走了两车“小川牌无公害蔬菜”,意味着“小川牌无公害蔬菜”正式加盟了崔总的公司,从此以后,他们只管种和采摘,销售全由对方负责。在这段日子里,乔燕虽然像一只蜜蜂般辛勤地飞进飞出,但因为心里有了希望,这忙碌就显得既充实又快乐。
那天在饭桌上,崔总还给他们出了一个主意,说夏天蔬菜生长快,季节不等人,贺家湾如果要拿到市上的《无公害蔬菜标志使用证书》,按平时相关部门的办事流程算,最快也得二十天左右,这样可不行。如果真要等那么长时间,用农民的话说,就是“黄花菜都凉了”,因为许多品种的蔬菜都快下市了!因此他建议贺家湾今天就必须把给市无公害蔬菜管理办公室的检测申请和向县工商局申请商标注册的所有资料准备好,明天兵分两路,一路人马跑市无公害蔬菜管理办公室,一路人马跑县工商局!他还对吴晓杰道:“吴局,你人大面大,最好跟县上相关领导打声招呼,请工商局抓紧一些,农民的菜在地里多挂一天,就多一天的损失呀!”说完又说,“我回去也给市无公害蔬菜管理办公室那帮人说一声,请他们收到你们的申请后,就派人下来考察,尽快组织检测!”吴晓杰见崔总都这样为女儿的事两肋插刀,自己这个做母亲的还能置之事外?于是也马上表态说:“没问题,这次我破个例,回去我就给县上相关领导说一说,请他们开绿灯!”崔总想了想又说:“我把我的助理李亚琳女士留下来协助你们,你们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尽管问她……”崔总话还没完,乔燕便高兴地跳起来,拍着手叫道:“太好了,太好了,亚琳……”说着就扑过去抱住了李亚琳。崔总见她们亲热的样子,便问:“你们认识?”吴晓杰道:“岂止认识,这两个鬼丫头可是前世就修得有缘分呢!”说完便把李亚琳和乔燕的事给崔总讲了一遍。崔总开玩笑似的对李亚琳说:“哎呀呀,亚琳助理,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那今后我可不敢随便支使你了!”又玩笑着地说了一句,“看来,我们和贺家湾,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呀!”
下午崔总和吴晓杰走后,乔燕便把贺端阳、贺文、贺通良、张芳、贺波等村干部留下来开了一个短会。乔燕采纳了崔总的建议,决定让贺波协助贺小琴,到县工商局申请商标注册,自己协助贺小川,负责市无公害蔬菜管理办公室检测方面的一系列事宜。在会上,乔燕还对村干部谈了自己这天所受的教益。她说:“今天听了崔总的话,我才进一步理解了什么是现代农业。我相信大家也一样,对下一步贺家湾如何建设现代农业,都会有一些想法。假如忠远叔和小川兄妹俩的蔬菜真的通过了无公害蔬菜的检验,加入了崔总的公司,那么,就证明我们已经找到了一条在贺家湾建设现代农业的路子,所以从现在开始,大家都可以思考一下以后我们贺家湾可以做些什么。如果检测没有通过,那么,眼下我们又该改进些什么。但我相信,不管怎么样,我们都会带领贺家湾的父老乡亲过上好日子!”散会后,乔燕和李亚琳、贺小川、贺小琴以及贺波一起,一字一句琢磨起向市无公害蔬菜管理办公室的检测申请和县工商局的商标注册申请来。李亚琳虽然到省神龙现代农业集团才两个月,可已经参加过两次这样的活动,加上又有做记者的功底,做这样的文案也算得上是轻车熟路,还不到天黑,几个人便把所需要的资料准备齐了。第二天一早,贺波和贺小琴便拿着资料去了县工商局。乔燕本来想和李亚琳一起去市无公害蔬菜管理办公室,可昨天晚上空调的温度开得低了一点,张恤受了一点凉,半夜突然发起烧来。李亚琳一见,就坚持不让乔燕和她一起去了,说:“小川哥和我一起去也是一样,你就放心等着好消息吧!”
李亚琳回到市上的第二天,市无公害蔬菜管理办公室便派了两个技术人员到贺家湾来进行实地考察。回去又只隔了一天,市无公害蔬菜管理办公室便通知贺小川,让他们把每种蔬菜送两到三斤样品去检测。贺小川一接到通知,便急忙跑来找乔燕商量,说:“乔书记,叫我们每种只送两到三斤,可我们送去的,他们要是怀疑是我们专门挑选出来的,怎么办?”乔燕一听这话也有道理,想了半天便道:“那我们就多送一点去吧,反正也不坏事!”第二天凌晨5点钟,贺小川心里惦记着检测的事,睡不着,便来喊乔燕出发。乔燕走到贺小川的车前一看,车厢里装了十多个筐子,每个筐子里都装了半筐蔬菜。乔燕就道:“这么多呀?”贺小川道:“让他们细细地检、下死劲检吧!”乔燕一听就笑了起来。
这时天边已露出了熹微的曙光,这个时候,正是回笼觉睡得最香甜的辰光,乔燕先还勉强支撑着和贺小川拉一些闲话,随着贺小川把车开上了平坦的柏油路,她的眼皮便耷拉下来了,接着就将头仰靠在椅背上睡了过去。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耳畔漾起爆炒蚕豆一样的声音,噼噼啪啪,像是无数只手拍打着车身。紧接着又是一声炸雷,把她彻底惊醒过来。她睁眼一看,天虽然已经亮了,却黑得比刚上车时还厉害。再从车窗玻璃的雨线中望出去,只见公路两边高大的银杏树在风中摇摆着,叶片翻卷,像是挣扎在梦境中。她正想说什么,贺小川将车开到路边刹住了。乔燕往前俯了一下身子,问:“怎么停下了?”贺小川一边开车门,一边大声说:“苫布没有盖,蔬菜淋了雨,人家会说我们是洗过的!”说罢便跳下车。乔燕一见,也跟着下来,和贺小川跳进车厢里,拉开苫布,将所有的筐子都盖上了。盖完回到车里,两个人都淋得像是落汤鸡。走得急,他们也没想到会下雨,都没带多的衣服,只得将淋湿的衣服裹在身上。
夏天的雨,短促而热烈,下雨时,天地仿佛猝不及防地潜入了墨汁一样幽深的夜里,可转瞬间,雨过天晴,红日又露出了笑脸,大地又是一片明亮。乔燕摇下了车窗玻璃,一阵凉爽的风吹了进来,再看看公路两边的银杏树,枝头湿漉漉的,雨水刷过的叶片青翠欲滴,像初生婴儿洗过的脸。凉风吹着他们湿透的衣衫,让他们感到了几分寒意。
到了市无公害蔬菜管理办公室,他们身上的衣服还没有完全干透。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刚刚上班,车开进检测所,两人便将车上的竹筐往检验室搬,将检验的女技术员吓了一跳,道:“你们这是干啥,没听明白通知是不是?我们这儿又不是蔬菜市场,搬这么多蔬菜来干啥?”贺小川听了这话,急忙看了乔燕一眼。乔燕便道:“大姐,不是没听明白,我们小川哥怕拿少了,不够你们检,所以就多拿了一些来,你们多检一些,看看到底合格不合格?”女技术员听了这话,又看了看他们身上没干透的衣服,什么也没说,从每个筐子里选了两斤多样品,剩下的叫他们全拉回去。乔燕和贺小川都想在那儿看检验结果。女技术员却说:“哪有这么快就出结果来了?回去等着,结果一出来我们就会告诉你们的!”两人才又把剩下的蔬菜重新搬回车厢里。
刚回到贺家湾,贺小琴便拿着县工商局的商标注册证书喜滋滋地来了。乔燕一看商标上“小川牌”三个字,便高兴地说:“小琴妹妹,现在你们的蔬菜都有了自己专门的名字,就像市场上卖的‘张小泉’剪刀一样。名气虽然打出去了,可保持名气就没那么容易了哟!”贺小琴道:“姐放心,谁要是不按我说的管理蔬菜,哪怕就是我爸,我也会不依!”乔燕赞许地说了一声:“好!”用手机拍了一张商标注册照片,给李亚琳发了过去。
乔燕知道这么快能把商标注册下来,很大程度上靠了母亲。她突然想起过去对母亲有些误解,总认为她心目中只有工作,对女儿不太关心,现在看来,母亲的心始终还是紧紧贴在女儿身上。要不,她这个大忙人,怎么能专门到贺家湾来一趟?不是她,崔总又怎么会那么热忱而全心全意地帮助他们?说到底,这都是母亲的功劳。现在,她才真正理解了“母女情深、儿行千里母担忧”这些话的含义!可是,令她感到非常过意不去的是,那天她没能很好地陪母亲,甚至连一句亲热的话也没对她说。直到开完会,母亲才突然对她说:“张恤在哪儿?带我去看看!”她这才想起,母亲、崔总来后,便马不停蹄地忙着蔬菜的事,她也忘记了让婆母把张恤抱下来给母亲瞧一瞧!世界上哪有外婆不疼外孙的?一听吴晓杰这话,乔燕便带了母亲往楼上走。到了楼上,张恤正扶着床沿,趔趔趄趄地走着!吴晓杰便高兴得大叫起来:“啊,都走路了!”一边说,一边蹲下身子,张开双手,喊道,“来,宝贝外孙,外婆抱一抱!”张恤侧过身子,把她看了半晌,突然又歪歪倒倒地往回走去。吴晓杰一把将他抱起来,往他小脸蛋上亲去。小家伙却哭了起来,使劲地扭着小身子想挣脱吴晓杰的怀抱。乔燕忙过去对他说:“是外婆呀,你哭什么?”婆母在旁边也哄着他说:“外婆好难得抱你一次,你还哭?”张恤像是没听见,哭声越来越大,吴晓杰只得在他小屁股上轻轻拍打了一下,像是埋怨地道:“狗东西,外婆常常想着你,你连抱都不让外婆抱!”说着,便又把他还给了乔燕的婆母。乔燕在那一瞬间,看见母亲的眼眶分明湿了起来。看见张恤不哭了,吴晓杰掏出一张纸巾,过去一边给张恤擦泪,一边自言自语道:“是,外孙,外婆是一个不称职的外婆,从生下来到现在,外婆还没有认真抱过你几次,外婆对不起你了……”乔燕听了这话,心尖儿突然一颤,仿佛一下子看见了母亲强硬外表下那颗柔弱之心。她看见母亲的眼圈儿越来越红,便忙对婆母说:“妈,你把张恤抱过去给他喂饭吧!”婆母一听,便抱着孩子走了。
张恤被婆母抱走后,乔燕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她想把母亲留下来,陪她在这个小山村里住一晚上,她要陪她好好地说一晚上话,可是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想了想便转了一个弯,说:“妈,你今天晚上不回市上,我陪你一起回县上看看奶奶吧?”吴晓杰过了一会儿才道:“妈也不想回去,想陪你、陪奶奶住一晚上,可是晚上市上还有一个会呢!奶奶我是要回去看一下,可看完了就得走!今天省扶贫移民局一个副局长在市上检查工作,要不是为了你,我今天是要陪领导的!”乔燕听了忙说:“我知道,妈,谢谢你……”吴晓杰没等她说完,便道:“客气话就别说了,妈只有一点希望,假如这次你们的蔬菜检测合格并加盟了崔总的公司,就等于是为贺家湾找到了一条致富的希望之路。但无公害蔬菜这块牌子并不是一劳永逸的,崔总会随时将你们菜送去检测,一旦发现了不合格产品,他就将取消和你们的合作,所以你们要巩固这个牌子,达到和崔总长期合作的目的!”乔燕听了道:“妈,你放心,我们会继续努力的!”
吴晓杰知道女儿响鼓不用重锤,便不再说什么了。母女俩一齐往楼下走。才走几步,吴晓杰突然凑到乔燕耳边问:“你那件事情,怎么样了?”乔燕忙问:“什么事情,妈?”吴晓杰见女儿不明白,便说:“还有什么事?你亲生母亲那儿……”乔燕的脸顿时红了起来,没等吴晓杰说完,便说:“妈,我说过,你才是……我妈……”吴晓杰马上嗔怪地说:“又说傻话!你以为妈真是那种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虽然我舍不得你,虽然民间也有生的父母小、养的父母大的说法,可毕竟是他们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你该报答他们就得报答!”说完又说了一句,“妈不会怪你的!”听到这里,乔燕轻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妈!”声音有些哽咽,要不是楼下还有那么多人,她真想扑在妈的怀里好好哭上一场。
精致现代农业开发有限公司来拉蔬菜的大卡车是在天黑了才到达村里的。按照崔总的安排,贺世远、贺小川兄妹蔬菜采摘的时间必须是傍晚天气凉爽时。蔬菜采摘出来,经过初步的挑选,一筐一筐装好等着公司的车来拉。因为是第一次合作,崔总还是有些不放心,又派了李亚琳一起来。李亚琳把所有筐子里的蔬菜都看了一遍,觉得贺小川兄妹做得不错,然后拉着乔燕的手告诉她,这蔬菜拉回去后,公司先要用清水清洗一遍,通过机器进一步挑选后,才分级进行包装。在凌晨3点以后,便要陆续送到各大宾馆,以保证客人在第二天早晨就能吃到新鲜可口的蔬菜!乔燕听后,心里不由得敬佩起来,便道:“怪不得你们能把生意做得这么大,除了菜好,服务也是一流的,这个效率太高了!”说完附在李亚琳耳边问,“你对现在这个工作满意吧?”李亚琳道:“这个工作不像报社那样这也不能干,那也不准写,比较自由,我很喜欢!看来我命里注定就该和农业打一辈子交道!”乔燕在她肩上打了一下,道:“你说你在神农现代农业集团是干设计和规划的,设计规划些什么?”李亚琳道:“就是设计农业呀!比如可以根据你们这儿的土壤成分、气候条件、山川水系等,设计出你这儿可以种什么、怎么种,什么时候施肥、施些什么肥……”李亚琳还没说完,乔燕便叫了起来:“这些都能设计?”李亚琳道:“不能设计我们还叫什么现代农业?我告诉你,燕儿姐姐,这就叫科学!按照我们的设计种出的庄稼,不但高产,而且质优,全是有机食品,比起你们现在,收入起码翻两倍还不止呢……”乔燕没等她说完,便过去抱住了她央求地说:“好妹妹,那你快来帮我们设计设计吧!”李亚琳道:“你们不是已经开头了吗?以后需要我,做妹妹的一定随叫随到!”乔燕听了这话,又激动地在她肩上拍了一下。姐妹俩说了一会儿闲话,车装好了,李亚琳才松开乔燕,钻进了驾驶室里。
把李亚琳和蔬菜送走以后,乔燕才回到村委会,洗漱了上床睡觉。她原以为很快便会睡着,因为随着“小川牌无公害蔬菜”正式加盟崔总的公司,一块压在她心头的巨石终于被解除了,她可以高枕无忧地睡上一个安稳觉,做上一个又香又酣的美梦!可恰恰相反,也许是生物钟打乱了,也许是李亚琳刚才讲的话,或者是因为忠远叔、小川兄妹俩的蔬菜不再让她牵肠挂肚,她反而睡不着。她脑海里乱七八糟地浮现出了许多画面,这些画面都是关于贺家湾的。把这些画面拼凑起来,竟是一幅贺家湾美好未来的蓝图。越是想着这幅蓝图,她便越是没有睡意。她感到屋子里有些闷热,便睁开眼睛,蒙眬中朝窗外看去,这才发现下午出去时,害怕下雨,把窗子关上了,刚才睡觉时忘了把它打开。于是爬起来,过去将窗子打开。顿时,一股清凉的风吹进了屋子,随着夏夜的凉风进来的,还有一股金银花的香气。屋子里的闷热顿时被凉风给稀释了,于是她干脆搬了一把椅子靠着窗户坐下,等身子的燥热褪去后,才回到床上重新躺下。迷迷糊糊中,她忽然听到窗户“叽嘎”地响了一声,接着又响了一声,她猛地睁开眼,恍惚之中,她似乎看见了一个白色的东西飘了进来。可仔细一看,屋子里却什么也没有,她这才知道,是带着金银花香的夜风将月光给携了进来。那夜风和月光仿佛在对她说:“你好,我们是来陪伴你的!”于是她也在心里说:“谢谢你们的光临!”说完又阖上眼帘。
早上起来,乔燕看见朝阳晃悠悠地挂在院子里几棵洋槐树的枝头上,那阳光呈现出火焰般的光芒,像是有些炫耀的样子,拨弄着枝叶,织出千万缕金线。院子里也布满金光,远处更是光彩熠熠,像是一幅美好的静物画。可乔燕看了看天空,天空发黄,便知道老天要变脸。果然还没到中午,空气开始闷燥起来。一群群燕子在天空中飞快地穿巡往来,好像也非常烦躁,一会儿转圈,一会儿朝地面俯冲,一会儿又往上疾飞,让人眼花缭乱。乔燕的心也像这天空一样,感到有些憋闷和焦躁,像是装满了什么东西,头也有些昏昏沉沉。她把这一切都归于昨晚没睡好的缘故,也就没怎么去管。中午时候,贺兰突然来了。小姑娘见了她,先喊了一声“姑姑”,然后低着头,耷拉着眼皮,也不说话,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乔燕忙拉了她的手,问道:“小兰,什么事?”小姑娘没有回答,却突然泪如泉涌,抽抽搭搭哭了起来。乔燕急了,忙又问:“别哭,小兰,有什么事告诉姑姑就是了!”过了半天,小姑娘才像是不好意思似的,眼睛看着地下对乔燕说了一句:“姑姑,你能不能把我爸爸的名字改过来?”乔燕一听这话,心里立即明白过来,便拉起小兰的手问:“是不是同学又欺负你了?”小姑娘仍没看乔燕,只咬着嘴唇点了点头。乔燕看着小姑娘这样子,心里痛了起来。是的,小姑娘渐渐大了,父亲带有侮辱性的名字让她感到羞耻、愤怒。是的,确实应该恢复贺大卯本来的名字了!她想了想,便抚摸着小姑娘的头对她说:“小兰,你们家是建档立卡贫困户,你爸爸现在这个名字已经被登记在国家贫困户的信息网里,现在改了就对不上国家信息网里的号了!你们家该今年脱贫,等你们家脱了贫,姑姑一定会把你爸爸的名字改过来!”小兰听了这话,这才噙着眼泪对乔燕鞠了一躬,离去了。
乔燕看着小姑娘单薄的背影,心情忽地又沉重起来。这是多么一件微小的事呀,可对于像贺大卯这样说不出话来的残疾人以及贺兰这样的未成年人,又是多么重大的一件事!可为什么过去就没人帮他们一下呢?她自然找不到答案,只觉得心里更加压抑了。吃饭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昨晚上做的一个梦,便对婆母道:“昨天晚上我梦见很多人砍树,其中一棵树没砍却突然倒下来把我压住了,醒来我全身都是汗水,妈,你说这梦吉不吉利?”婆母一听这话,就变了脸色:“真梦见砍树或倒树,可不是好兆头……”乔燕没等她说完,便道:“那是什么兆头,妈?”婆母道:“老年人说,梦见砍树或倒树是要死人,死的还不是一般的人,是最挚爱你的人……”乔燕一听也像是被吓住了,道:“真的呀,妈?那最挚爱我的人是谁呢……”话还没说完,脑海里便浮现了张健的形象。要说最深爱自己的人,那当然就是他,可张健那么年轻,身体又那么好,怎么会离开自己呢?绝对不可能!想到这里,她突然脱口而出:“难道是我奶奶要出什么问题?”婆母听了接口道:“年纪大了,哪个也说不清楚,你打个电话让张健过去看看吧!”
乔燕一听这话,不敢懈怠,掏出手机给张健打了一个电话。张健刚吃过饭,正准备躺在椅子上休息一会儿。一听乔燕的话,便问:“奶奶怎么了?”乔燕说:“我昨晚上梦见很多人砍树,还梦见一棵大树无缘无故倒下来,妈说做这样的梦表示一位挚爱我的人将离我而去。我担心奶奶别又出了什么意外,你快过去看一看!”张健是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听了乔燕的话,想问她怎么也信起这些来了,可又怕乔燕担心,便道:“好吧,我马上过去看看!”说着挂了电话。乔燕昨晚没睡好觉,本打算这时去睡一睡,又怕张健来电话,便干脆坐在桌子边等张健的信息。没一会儿,张健来电话了,而且语气显得十分急迫:“你赶快回来吧,奶奶果然出了问题……”
乔燕像是被人猛抽了一鞭,一个激灵就站了起来,冲着电话问:“怎么了?”张健听出了乔燕话音中的着急,便放缓了一点语气说:“也没有什么大事,只是喘气,说话上气不接下气,像是很吃力的样子,我估计她是犯了气喘病。我叫她到医院检查,她又不去,说又不咳嗽、又不发热、胸口也不痛,就是喘气和乏力,到医院去做什么?我打电话问了县医院一个医生朋友,他说奶奶这个症状有点像是老年性肺炎,如果医治不及时,死亡率是非常高的,千万不能大意!可她又倔得很……”乔燕还没听完,便大声道:“你等着,我马上回来!”说完对婆母说了一声,连衣服也顾不得换,取下挂在床头的挎包,便匆匆下楼骑上电动车走了。
乔燕回到城里时,奶奶已经被张健劝到了医院。张健在电话里对乔燕说:“奶奶果然是老年性肺炎!她没有咳嗽、发热这些症状,是因为老年人基础体温较低,对发热反应能力弱,所以没有出现寒战、高热和咳痰这些症状。幸亏发现了,不然真的很危险!”乔燕说:“你现在不会说我是迷信了吧?人家都说亲人之间是有感应的!”说完又说,“老公辛苦了,你在医院守会儿,我马上赶来!”
乔燕把电动车停进小区车棚后,连楼也没上,便径直往县医院住院部赶去。县医院无论哪幢大楼的电梯都很忙,她在内科住院大楼下面等了一会儿,见电梯一直停在九楼没下来,便从安全通道的楼梯上了楼。刚来到四楼,便看见护士站前面的大厅和病房走廊中间站了许多人,一个个脸上的神情都肃穆庄重,全都默不作声地望着icu病室紧紧关闭的大门。有人挤到大门前,想从上面的玻璃窗口朝里面望,但马上就被守在门前的护士赶开了。乔燕便想:“是谁呢,被这么多人挂念着?”正这么想着,忽然从人群中一眼瞥见了杨英姿,她的心猛地颤抖了一下,便朝杨英姿喊了起来:“英姿姐……”杨英姿惊了一下,猛地回过了头。朝她回过头的还有站在大厅和走廊中间的所有人。这时她才看清,人群中不但有杨英姿,还有天盆乡黄龙村的村支书和村主任。乔燕一见他们,心里更加疑惑了,便道:“出了什么事?”这时杨英姿已经来到她身边,拉住了她的手,乔燕看到杨英姿不仅身子在颤抖,而且嘴唇也哆嗦不停。过了一会儿,两行热泪突然掉了下来,哽咽着道:“张书记……张书记脑溢血……中风了……”乔燕还没听完,脑子里突然“轰”的一声。过了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也一把拉住了杨英姿的手,使劲摇晃着说:“是怎么中风的,英姿姐?你快给我说说!”说完这话,才想起奶奶,便又急忙对杨英姿说,“别忙,英姿姐,你待在这里别走,我去看看我奶奶,回来我们再慢慢说!”说罢松开手,朝奶奶的病房跑了去。
到了奶奶的病房里,护士刚给奶奶插上呼吸机和挂完吊针,张健守在病床边。奶奶一见乔燕,嘴唇撇了撇,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女孩,对她诉苦说:“燕儿,我本来没什么大病,张健非把我送到医院里来……”乔燕见奶奶说话时喘不过气来的样子,心里已疼了好几分,便道:“奶奶,你没病医生为什么要给你插这些管子?”奶奶说:“你爷爷活着的时候常说,你到了医院没病都是病人……”乔燕没等她说完,便拉起她青筋毕露的手,一边抚摸,一边吓唬她说:“奶奶,你要听话。你不听话我就叫妈回来把你接到市上养老院去……”乔奶奶一听孙女儿这话,果然不吭声了。原来,乔燕的爷爷去世后,吴晓杰和乔燕想找个保姆照顾乔奶奶,可被乔奶奶拒绝了。吴晓杰没法,想把乔奶奶接到市上一家养老中心去。可乔奶奶仍不答应,为这事还和一辈子都没争吵过的儿媳妇吵了一架。乔燕见奶奶假装睡过去了,才把张健拉到一边,轻声问:“你看见大厅和走廊里那些人了吗?”张健道:“怎么没看见,我和奶奶来的时候,他们就在这里了!”乔燕又问:“你知道他们在守着谁吗?”张健道:“奶奶的事我都忙不过来,哪有心思去打听别人的事……”乔燕没等他说完便道:“他们守的是我们的‘大姐大’……”张健一时没明白过来,道:“什么‘大姐大?’”乔燕道:“你忘了?张恤满双月的时候,我、郑萍、金蓉、丹梅几个姐妹到天盆乡考察,去的就是张岚文大姐那个村……”张健明白了,忙问:“她怎么样了?”乔燕说:“我刚才问了他们村一个村民,说是脑溢血、中风,具体情况我还不清楚。麻烦你还在这儿守一会儿,我去问问!”说着,也不等张健同意,转身便跑了出去。
来到走廊里,杨英姿果然还在原来的地方站着。乔燕跑过去,拉起她往走廊另一边的一张空长椅走去。两人坐下来,乔燕便迫不及待地问:“英姿姐,张书记过去给我说你被父亲接回了山东老家,怎么又回来了?”杨英姿道:“前不久,张书记给我打电话来,说上面纠正了环境治理中的一刀切,我们这儿又可以养山林鸡了,叫我回来,他们重新帮我把养鸡场弄起来,我就回来了!”乔燕一听这话,紧紧地握了一下杨英姿的手,又问:“孩子的晶片安装没有?”杨英姿道:“已经安装好了,是他外公给钱安装的!”乔燕一听这话,高兴起来——她不但为杨英姿高兴,还为金蓉姐村上的余文化高兴,想:“这么说来,余文化的养猪场也可以重新办了?”这么想着,便又拉着杨英姿的手劝说道:“装上了就好,英姿姐,就留在黄龙村好好过日子吧!”说完这才问,“你刚才说张书记是脑溢血,是怎么回事,你给我好好说说……”杨英姿一听这话,眼泪“扑簌簌”地滚落下来,道:“还、还不是因为找着了水,她一高兴,突然就倒在了地上……”乔燕一听这话,吃惊地叫道:“你们找到水了?”杨英姿抽泣着说:“可不是,好、好大的水……”乔燕请她再说详细一些,大约是由于杨英姿不太善于表达的缘故,或者她所了解的情况也并不多,说了半天,还是没把张岚文发病的原因说明白。正好这时,黄龙村的村支书和村主任走了过来,乔燕便也把他们拉到椅子上坐下,他们才把张岚文犯病的前后经过讲清楚了。
原来,在这十多天里,张岚文一直带着蒲总的打井队在村里找水,可把黄龙村的山岭沟壑都找遍了,也没发现一点水的痕迹。天气一天比一天热,山岭又大,别说是张岚文这样一个人到中年的女人,就是打井队的小伙子们,都累得有些吃不消,嚷着要回去。但张岚文不肯放弃,如果找不出水,她无法面对黄龙村人,更无法给搬迁到乡政府旁边的几十家贫困户交代。她给蒲总打了电话,蒲总坚定不移地支持她,给打井队队长说:“黄龙村找不出水,你们就不要回来!”就这样,她带着打水队天天冒着烈日,在黄龙村的山里转悠。也许是她的真诚感动了上天,前天上午,当他们来到一个叫“冷浸沟”的地方,从一道岩壁的石罅缝前经过时,忽然感到从罅缝中飘出一股非常凉爽的如丝绸般柔软的气流,湿润地掠过脸颊和胳膊。这种凉爽与站在树荫下感到的舒适不同,是一种带着潮湿和冰润的清爽。这种感觉一般人可能会毫不在意,但找水队长却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他站在罅缝前,先是对着罅缝吹了一阵,然后又把手伸进缝隙里,细细地感受了一番罅缝里的气流,然后像小孩子似的,突然跳了起来,叫道:“这地下有水!”其他队员也都将脸或手臂贴在罅缝处感受了一会儿,兴奋地说:“这八成是地下水带动的气流!”队长马上让张岚文和村支书回去安排人,并派出几个队员协助,到乡政府把那台液压农用水井钻机抬来,当天便开始钻探。钻到约一百米深处时,钻杆突然一下空了。队员们知道钻到山洞了,将钻杆退出来后,一股更强烈的凉爽的气流从钻洞喷薄而出。队长立即趴在地面上,将耳朵贴到钻洞口听了一阵,然后高声地欢呼起来:“下面有水的声音!”喊声未落,所有的打井队员和在场的村民都欢呼起来。可是问题来了:怎么才能把水取上来呢?还有这洞究竟有多大、多深?底下的水声是阴河流淌,还是地表水往下渗透发出的声音?这些谜团都需要一一解开。打井队长立即把这些情况向蒲总做了汇报。蒲总去咨询了水电局的工程师,工程师提出从喷出凉气的罅缝处炸开一个洞口,下去一探究竟并为今后架设管道铺平道路。蒲总也赞成这个意见,当即以水电局工程的名义申请了爆破物资,并邀请了一个爆破专家,第二天上午赶到了冷浸沟,和专家一起亲自指挥爆破。爆破进行了一天一夜,到今天早上,终于炸开了一个圆形的大洞口。找水队长先用绳子把一个队员吊了下去,那队员下到洞里只用手电筒照了一照,便把双手卷成喇叭状冲上面叫了起来:“快下来呀,下面好大一个洞,还有一条河……”声音在洞中“嗡嗡”回响,可上面的人还是听清楚了,顿时欢呼雷动。村支书和村主任立即安排人回去找来十几架木梯和一圈铁丝,把木梯捆绑起来慢慢放下去。然后,地面的人便一个接一个下到了洞底。到了洞底,众人感到了一股寒气,禁不住全都哆嗦了一下。然后朝洞里一看,不由得都在心里惊叫了起来:天啦,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洞呀?比整个黄龙村都似乎还要大一倍,里面石峰四布,洞道纵横,各种形态的钟乳石琳琅满目,还有石花、石果、石蘑菇、石葡萄等,一朵朵、一颗颗晶莹透亮,仿佛像真的一般。最让找水队员和村民惊喜不已的是,洞里真有一条一丈多宽的阴河,河水拍打着石壁,訇然有声,河面上还弥漫着一层像是烟雾似的水汽。这么大的水,别说一个黄龙村,就是全天盆乡的人,也吃用不完呀!有人跑过去捧起一口就喝,然后大叫一声:“好凉哇!”最兴奋的还是蒲总,他看了一会儿,突然高高举起双手,大喊了起来:“我们找到宝了……”这时张岚文也举起双手跟着蒲总喊道:“我们有水了,有水了……”可是还没喊完,只见她一个趔趄,身子像站不稳似的就倒了下去。众人先是愣了,还是蒲总先明白过来,他急忙跑过去一看,只见张岚文嘴角歪斜,一缕涎沫顺着嘴唇流了下来。蒲总便喊了一声:“张书记中风了!”听了这话,人们才纷纷围过去,将她从洞里背了上来,然后打了县上急救中心的电话。
听完村支书和村主任的讲述,乔燕这才明白了,便又问:“那她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你们知道吗?”村主任道:“救护车把张书记拉到医院后,医院先做了一个ct,然后送进了重症监护室,听说大脑里出血很多,医院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听到这里,乔燕心里又是一紧,马上问:“她儿女知道不?”村支书说:“张书记一发病,我们就告诉了她丈夫,听说她儿女正在往家里赶……”乔燕一听这话,眼泪忽然涌了出来,她咬着嘴唇,想努力把泪水逼回去,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了出来。正在这时,她忽然看见蒲总陪着一个医生从电梯里走了出来,便几步奔过去,急切地问道:“蒲总,我们大姐她……”蒲总认出了她,冲她挥了一下手,乔燕明白蒲总是叫她先别问。蒲总随医生进了重症监护室,没多久就出来了,他把乔燕拉到一边,没说话,只对乔燕沉重地摇了摇头。乔燕一下全明白了,突然双手掩面,跑回了奶奶的病房。张健一见,便着急地问:“那个大姐怎么样了?”乔燕什么都没说,忽然“呜呜”地抽泣起来。一边流泪,一边掏出手机,给郑萍、金蓉、罗丹梅打起电话来。她原本不打算把张岚文大姐的事告诉李亚琳,可想了一想,还是给李亚琳打了电话。
天快黑的时候,郑萍、金蓉和罗丹梅才陆续赶来。在icu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几个人都感到这气氛压抑得像是有些喘不过气来,乔燕便把大家带到奶奶的病房里。直到这时,郑萍、金蓉和罗丹梅才知道乔燕的奶奶也在这里住院,便纷纷埋怨乔燕没早告诉她们。乔燕道:“早告诉你们干什么?要不是奶奶生病,我还不知道‘大姐大’的事呢!”说罢便从昨晚做梦说起,把今天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张健见状,不想打扰她们,于是起身就往外走:“我去给你们买盒饭来吃!”乔燕听张健这么说,这才记起已经过了吃晚饭的时候,而大家都还饿着肚子,便对张健说:“不用了,我们姐妹出去吃,你在这里好好照顾奶奶,我们吃了再给你和奶奶捎一份饭回来!”张健坐到凳子上,对她们说:“那你们就去吃吧!”乔燕忙道:“忙什么,还有李亚琳没到呢!”郑萍、金蓉和罗丹梅一听,都惊喜地叫了起来:“李亚琳也要来?”乔燕道:“亚琳已经不当记者了,现在在市上一家农业开发公司上班,我刚才也给她打了电话,她说她马上赶回来……”便把李亚琳的事又给她们讲了一遍。郑萍、金蓉和罗丹梅听完,纷纷嚷了起来:“亚琳妹妹不够朋友,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我们!不行,等会儿来了得罚她……”正这么说着,乔燕的手机突然响了,掏出来一看,正是李亚琳的。乔燕问她到了哪儿,李亚琳说已经进城了,正往医院来。乔燕忙告诉她就在医院大门口等着,她和郑萍、金蓉、罗丹梅马上出来。说完,几个女人便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