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时代三部曲三:土地之子》(18) - 时代三部曲 - 贺享雍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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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时代三部曲三:土地之子》(18)

省里今年对贫困村和贫困户退出的检查验收,比去年晚了一些,入了冬才进行。检查验收的方式还是和去年一样,贺家湾这次又没被抽中。省检查验收组走后,市和县的联合检查验收组又接踵而至。通过如省上第三方检查验收组一样细致的比对、查验、访谈等工作,贺家湾十五户达到脱贫标准的建档立卡贫困户都顺利摘去了“贫困户”的帽子。这天,乔燕把检查验收组送走以后,径直去了贺大卯家。贺大卯早已搬进了画眉湾的首批易地扶贫搬迁集中安置点。贺家湾的易地扶贫搬迁集中安置点,统一设计的是两层楼,底层是客厅、厨房、卫生间,人口多的人家还有一间卧室。二楼除了卧室外,还设计了一个露天阳台。阳台虽然不大,但摆上一张小桌子,一家人围桌而坐绰绰有余。这是根据贺家湾人喜欢在露天里吃饭、乘凉的习惯设计的。平时不忙的时候,可以把饭端到阳台上,一家人一边吃饭,一边聊些家里的油盐酱醋茶和邻里的奇闻趣事,有闲心的,吃完饭还会坐下来,一边剔牙,一边欣赏欣赏远处的田园风景,或天上的云卷云舒。特别是夏天的晚上,如果嫌屋子里闷热了,端一把竹凉椅在阳台上,半裸着身子,在椅子上半躺半坐,看天上星星,听水里蛙鸣,闻空气中稻香,再任山风轻轻拂过有些灼热的皮肤,对此刻的庄稼人来说,真有些像是神仙过的日子。因此,这易地扶贫搬迁的房子虽然面积最大的才一百二十五平方米,普通型只有一百或七十五平方米,但因为设计紧凑、功能齐全,受到了贫困户的普遍欢迎。美中不足的是,这些贫困户搬进来后,每天都有人找乔燕,说房子好是好,可就是没地方养鸡养鸭,又说没地方放个锄头簸箕背篓什么的!说庄稼人不比城里人,哪能没个锄头背篓?家里连鸡鸭都没一只还叫庄稼人?乔燕听了这话,非常作难,因为上面规定了,为了保证聚居点的整洁、美观,一律不得饲养家禽家畜。她是第一书记,得执行上面的规定,可又觉得贫困户说得在理。想了很久,便和贺端阳商量,道:“上面说不准在聚居点饲养家禽家畜,可没禁止在聚居点以外的地方饲养家禽家畜呀?聚居点旁边的大荒坪,离聚居点只有二百多米,又有一道小山脊与聚居点隔开了,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在那里推出一块地来,给每户划十到二十平方米,让他们用拆下来的旧房材料,统一修建畜禽饲养室,管他们是养鸡养鸭还是养猪养羊,随他们的便,但必须是圈养,还得定期清理粪便。即使不养畜禽,要堆放杂物也行,你看怎么样?”贺端阳听完,看着乔燕问:“需不需要请示镇上一下?”乔燕道:“如果去请示,十之八九不会成功,还不如我们做了,再向镇上汇报!反正那荒坪荒在那里也是长茅草荆棘。再说,只要法律没有禁止,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办?”贺端阳既不想得罪乔燕,更不想得罪那几十户贫困户,眼看村级组织换届就要来了,那几十户贫困户就是一两百张选票,他可不想为这事白白丢了那些选票。再说,这事成了,他也有功劳,不成,遇到上面追究,反正乔燕是第一书记,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他怕什么?便对乔燕道:“行,就按你说的办,我坚决支持!”乔燕听了这话,找来了推土机,将那块荒坪推了出来,给每户划了十五平方米的面积,各自去建了一间畜禽饲养室。起初,一些贫困户嫌路远了一些,还有些不习惯,现在渐渐地也习惯了。

贺大卯一家住在聚居点南头,乔燕到达时,贺大卯刚刚拉完村里的垃圾回来,贺兰也放学回到了家里。曹彩霞虽然仍是痴痴的,但脸色却比乔燕第一次看见她时白净了许多。贺大卯一见乔燕,便一边“哇哇”地比画,一边端过一条凳子来,先噘起嘴唇将凳子吹了吹,又用衣袖去扫,扫完了后才拍着凳子叫乔燕坐。乔燕非常感动,便故意笑着问:“大叔,你这凳子上有什么呀?”贺大卯一听这话,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只“嘿嘿”地咧着大嘴对乔燕笑。乔燕见了,又说:“大叔,我来告诉你一下,今天检查组虽然没有抽到你们家,但其他抽到的家庭都顺利通过了检查组的验收,这也意味着我们全村今年脱贫的贫困户,都能摘掉贫困户的帽子,你也就不再是全村的首席贫困户了,我特地来祝贺你!”贺大卯急忙冲乔燕“哇哇”地点着头。乔燕看出他对摘掉贫困户帽子没有意见,又对他说:“大叔,我想等你的名字从国家建档立卡贫困户资料库中移出来后,到公安局去把你名字最后那个字改过来,你看怎么样?”

贺大卯的脸上立即放出光来,他先冲乔燕竖起右手大拇指,紧接着高兴地一边比画,一边“哇哇”地说着什么。乔燕有些不理解,便问贺兰:“小兰,你爸说的什么?”贺兰便道:“我爸问,该怎么去改?”乔燕便对贺大卯说:“我让张健打听了一下,先由贺家湾村委会出具一份证明,然后再到镇派出所填写一份申请表,最后将证明和申请表拿到县公安局户籍科审批。公安局户籍科在规定的工作日之内审批同意了,会通知你本人去办理相关手续,比如照相以及重新办理身份证等……”乔燕还没说完,贺大卯便着急地叫了起来。这次,他的脸上泛出一层酱紫色,手势比画也比刚才动作大了许多,等他比画完毕,乔燕才又转向贺兰:“你爸爸是什么意思?”

小兰此时脸色也由刚才的朗朗晴空一下变得雾霾满天,嘟着一张小嘴,像谁欠了她什么。过了一阵,她才说:“我爸说,这么麻烦,不改了……”贺兰话还没完,乔燕便对贺大卯说:“怎么不改呢,大叔,名字可是关系着你的大事,再麻烦也要把它改过来……”贺大卯也没等乔燕继续往下说,再次“哇哇”叫起来。乔燕看出了他比画的动作和刚才差不多,便知道他的意思仍是坚持不改。这时,贺兰眼里噙着泪水,冲他爸爸大吼了一声:“要改,就是要改……”贺大卯听了女儿的叫喊,先愣了一阵,然后瞪着两只铜铃大的眼睛,挥舞着手对贺兰“哇哇”地吼了几句什么。贺兰却一点也不畏惧,反挺起了小胸脯,像个小英雄似的掷地有声地宣告了一句:“你不改,我就不要你这个爸爸了,你不是个好父亲……”话没说完,眼泪像泉水般涌了出来。贺大卯突然两眼喷火苗,朝贺兰举起了那只硕大和满是老茧的大手。但贺兰还是没有退缩,两只眼睛也紧紧瞪着父亲。就在这时,先前还傻痴痴地曹彩霞,突然扑到贺大卯面前,一边傻傻地对他笑着,一边张开双手护住了女儿。乔燕一见,眼眶一下潮湿了。作为女性,今天她见证了人类最感人的一幕:一个傻子,在关键时刻也知道保护自己的孩子,可见这母爱有多深厚和伟大呀!

乔燕急忙把贺兰拉到一边,给她揩干了眼泪,贺兰却一下扑到了乔燕怀里,哭着对她说:“姑姑,你、你可一定要、要把我爸爸的名字改、改过来……”乔燕一边抚摸着她的头,一边对她说:“姑姑一定会的,可刚才他说的什么?”小姑娘抽泣了一阵,这才说:“他说,他也不当官,也不会出去做生意,反正就是当一辈子农民,管别人怎么叫,就叫阿猫阿狗,甚至不要名字都没关系……”说到这里,贺兰停了停,才接着说,“他还说,他又写不来字,又说不出来,要经过那么多手续,自己又认不到人,怎么改得过来?”乔燕听完贺兰的话,明白了,便回到贺大卯面前,道:“大叔,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名字怎么不重要?名字是父母给取的,是一个人最起码的尊严,怎么能允许别人乱写乱叫?你不知道……”她本想告诉他正因为他名字中那个带侮辱性的字,贺兰受到那些顽皮学生欺负的事,可想了想又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想,一个女孩儿受了这样的气,既不能告诉母亲,又无法向父亲倾诉,她内心的痛苦谁知道呀?她停了一会儿,才接着道:“大叔,我知道你既不能说,也不能写,你只抽出大半天时间跟着我到公安局户籍科去一趟就行了。一切有我,我会给你办好的!”贺大卯一听这话,脸色慢慢活泛起来,又一边伸出大拇指对乔燕比画,一边“哇哇”说了几句什么。乔燕知道那一定是感激的语言。

果然过了一段日子,乔燕让贺通良为贺大卯写了一个证明,盖上村委会的公章。第二天,她便叫了贺大卯和贺兰,三人来到镇派出所,工作人员拿出申请表,让乔燕帮忙填了,只十多分钟时间,便把这个手续办妥了。三个人从镇派出所一出来,立即登上了去县城的公共汽车。

到县公安局户籍科时,已快到下班时间,如果是别的人,肯定要叫他们下午上班后再来。可户籍科长是张健的哥们儿,一见乔燕,既没急着下班,也不说几个工作日后等通知的话,而是打开电脑,核对了电脑里面和申请表有关的资料,便在申请表上签了“拟同意,请杨局批示”几个字,也不要乔燕再去跑路,亲自给分管领导杨副局长送了去。没一时,便拿了杨副局长签了“同意”的批示回来,在电脑系统中把贺大卯的名字改了过来。然后,又亲自带了一行人到楼下摄影室,让贺大卯照了重新办理身份证的大头像。完了才问乔燕:“身份证是给你们寄来还是你们亲自来取?”乔燕怕寄丢了,便道:“你就给张健吧,以后我回来时问他要!”户籍科长冲乔燕做了一个怪相,道:“好的,遵嫂夫人的命,我们服务有不周到的地方,请嫂夫人多多包涵,啊!”乔燕像是还有些不相信似的,道:“你这里改过来了,镇派出所电脑系统里改过来没有?”科长道:“嫂子放心,全国电脑系统里都改过来了!”乔燕道:“早知道这么简单,嫂子叫你在电话里悄悄把那个错字改过来不就行了,害得我们跑了这么多路,还说服务周到,嫂子才不说你服务周到呢!”说着,便带了贺大卯和贺兰走了出来。到了大街上,乔燕瞅了贺大卯一眼,看见这汉子抬头挺胸,脸上挂着轻松的表情,好似一头拉磨的老牛突然被卸下了肩上的枷锁,可脚下的步子却十分有力,乔燕便想起贺家湾一句话,叫“哑巴讨媳妇——喜在心里”,不知这汉子当初娶小兰她妈时,是不是这个样子?再看小姑娘,虽然紧紧贴着自己的身子,生怕走掉了,可两只脚却迈得有些不安分,一会儿下的步子重,一会儿踩的步子又轻,一会儿像是在跳高,一会儿又像是在跳远。圆圆的脸庞上泛着一层红晕,一对大眼睛闪烁着幸福开心的光芒。乔燕从没有看见小姑娘这么快乐过,她一高兴,便把小姑娘揽在了怀里,想对她说几句话却不知说什么好。

一年一度的脱贫攻坚检查验收工作结束不久,全县另一件大事——村级组织换届工作又紧锣密鼓地开始了。本来,按上几届的规矩,这个工作一般是在春节后的2月或3月举行。可第二年一开年,全县就要迎接国家整县摘除贫困县帽子的检查验收,到时要举全县之力来做好这一工作,哪还有时间来进行全县的村级组织换届工作?因此,县委决定全县的村级组织换届工作,提前到今年冬天进行。不但如此,县上还有另一目的,那就是提前把一些不称职的村干部换下来,把一些更年富力强、热爱农村工作的同志换上去,也能更好地做好明年全县整体脱贫的迎检工作。于是,一场轰轰烈烈的换届工作就这样开始了。

乔燕和贺端阳在镇上开完村级组织换届工作会回来后,乔燕便对贺端阳说:“贺书记,这村级组织换届工作,我从来没经历过,只从一些书里和影视作品中看过,好像竞争得很厉害,有的地方还出现了拿钱买选票的现象,我们村具体怎么搞,你可要多出主意!”贺端阳淡淡一笑,道:“怎么搞,按照上面说的搞呗!”乔燕便问:“上面说要成立村选举委员会,我们成不成立?”贺端阳马上道:“这是《村民委员会组织法》规定的,怎么不成立?我告诉你,凡是程序,一个都不能少,我们得马上成立起来!”乔燕停了停又征求意见问:“罗书记今天在会上讲得很清楚,村委会换届得在党支部领导下进行,换届选举委员会主任由村支部书记担任,那你要做村选委会主任哟……”乔燕话还没完,贺端阳便对她一边摇手,一边严肃地说:“你忘了我是支部书记和村主任一肩挑,哪有既做裁判员又做运动员的……”乔燕一听这话,便虚心地向他征求意见道:“贺书记认为谁来做选委会主任合适呢?”贺端阳盯着她反问:“你说还有谁?你是第一书记,这选委会主任你不做谁做?”乔燕急忙摇着手道:“不行,不行,我对选举没有一点经验,要是出了问题,可担不了这个责任……”贺端阳没等她继续说下去,大手一挥,打断了她的话,然后大大咧咧地道:“乔书记你一百个放心!要放到过去,贺家湾的选举确实十分复杂,可现在,我敢和你打赌,贺家湾选举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保证出不了问题!”乔燕一听又道:“为什么?”贺端阳道:“秃子头上的虱子,你还没看明白?你扳起手指数一数,从上湾数到下湾,从新房子数到老房子,能数得出做村主任的人吗?”

乔燕听他这么说,两眼落到他脸上,看着他道:“贺书记你就那么自信……”贺端阳马上说:“不是我自信,是事实摆在这里!如果年轻人没出去打工,肯定有人会来和我竞争,可你看看现在村里,那次你开村委扩大干部会,还说班子的年龄大了,你总不会再让一个拄拐戳棍的‘老几几’来做村主任吧?即使有几个年轻一点的,又不是党员,我们共产党的干部,怎么会让一个非党群众来当?另一方面,你也是知道的,村委会主任一般也是要做村支部书记的,所以即使他们想来和我竞争,那也是赶着王母娘娘叫大姑——妄想呢!”乔燕一听贺端阳这句俏皮话,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做出认真思考的样子,想了想才道:“你说的确实有道理,而且也是贺家湾的现实!不过古人说得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贺端阳急忙打断她的话,道:“没什么万一,乔书记!我做了这么多年村主任和村支书,我相信自己这点人缘还是有的!再说,镇上也没换我的意思,所以你尽管放心……”乔燕听他这么说,便道:“贺书记既然这么信得过我,那我恭敬不如从命,就把选委会主任这个担子担起来吧,不过你可要多帮助我!”贺端阳忙道:“我不是信得过你,是信得过我自己,你把心放到肚子里,贺家湾的天没人翻得了!选委会组成人员,你自己提吧!”于是乔燕就提了贺文、贺通良、张芳、贺小川、郑泽龙、贺波。贺端阳一听,便叫把贺波拿下来,道:“哪有老子选村主任,儿子又做选委会成员的?”乔燕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便把贺波换成了贺兴林。

接下来,乔燕便按照镇上的统一安排,召开村民大会宣讲村级组织换届选举的重要意义、方法和时间安排,通过了村选举委员会成员名单等。又走家串户,发动留守在家的人,给外出打工的亲人打电话,叫能够回家参加选举的尽量回家参加选举,不能回家的就填好投票委托书,或者通过邮寄,或者通过手机qq、微信,把自己的意愿告诉家里人。这样过了十多天,乔燕便召开村民代表大会,发动村民代表提出村委会主任候选人。候选人名单一张贴出来,贺家湾顿时像炸了锅,人们都纷纷聚到村委会文化墙上的“村务公开栏”前,一边对着上面的名字指指点点,一边意味深长地笑着。原来,那候选人名单上写的不是别人,而是贺端阳、贺波父子二人,下面附着两人的简介。贺家湾选举历史上,有过贺世海和贺世忠、贺端阳和贺国藩的争斗,可那都是“大房”和“小房”间的竞争,从来没见过老子和儿子间“杀家鞑子”,这倒是个新鲜事,也不知这父子俩究竟谁会输于谁手。但不管怎么说,一些人只要一想到这父子俩即将上演的一场精彩好戏,哪有不笑之理?

果然,到天黑的时候,贺端阳便来找乔燕了。昨天确定开村民代表会议时,乔燕给贺端阳打了电话,希望他能来开会,尽管他不是村选举委员会的成员,但作为村支部书记,参加村民代表大会也是理所当然的,可他惦记着自己工地上的活儿,便对乔燕说:“乔书记,我还是回避的好!你就放开让他们提,看他们能提出谁来?”乔燕道:“贺书记,我还是有些没把握,要是他们提出了另外的候选人怎么办?”贺端阳仍然不以为然地道:“乔书记,你放心,没人会提出另外的候选人的……”乔燕又逼问了他一句:“要是真有人提出来了呢?”贺端阳没等她说完,便十分干脆地回答了一句:“那也没什么,真有人被提出来了,我们竞选就是!”

可是,此时贺端阳一见乔燕,便有些不满地道:“乔书记,怎么把我家这小子给提出来了?”乔燕一听,将眉头皱了起来,道:“是呀,贺书记,我也没想到会有村民代表把贺波提为村委会主任候选人,而且还是联名提的!贺波虽然是你儿子,可他更是一个国家公民,他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又是党员,各方面条件都符合,我们也只能尊重村民代表呀,你说是不是?”贺端阳听了这话,脸色很不好看,道:“狗日的,别人都在外面打工,他却守到屋里不出去,难道就是想着来争老子这个位置……”乔燕忙说:“贺书记,你可不要多想,贺波从来没给我说过他想在村上当个什么。村民代表提出来时,他还坚决不同意呢!贺书记,如果你不想让贺波做候选人,现在只有两个办法,一是你回去给贺波说,让他自动退出候选人提名并向村民大会解释清楚原因;二是你去给那些提名贺波的村民做工作,叫他们收回自己的提名……”贺端阳没等乔燕说完,脸便涨得像一个紫茄子,大声说:“乔书记,你这是什么话,难道想让我去丢人现丑?我贺端阳做了二十年村主任、村支书,还没低三下四地去求过人……”乔燕便做出了束手无策的样子,道:“那怎么办,贺书记还有没有什么好办法?”贺端阳见乔燕一副着急的模样,过了一会儿才道:“没关系,乔书记,他小子才吃几天干饭?老子过的桥比他走的路还多,吃的盐比他吃的米还多!他才认识贺家湾几个人?想取代老子,他娃儿还嫩得很。”说完,虽然脸上仍挂着几分愤愤之气,但乔燕看出他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便信心满满地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乔燕刚刚起床,贺波来了。小伙子像是一晚上都没睡好,眼睛有点红肿,脸上的神情也有些沮丧。乔燕便问:“和郑琳吵嘴了?”贺波咧嘴笑了一下,愁眉苦脸道:“姐,你把我村委会主任候选人的资格给拿下来吧!我怎么能和自己的父亲竞争呢?”乔燕像是不明白地问:“你怎么不能和父亲竞争?”贺波道:“我这不是想赶父亲下台吗?”乔燕道:“不是你想赶父亲下台,而是村民想让你上台,不然他们提你干什么?”贺波道:“姐,这真是难为我了!你不知道,昨晚我爸回来,看见我头不是头,脸不是脸,弄得我很不好受。从他面前过,我都把头垂得低低的,好像自己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乔燕听到这里,“扑哧”笑出了声来,道:“那你自己是不是真的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贺波急忙道:“我没有哇……”乔燕便严肃道:“既然没有,那你何必要有那种感觉。”贺波道:“可他毕竟是我父亲,要是别人,我就不会产生那种负罪感了!”说完又恳求道,“姐,你是选委会主任,还是把我拿下去为好!”乔燕道:“我想把你拿下去就能拿下去?你要不想当这个候选人,亲自去给联名提你的村民说,看他们答应不答应?”贺波听后一时无语起来。过了一会儿,乔燕才又道:“村民是信任你,才把你提出来!你是当过兵的人,如果这么一件事你都扭扭捏捏,哪还有军人的样子?”几句话说得贺波不好意思起来,也只好回去了。

乔燕以为这事就这么结束了,没想到过了两天郑琳又来了。郑琳一来,先是一张小嘴像抹了蜜一般,拉着乔燕的手“姐”长“姐”短地喊个不停,喊完,才突然对乔燕说:“姐,贺波要出去打工了……”话还没完,乔燕吃了一惊,道:“为什么这时出去打工?”郑琳的脸也沉了下来,道:“姐,你不知道,这两天他爸也在屋里,两爷子低头不见抬头见……”乔燕马上问:“他爸在家里做什么?”郑琳道:“关着门在他的房间写什么,一会儿写,一会儿不满意又撕了……”乔燕一听,便知道贺端阳一定在准备选举那天的演讲稿。看来,贺端阳嘴上说没什么,其实心里还是有些紧张的。于是问郑琳:“那贺波在干什么呢?”郑琳说:“他能干什么?他说只要一看见他爸,便觉得他爸的眼睛像刀子一样剜他,所以决定出去打工……”乔燕还没等郑琳说完,便有些生气地道:“你回去告诉他,我原以为他是一匹千里马,原来是一个缩头乌龟,早知道他是这样的人,我就不该把修桥这样的事交给他,算我看走眼了!”郑琳一听这话,不但没生气,反而一把抱住了乔燕,附在她耳边轻声地问:“姐,你说贺波真的能被选为村主任吗?”乔燕听郑琳这么问,便知她是来探自己的口气了,反问道:“你希望他当上村主任吗?”郑琳听后突然红了一下脸,然后不好意思地朝乔燕点了点头。乔燕便在她肩上打了一下,道:“好妹妹,只要你想让他当上村主任,他就一定能当上……”郑琳听了这话,却皱起了眉头道:“可姐,他毕竟是和自己的父亲竞争,现在只要一看见他爸,便不敢抬头,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乔燕突然笑了起来,对郑琳道:“你真是个傻妹妹,明知他们两个是竞争对手,为什么你还非得要他们挤到一个屋檐下?这些日子为什么不能让贺波回避一下……”郑琳还没听完,便叫了起来,道:“哎呀,我怎么没想到?”乔燕道:“人在事中迷,就怕没人提吧!回去你就把他叫到你家里,把我刚才骂他的话告诉他,并且对他说,他爸做了二十多年村主任和村支书,无论是人缘还是经验都比他强得多,大家把他提出来,也许就是一个陪选的,哪儿就真成了一个乱臣贼子?让他把心里的顾虑扫除干净,好好把演讲稿写出来,送给我看看,不行再重新写。即使选不上,我们也要当选上一样准备,你说是不是?”郑琳一连答应了几个“是”,这才高兴地走了。

这天,可以说是贺家湾自有选举历史以来,最热闹、最隆重、到的选民最多的一场选举。镇上派来的选举指导委员会的马主任还没到,贺家湾的男女老少吃过早饭就坐到文化广场那棵老黄葛树下了。用他们的话说,他们不仅是来投下自己庄严的一票,更重要的是来看看贺端阳和贺波这一对贺家湾最强悍的父子是怎样“打擂”的。多年以后,贺家湾人说起这场对阵,不说成是选举,而直接说是“父子争霸”。而“争霸”的结果是,贺波以高票当选为贺家湾村委会主任。贺端阳还没等乔燕公布选举结果,便垂着头,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悄悄地离开了会场。

散会以后,乔燕叫郑琳把贺波接到郑家塝她家里住几天,自己急急忙忙往贺端阳家里来了。她一边走,眼前一边浮现出了贺端阳刚才离开会场时那副狼狈的模样,心里不禁升起了一股十分复杂的感情来。她想起到贺家湾两年多来,总的来讲,贺端阳还是不错的,他们两个人从没产生过什么大的矛盾,而且他对自己的工作也是十分支持和配合。尽管是他的儿子取代了他,可对于一个在贺家湾“政坛”叱咤风云二十多年且自尊心又很强的汉子来说,她完全理解他此时失落的心情,因此她想顺道去看看他。

果然,刚走到贺端阳的院子里,便听见从屋子里传出王娇怒气冲冲的质问声:“你自己没有选起,回来冲哪个发气?难道我是你的出气筒……”乔燕一听这话,几步就冲进了屋子里,道:“婶,你们说什么呀?”王娇便立即住了嘴,乔燕这才回头朝贺端阳看去,只见他黑着一张雷公脸,眼睛里闪着怒火,鼻翼一张一合,从鼻孔里往外喷着两股粗气,上下牙床紧紧咬着,一副想揍人又不知道该揍谁的样子。乔燕努力做出和颜悦色的样子,道:“贺书记,你这是怎么了?”贺端阳先是气呼呼地把头转向一边,不打算理她,可后来大约是想通了,突然又回过头来,冲乔燕没好气地道:“这下达成你的心愿了吧?”乔燕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对贺端阳问:“贺书记,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贺端阳冷笑了一声,然后道:“哼,你别再给我演戏了!你在私下里动员大家提名贺波和我竞争,又悄悄给村民做工作,叫他们投贺波的票,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从城里来的第一书记,大伙儿现在听你的,可这人,跟你好的有三千,跟我好的还有八百呢,你以为我就是瞎子、聋子?你今天既然来了,我们两个就把话说清楚……”

乔燕听贺端阳这么说,便扯了一个凳子在他面前坐下,道:“贺叔叔,我现在不叫你书记,因为你的年龄和我父亲差不多,所以我把你当长辈。你有什么话就尽管说吧,我洗耳恭听!”贺端阳也不客气,等乔燕的话一完,便气冲冲地问道:“那好,我只问你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我是不是一个坏人?”乔燕立即道:“不是!”话音一落,贺端阳马上又问:“你到贺家湾来,我支持没支持你的工作?”乔燕马上道:“支持!”刚说完这话,贺端阳突然站起来手指乔燕道:“那你为什么在背后做小动作,把我换了?”乔燕听了这话,也站了起来,对他说道:“贺叔叔,你真要听……”贺端阳红着眼睛走到乔燕面前。王娇见丈夫一副要吃人的样子,急忙拉了他一下。贺端阳回头吼了她一声,吼完才回头盯着乔燕叫道:“我不听,问你做什么?”

乔燕见贺端阳咄咄逼人的样子,又在凳子上坐了下去,理了理鬓角边的头发,然后才不慌不忙地道:“那好,贺书记,我先问问你,你做贺家湾的村主任、村支书二十多年了吧?”贺端阳气鼓鼓地道:“你知道了还问做什么?”乔燕马上道:“好,我不问了。我告诉你,村民都对我说,你能够当上贺家湾村主任很不容易,开始时热情也很高,也能做到全心全意为村民服务,给村里办了很多实事……”贺端阳打断了乔燕的话:“那我现在就没给村里办实事了?”乔燕没正面回答他,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贺书记可听见村民背后议论的一句话?”贺端阳马上问:“什么话?”乔燕道:“村民说,找贺书记不好找,找贺波好找……”贺端阳一听明白了,立即说:“我就不能做点自己的事?谁帮我养家糊口?”乔燕道:“问题就出在这里,贺叔叔,老百姓希望他们选出来的干部,能为他们做事,可你又不能完全投入进来,这就出现矛盾了……”说到这里,乔燕见贺端阳想插话,便没停顿,一口气说了下去,“你做事有魄力,工作也很有方法和经验,我从你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可村民不这样看,觉得你当官当久了,成了个‘官油子’。特别是几年前新农村建设开始后,你购买了挖掘机、推土机等,只一心一意经营起自己的‘自留地’,大家要办个什么事,很不容易找到你。贺家湾除郑家塝外,都是一个祖宗下来的,平时大家碍于情面,当面不好对你说什么,可私下里,你觉得大家还像过去那样信任你吗……”

说到这儿,乔燕停了下来,看着贺端阳,似乎在等他说话,贺端阳却把头扭到了一边,一声也没吭。于是乔燕又接着说了下去:“我想问你两件小事,希望你能回答我。第一件,村里原来的医务室在村委会,可后来贺春却把医务室搬到自己家里,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前两年上级要求村干部要在村办公室坐班,好方便群众办事。你因为自己的生意,轮你坐班的时候,你就叫贺春帮你坐,说反正一头牛是放,两头牛也是放,没病人来的时候就帮你守守电话。人家帮你守了两年,烦了,又不好公开拒绝,这才把诊室搬到自己家里,是不是这样?”她没等贺端阳回答,又接着往下说,“第二件事,就是贺大卯名字写错了的事,记得有一次我对你说过。这本来是一件很小的事,却让贺大卯背了这么多年沉重的十字架,但他没能力去把自己的名字改过来,他找过你很多次,希望你能帮助帮助他,可你……”

听到这儿,贺端阳终于抬起头,有些不服气地说:“我一个村支书、村主任,就是干这些的……”乔燕马上看着他问道:“那你说一个村支书和村主任该干什么?如果一个村干部不是为村民考虑这些看起来是鸡毛蒜皮、油盐酱醋茶的芝麻小事,难道让你们去考虑中南海的大事?难道村民对一个村干部的信任,不正是从这些日常小事中建立起来的?”贺端阳像是被问住了,半天没开口。乔燕又道:“贺书记,还有一些事我就不说了,我真没有在村民中做工作让他们不选你,当村民在我面前表露出对你不满的时候,我也没有过多地对他们做解释工作。我觉得村民说得对,你做了这么多年村里主要干部,做成老油条了,换一换对你、对整个贺家湾都有好处。现在中央提出乡村振兴,要实现乡村振兴,人才是关键。新农村新在哪儿?我觉得首先是新在干部!何况换的不是别人,而是你的儿子!贺书记、婶,不知你们想过没有?贺波当兵回来后,他对到外面打工没兴趣,可在农村他又没有施展本领的平台,不给他一个施展本事的平台,他留在农村怎么办?”说到这儿,乔燕舔了舔嘴唇,目光在贺端阳和王娇身上流连着,等待他们说话,可两个人都没吭声。乔燕停了一会儿,才又接着说:“叔、婶,我还告诉你们一件事,贺波和郑琳恋爱差不多都两年了,郑家为什么一直拖着不让他们结婚,你们知道这其中的原因吗?”乔燕的话刚完,贺端阳和王娇立即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半天,王娇才闪着怀疑的目光问:“什么原因?”乔燕道:“郑家就是在看贺波留在家里究竟有没有什么发展前途。如果有,那么郑琳嫁给他,他们老两口也觉得脸上有光;如果没有,郑琳又何必嫁给他呢?”一听这话,贺端阳终于看着乔燕问:“你说的是真的?”乔燕道:“这是郑琳悄悄告诉我的,她说她父母不同意结婚,她也没办法!你一个做公公的,她当然不会告诉你……”王娇没等乔燕说完,便叫了起来:“怪不得我们催了好几次结婚结婚,他们都冷水烫猪——不来气,原来是这样!”乔燕听了又说:“当然。我同意让贺波出来竞选村主任,还不只是因为这个原因!我觉得贺波是位很有进取心又懂得现代科学知识的小伙子,是个可堪造就的人才。当然是不是这样,还得看他今后的表现,但就眼前来说,他得票那么高,证明大多数村民还是信任他的。叔,他是你儿子,过去一些皇帝,还有主动把天下禅让给儿子的呢!贺波如果成长起来了,得到大家的尊敬,这难道不是你的骄傲?我的话说完了,叔你好好想一想吧!”说完,见贺端阳还捧着头坐在那儿没说话,便站起身回去了。

一到冬天,整个川东北地区就很少看见太阳,贺家湾自然也不例外,灰色成为这个季节的主色调,即使是晴天,到处也是一片灰蒙蒙的样子。可这天老天爷像是高兴了,早晨一起床,乔燕便看见了天边的一片曙光,光线柔和,渲染出一片大面积的纯净。到了中午,阳光更加明媚和灿烂。这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吃过午饭,张恤看见照进屋子的太阳,高兴得张开双手就跑进那片胭脂色的明亮世界里。乔燕见儿子这么喜欢阳光,便想把他抱到文化广场晒晒太阳。刚走到楼下,就看见贺波满脸灿烂着,笑嘻嘻地来了。乔燕便问:“你怎么来了?”贺波一双大手互相搓着,像是很不好意思似的,过了半天才红着脸回答:“姐,我爸请你晚上到我们家吃饭……”一听这话,乔燕有些奇怪起来,道:“你不是到郑琳家里去了吗?”贺波马上解释说:“我妈到郑琳家里来喊的我,我就赶回去了。我一回去我爸就叫我请你,他说中午得罪了你,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今晚上一定要请你赏光!”说完又补充道,“姐,看样子我爸确实想通了,他想自己来请你,又不好意思,所以特地叫我来请你,姐今晚上可一定要来,啊!”乔燕听了这话,有些出乎意料,便道:“你爸想通了是好事,可为什么一定要请客呢?再说,我们又不是外人,何必破费……”话没说完,贺波道:“姐,你可不要推辞,我爸也是个直性人,你不来,他一定认为你还在生他的气!”乔燕这才道:“那好吧,回去告诉你爸,我一定来!”贺波高兴起来,脸上放着红光说:“那就说定了,姐,我先走了!”

贺波走后,乔燕想了又想,觉得不能空着两只手到贺端阳家里去:一是不符合贺家湾人礼尚往来的风俗;二是贺端阳礼请自己,分明带着负荆请罪的意思,如果空着两只手去,倒显得自己有些趾高气扬了;第三,人家是长辈,自己是小辈,小辈怎么能空着手去?所以,她想了一阵,就把张恤抱回去交给婆母,骑了电动车跑到镇上,买了两瓶当地有名的白酒“汉碑烧”和几斤苹果回来。

傍晚时分,乔燕便提着酒和苹果往贺端阳家去了。还没走到院子里,便看见贺端阳站在阶沿上朝这边路上望着。一见乔燕,他便高兴地迎了过来:“乔书记,你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我还以为你仍在生我的气呢!”说罢,看见乔燕手里提着的酒和水果,又嗔怪地道,“乔书记,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请你来吃顿便饭,还值得你破费买这么多礼物。”乔燕就把在路上想好的一套词说了出来,道:“贺书记,你是叔,我是侄女,这两年你教会了我许多东西,我买点酒和水果孝敬你和婶还不应该?”说话时,郑琳从屋子里迎了出来,接了乔燕手里的酒和水果,“姐”长“姐”短地把乔燕迎进了屋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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