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时代三部曲三:土地之子》(8)
第二天乔燕起床对婆母说:“妈,今早上不要做早饭,我们回城里吃!”婆母听后一惊:“有什么急事吗?”乔燕道:“也没什么急事,不过我们这次可能要在城里住几天。”婆母见儿媳妇不愿说,便没有追问,只说:“张恤还在睡呢!”乔燕道:“把他抱起来吧。”婆母将张恤从被窝里抱起来,给他穿上衣服。小家伙真是能睡,奶奶颠来倒去地给他穿衣服的时候,竟然都没有醒。
昨晚上乔燕想了一夜,觉得贺端阳对她说的很有道理。她留在村上,既不能按照罗书记在会上讲的那样,对村民采用强制手段,又无法帮助他们,更无法接受他们那一双双或愤怒、或哀求、或无奈的目光,还害怕自己成为村民攻击的对象。所以经过反复的思考和抉择,她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她不认为自己的做法是一种逃离,为这次的行动她还给自己找到了一条理由,那就是我既然不能帮助村民,也绝不助纣为虐!这句话是由过去一句耳熟能详的名言演变而来的,那名言是:如果不能说真话,但也绝不说假话!因此,她觉得自己的回避不但不耻辱,还有些高尚——毕竟没有去参与逼迫村民的行动!
婆母为张恤穿戴完毕并用襁褓包裹好以后,又将几件换洗衣服用乔燕那只双肩包装好,背在背上,怀里抱了张恤,三人便出发了。刚走出屋子,乔燕便看见聚在尖子山和擂鼓山顶上的一团团云正在不断地往天空升去,然后在半空中散开。乔燕知道又是一个大晴天,在这样的晴好天气里,贺兴林和贺小川也许正踌躇满志,满怀希望地抓紧时间整理着自己的土地,可他们哪里会想到这一切都会是白白付出呢。可是她却无力去帮助和拯救他们,有什么办法呢?
因为婆母背上背着包,怀里又抱着张恤,乔燕不敢把电动车开快,刚走到鹰嘴岩贺世银大爷的新房旁边,忽然听见有人在后面大声喊她:“乔书记……”乔燕回头一看,见贺小琴骑着一辆粉红色“玫瑰之约”轻便摩托,迎着阳光从后面追了过来。乔燕急忙停住了车。没一时,小琴便来到了她面前,把车子刹住,摘下头盔,对乔燕兴冲冲地说:“姐,我老远就说像你,还真是你呀!”
乔燕看见姑娘青春四溢的样子,便问:“你到哪儿去呀?”话音刚落,贺小琴便快言快语地回答道:“我到城郊乡袁家坝苏伯伯那儿学种绿色生态蔬菜!”她的语气显示出一种骄傲。乔燕这才记起土地流转前贺端阳曾经对她说过的话,道:“你真去学种绿色蔬菜了?”贺小琴道:“我都去学了半个月了!”乔燕听了这话,又说:“怪不得,我说这段日子怎么没见到你了呀!学得怎么样了?”
一听这话,小琴立即高兴地说:“姐,真是不学不知道,一学才知道种绿色蔬菜还有那么多学问!幸好苏伯伯一点也不保守,把他种了几十年绿色蔬菜的知识和经验都传授给了我……”乔燕见姑娘满脸洋溢着自豪神情,一时心里也高兴起来,便一边推着车走一边饶有兴趣地问贺小琴:“哦,都有些什么知识?”贺小琴便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学问可大了!比如说,我现在才知道,不是什么土地都可以种绿色蔬菜的,得选没有受到过化肥、农药等污染过的土地,或者曾经受到过污染,现在已经没有了农药和化肥残留的地,才能种植绿色蔬菜!”乔燕一听到这里,便有些着急起来,担心地问:“我们这儿的土地能种绿色蔬菜吗?”贺小琴信心十足地说:“能!苏伯伯说,我们这儿离城远,没有城市居民的生活垃圾及粉尘、烟尘等污染,空气清新,自然条件好,气温也适宜蔬菜生长,最适合种生态蔬菜了!我们流转的土地即使有很少的化肥和农药残余,但经过我们的平整,基本没什么问题了,可以放心地种植!”
乔燕听贺小琴说完,高兴地问:“我听说种植绿色蔬菜,一点也不能用化肥,是真的吗?”贺小琴忙说:“不是一点也不能用,只是不能滥施化肥。科学合理使用一些有机化学肥料,还是允许的。总之一定要结合实际,定期检测科学搭配微量元素,还可根外追肥,促进蔬菜根部对营养的快速吸收,有助于自然生长。如果同时与微生物中性农药配合使用,还可以防治病虫害。”乔燕听贺小琴说出“农药”两个字,又问:“听说种植绿色蔬菜也不能用农药,是不是?”贺小琴又马上说:“也不完全是这样!当然,对于绿色无公害蔬菜种植来说,首先要做到的是对病虫害应秉持防治结合,以预防为主。从蔬菜幼苗阶段,就做好病虫害防治工作,保障菜苗健康生长。总之方法很多,其次才是使用一些对人畜无害的低毒农药来杀虫,只要合理使用,也是可以的!”
乔燕听贺小琴说得头头是道,便对她说:“真看不出,小琴妹妹学到了这么多知识,今后可以当农艺师了!”贺小琴听了乔燕夸奖,脸红了,说:“姐,通过和苏伯伯学种绿色蔬菜,我觉得当初听了你的话,没有再出去打工,真还留对了!”乔燕听了这话,像被人揪了一把,看着她不相信地问:“真的吗?”贺小琴说:“怎么不是真的?只要种蔬菜成功了,肯定比外面打工强得多,姐你说是不是?”乔燕急忙把目光从姑娘脸上移开,像是害了牙痛似的咧了一下嘴,半天没回答,过了一会儿突然说:“可要是失败了,你们会不会恨我……”话没说完,姑娘立即充满信心地叫了起来:“姐,有你的支持,我们肯定会成功的!”
乔燕心里一热,眼泪突然涌上了眼眶,但她尽力忍住没让它们掉下来,仰起头,装作看天空的样子,让泪水慢慢消失。贺小琴等了一阵,见乔燕没说话,便又热情地对她说:“姐,等我们的绿色无污染蔬菜种出来了,我天天给你送新鲜蔬菜来,你就不用再吃那些施了化肥和农药的蔬菜了!”乔燕听完这话,更像打翻了的五味瓶,一种说不出的复杂的情愫在心里巨浪般翻滚。她把头转到一边,然后才淡淡地说了一句:“那好,谢谢你!”单纯而热情的姑娘此时内心是满满的憧憬和希望,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发自肺腑的话,此时是怎样激起了她尊敬的这位姐姐思想和情感上的煎熬和冲撞,她仰起头看着乔燕还想说什么,乔燕却像不耐烦似的挥了挥手,粗声粗气地说:“小琴妹妹,对不起,我有急事得先走一步,以后我们再找机会聊!”说罢,也不等贺小琴回答,猛地一踩油门,人和车便像离弦的箭,飞也似的向前驶去,惊得婆母在后面大喊:“慢点,慢点,开这么快干什么?”乔燕这才把车速减了下来。
可不知怎的,这时乔燕有种在战场上当了逃兵的感觉。贺小琴那张对她充满信任的和期待的面孔,那些热情、真诚的话语,以及那双眼睛流露出的对未来满满的希望和信心,都交替地在闪烁和回响在她脑海里。这时,她才明白自己是真正地辜负了他们对自己的信任和希望!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她谎称病了回城去,并不是简单回避,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叛逃!难道自己采取鸵鸟战术,离开贺家湾,就真的能躲开所有矛盾吗?如果大家在人民群众利益受到侵犯的时候,都采取和自己一样的逃避和闭目不见的态度,不正是姑息和纵容甚至是鼓励那些不良行为吗……想到这里,她身上那股桀骜不驯和不服输的个性,突然涌了上来。她兴奋了起来,好像每道血管的血液都加速了流动。乔燕一个急刹车,猛然停了下来。婆母见了忙问:“怎么不走了?”乔燕一边掉车头,一边说:“妈,我们还是回去!”婆母感到非常奇怪,便道:“燕,你今天是怎么了?一大早要回城,可现在又要回去,究竟出了什么事?”乔燕一听婆母这么说,突然又犹豫了:“回到贺家湾,凭借我这点微不足道的力量,我改变不了什么。能够改变镇上这个决定的,只能是县上!”一想到这里,她脑海里立即亮开了一条缝:“罗书记不是口口声声说把全镇两万亩土地流转给润捷粮油加工公司是县委孙书记的意思吗?如果真是这样,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事最好还是回去向孙书记陈情!孙书记听了我的话,如果觉得有道理,一句话便可以纠正罗书记的做法,这样兵不血刃,不是更好吗?”她又想起前两次为争取贺家湾建桥和二十多户人通户公路资金,和郭副县长打交道的往事,觉得越是上面的大领导,越体恤民情,越没架子,也越好说话!想到这里,她又往城里骑去。
回到城里,婆媳俩在一家早餐店吃了早饭,回到家,乔燕给张恤喂了奶,没有急于去见县委孙书记。其一,她知道孙书记很忙,并不是她这样一个小人物想去见就能见到的,她得找人帮忙,替自己约一约。其二,更重要的,她得认真思考一下,把要对孙书记说的话,准备得更充分、更详细、更有条理和更有说服力一些,不说全部写在纸上,至少也得在肚子里打好腹稿。要是孙书记再追问自己几个问题,比如为什么贺家湾不适宜发展大农场?资本下乡有什么不好?或者问自己什么是家庭农场?家庭农场和大农场比,有什么好处……如果自己讲不出来,或讲得前言不搭后语或自相矛盾,岂不是授人以柄,反让领导笑话?这么想着,她不敢懈怠,立即去抱出一摞书来——自从到贺家湾担任第一书记以后,她就陆续网购了一些有关脱贫攻坚和乡村振兴方面的书籍。张健上班去了,婆母知道乔燕要忙,抱了张恤到滨河公园晒太阳。屋子里很静,正适合于她专心致志地翻阅书本。令乔燕失望的是,除了在一本叫《如何做好产业扶贫》的通俗读本里,比较笼统和含糊地读到一段土地流转方面的话,她没有在这些书本中找到更详细、准确以及更有针对性的论述。但这并没有难倒她,毕竟这两年,贺家湾村的父老乡亲用他们的经历和实践,告诉了她一个真实的农村并赋予了她独立思考的能力。加上她平时又喜欢从互联网上吸取自己所需要的知识、经验和理论,从而形成了一套有别于其他人对当下乡村的判断。也正因为这样,她才会在贺家湾春节的千人宴和联欢会上,向贺家湾在外打工者发出“回家”的呼唤。她不但坚信自己的做法符合像贺家湾这样人多地少的山区实际,而且也相信能从自己的工作中总结出理论根据!这么想着,她便把那些书本推到一边,坐在椅子上冥思苦想起来。
真应了“功夫不负有心人”这句话,没一时,乔燕脑海里便闪过一道道电光石火。这些灵感之光,虽然倏忽而来,又倏忽而去,却如一束束明亮的探照灯光,不但照亮了她前行的道路,甚至照亮了她的灵魂。她想抓住那些闪烁着思想光芒的只言片语,把它们写成一篇系统的、有深度的文章,可是不行,那些思想、语言的光点都争先恐后地朝她脑海里涌来,她不知该先抓住谁!她的身体因为激动和兴奋而有些微微颤抖起来!过了一会儿,她打开笔记本,在本子上“沙沙”地写了起来:
一、什么叫家庭农场
在贺家湾,贺忠远、贺小川和贺兴林流转的用于粮食种植和绿色蔬菜种植的经营主体,以及其他流转了亲友、邻居土地用于种植庄稼的人家,都可以叫作“家庭农场”。纵观贺家湾的家庭农场,不难发现有这么几个特点:第一,他们祖祖辈辈都是土生土长的贺家湾人;第二,贺兴林流转了二百亩土地,贺小川流转了一百亩土地,其余种着亲戚、朋友、邻居土地的,多则三四十亩,少则十来亩,都有一定规模,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实行集约化、规模化、商品化经营;第三,这些家庭农场的主要劳动力以家庭成员为主,贺兴林的家庭农场的成员有贺兴林夫妇、贺兴明夫妇、贺世富夫妇,贺忠远、贺小川的家庭农场有贺忠远夫妇和女儿贺小琴、贺小川夫妇、贺世明夫妇,除了非常忙碌的关键时刻请少量雇工外,平时上阵全是兄弟兵、父子兵、婆媳兵、妯娌兵、叔侄兵等,肉烂了在锅里,肥水不流外人田;第四,他们家庭的主要收入,也全来自家庭农场的种植业和养殖业。以上四点,便与大资本下乡经营的大农场有了显著区别。
二、家庭农场有什么好处
1.家庭农场经营的土地规模比小农户大,比大农场小,船小好掉头,这种灵活性既表现在抗自然灾害能力强过小农户,又表现在精耕细作上强过大资本的大规模经营;
2.家庭农场不会出现因劳动力不足而耽误农时的情况;
3.家庭农场可以充分利用家庭的剩余劳动力,既节约了经营的劳动力成本,又提高了家庭资源利用率;
4.家庭农场的主要劳动力是家庭中的父子兵、兄弟兵、婆媳兵、妯娌兵,人人参与劳动,人人肯出力,不存在大资本大规模经营中很难克服的劳动力监管问题,不仅劳动力成本低,经营风险也低;
5.投入少,抗风险能力强。家庭农场经营规模小,前期投入少,后期维系资金和应急投入少,故降低了经营的风险性,增强了家庭农场经营的稳定性……
写到这里,乔燕停了下来,她觉得家庭农场的优越性还有很多,想了想,却一时没想起来,但另一道灵感的火花又在脑海中闪现出来。她急忙放下这一条,又迅速写起另一条来:
三、城里大资本下乡的大规模经营与家庭农场有什么区别
润捷粮油加工公司的赵老板一下子流转全镇两万亩土地发展核桃生产,这和忠远叔、小川哥和兴林叔以及就湾里其他小型的家庭农场相比,有天壤之别。其一投入大;其二得大量雇用劳动力;其三赵老板不是当地人,尽管他流转了这么多土地,但他肯定不会亲自参加生产,甚至管理都可能另外请人;其四以赚钱为最大目标!
仅从上面四点看,就和家庭农场有着本质区别。
四、把全镇土地都流转给城里大资本后,村民整体生活质量会下降
罗书记在会上说,把土地流转给润捷粮油加工公司后,村民“土地流转得租金,入股分红得股金,就近打工挣薪金”,好像村民一下子就可富起来。可实际情况,农民的整体的生活质量会下降:
第一,村民到核桃园里给赵老板打工,具有不稳定性,绝不会天天都有活儿干,故一些家庭收入会下降;
第二,即使赵老板的农场需要人打工,也并不是人人都可以得到这样的机会,他一定是会根据需要对劳动力有所选择,那些年纪大、身体多病的老人,会被他排除在外,因此这些人的生活水平会下降甚至难以维持生计;
第三,除了老人外,家庭劳动力少或弱的兼业农户(一个在外务工,一个在家务农)的农民,家庭收入也会下降,因为在家务农的人收入不及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