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时代三部曲三:土地之子》(9)
乔燕在下午4点15分抱着张恤来到了市上。她原来打算把张恤留给婆母的,但又考虑到晚上回不去,孩子绝对会吵。现在,她越来越感到孩子一天天成长起来,对母亲的依恋情感也越来越强烈,一天看不见她,便会吵闹。另一方面,她也想把孩子带来让母亲看看。上次奶奶生病,母亲连夜赶回来,张恤在家里睡了,母亲也没能逗逗他。母亲见了宝贝外孙,一定会非常高兴,这样母女俩说起话来,感情也肯定融洽得多。
下了火车,乔燕才给吴晓杰打电话。开机一看,竟然有三十多个未接电话,全是贺家湾人打来的。她吃了一惊,短短三四个小时,竟有这么多人给她打电话来,说明贺家湾已经炸了锅。但这时她没有把心思放在未接电话上,给她打电话的人越多,越说明她应该在最短的时间内得到母亲的意见。她不假思索地拨通了母亲的电话。电话刚响一声铃,便被对方摁断,接着飞来一条信息:“请给我发短信!”乔燕一看,便知母亲此时肯定不方便接电话,便给她发过去一条信息:“妈,我和你宝贝外孙到市上来了!”刚发过去,吴晓杰的短信就回了过来:“出差吗?”乔燕马上回:“专门到你这儿来!”过了一会儿,吴晓杰才回:“怎么不打招呼就来了?”乔燕回:“事情很急,我必须当面给你说!”过了片刻,吴晓杰回:“你先去我住的地方,我让王姐把钥匙给你送过来,5点钟会议结束我就回来!”
吴晓杰调到市里后,乔燕来过三次,一次是吴晓杰上任那天,她帮母亲提东西来过一次。另一次是她参加工作不久,市里组织新进技术人员进行业务培训,她没住宾馆,而回母亲的宿舍住。可那次名义上和母亲住了十天,实际上只和母亲同住了三个晚上——母亲不是到省上开会就是下乡,忙得双脚不沾地,哪有时间来陪着她。最近一次是去年全市优秀第一书记表彰大会,那次会议时间只有半天,会议结束后乔燕留下来在母亲这儿住了一晚。也许是母亲为女儿取得的成绩感到高兴,或是因为吴晓杰这天开完会后心情特别放松,晚上,专门带她去“好吃一条街”吃了名小吃“心肺汤圆”,吃完后又带女儿去市文化宫听了一场市艺术剧团的音乐会。尽管母亲在看演出时睡着了,但母亲这天晚上表现出来的对她的爱给乔燕留下了深刻印象。吴晓杰住的小区叫“丽水花园”,说是“丽水”,实际上只是人工挖了两个水塘,塘里堆了一座假山,节假日的时候,会从假山的喷管里喷出几道水柱。“花园”更是名不符实,不过是在房屋之间的绿化地带上栽了一些树而已。吴晓杰调到市上工作以后,因为乔老爷子和乔奶奶在县上有房,她丈夫又在外地,就没在市上买房,单位便在这个小区给她租了一套两居室。
乔燕到达的时候,吴晓杰单位那个分管后勤的办公室副主任王姐早在楼下等着了。乔燕接了钥匙,转身上到六楼,一手抱着张恤,一手将钥匙插进锁孔里,“咔嗒”一声将门打开。进去一看,屋子一如既往地凌乱,沙发上摆着吴晓杰的一件卡其色针织开衫外套,门后面堆着一堆各式颜色和款式的皮鞋。乔燕走进卧室看了看,床上的被子没有叠,枕头边扔着一件v领的灰色长袖开衫,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空牛奶盒。乔燕一见这凌乱和邋遢的场景,不由得笑了笑:要是有人来看了,谁还敢相信妈是个女强人?尽管这样,她还是从凌乱中闻到了母亲身上的气息,甚至可以这样说,从她踏进这间屋子起,母亲的气息便紧紧地包裹了她!这是一种只有女儿能闻到的气息,这气息让她亲切、温暖和幸福。她在沙发上坐下来,开始喂奶,一边喂,一连轻轻拍打着孩子的背,嘴里哼起一首摇篮曲。张恤吸着奶,没多久便睡着了。乔燕把他抱到里面屋子,放到床上,拉过被子轻轻盖上,这才轻手轻脚地走出来,先把那只空牛奶盒拿去扔掉,然后将沙发上的衣服拿起来,找出衣架,挂在衣柜里。接着,她到门后把母亲那些鞋子一一摆放整齐。最后才走进厨房,先打开冰箱看了一看,冰箱里空空如也。她又揭开灶台上的锅看了一眼,发现锅像是很久都没用过了。她明白妈很久都没有自己做过饭了,不由得一阵心酸。正不知怎么办的时候,忽听得门锁响了起来,走出来一看,吴晓杰出现在了客厅里。
乔燕撒娇似的扑了过去,抱住吴晓杰喊了一声:“妈!”一边喊,一边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吴晓杰很少看到女儿这种亲昵的举动,一时倒显出了有些局促的样子,待乔燕松开她后,才说:“疯疯癫癫的,什么事呀?”乔燕说:“想你了嘛,妈!”吴晓杰露出了不相信的神色,说:“假话!”乔燕故意嘟起嘴,说:“你不相信呀?要不是真想你了,我怎么会来?”吴晓杰半晌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才说:“张恤呢?”乔燕道:“睡着了!”吴晓杰走到里面屋子里,见孩子在床上睡得正香,便俯下身去,在孩子的脸蛋上亲了一口,这才走出来问乔燕:“怎么不先告诉我一声就突然上来了,还带着孩子?给妈说老实话,是不是和张健吵架了?”
一听这话,乔燕“扑哧”笑了起来,道:“妈,我和张健好着呢!”吴晓杰还是露出了怀疑的神色,道:“那为什么连招呼都不打一个,要是我出差了怎么办?”乔燕想了想才说:“我想给你一个惊喜呗!”说完,见母亲还是一副不肯相信的样子,又紧接着说,“妈,前不久我找人算了一次命,算命先生说我近段时间运气特别好,办什么事情都会心想事成,所以我就知道你准在家里!”
一句话把吴晓杰逗笑了:“还像没长大一样,就知道贫嘴!”说完又补了一句,“都是跟你爷爷学的!”乔燕马上说:“错,妈,爷爷说我和你一模一样!你说,我像不像你呀?”吴哓杰一听女儿这话,像有什么东西触痛了她心里敏感和脆弱的神经,突然收敛了脸上的笑容,瞥了一眼乔燕,眼神中流露出温情和怜爱,说:“你和张健没吵架就好,妈就是担心你也像有些第一书记那样,因为照顾不到家庭,和丈夫闹矛盾甚至离婚呢!”乔燕马上想起金蓉和她丈夫的事,便说:“妈,你放心,张健很支持我!”说完补了一句,“我觉得自己亏欠了张健许多!”吴晓杰听了这话道:“两个人过日子,总要有人做出牺牲嘛!”
母女俩东一句西一句说了一会儿闲话,吴晓杰对乔燕说:“妈这里也没什么招待你,跟我一起到机关食堂吃饭,再晚就吃不上了!”乔燕一听,马上叫了起来:“妈,你一直都吃机关食堂呀?”吴晓杰道:“吃机关食堂既方便又便宜,有什么不可以的?”乔燕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恳求对吴晓杰说:“妈,我还没怎么饿,加上张恤也还没有醒,要不我们说会儿话,完了再出去随便吃点什么都行,你看怎么样?”吴晓杰早已猜到女儿一定是遇到了过不去的坎,要么是和张健闹了矛盾,要么是工作上遇到了麻烦,才连招呼也不打便跑到市上来了。前者刚才被她否认了,那么一定是工作上出了麻烦,她想了想,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说:“那好,有什么事,妈今天就当回听众,你说吧!”
乔燕一见母亲满脸严肃的样子,一时倒不知该怎样开口了,便又做出轻松的样子说:“妈,真没什么事,我只不过想和你随便聊聊……”一听这话,吴晓杰两眼便落到乔燕身上,看着她问:“真没什么事?妈晚上还有一个会,真没什么事,妈就不奉陪了!”说毕,抓起身旁的包,做出要走的样子。乔燕一见,忽然一把抓住了吴晓杰的手,说:“妈,我有事,真的有事!”吴晓杰不禁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笑,看着女儿说:“跟妈还打哑谜?坐下,再和妈打哑谜,我可就不管你了!”乔燕一听母亲这话,心里一阵感动,乖乖地挨着母亲坐下了。
可坐下后,乔燕的思维仿佛又短路了一般,不知该从什么地方说起了。想了半天,这才拉着母亲的手问:“妈,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在奶奶的病床前,我给你说过的贺家湾的事吗?”吴晓杰故意装作想不起来了的样子,看着她反问:“什么事?我不记得了。”乔燕以为母亲真的忘了,马上说:“就是在我的动员下,贺家湾的贺忠远、贺小川、贺兴林等农民工返乡创业,流转了村里三百亩土地发展家庭农场。你说发展家庭农场、培养职业农民,很适合我们山区人多地少的实际,你还记得这话吗?”吴晓杰见女儿两眼期待地望着她,这才做出记起来了的样子,说:“是呀,我是说过这话!怎么了?”乔燕没正面回答,只顾看着她反问:“妈,你现在还坚持这样的观点吗?”吴晓杰想了一想,也没给女儿肯定的答复,又问她:“怎么了?”
乔燕眼神暗淡了下来,她避开了母亲关切和询问的目光,把头垂了下来。过了半天,这才从镇上召开“全镇土地大流转动员大会”讲起,把在会上和罗书记的分歧,会后罗书记找她谈话的经过,自己内心的苦恼,上午去县委想见孙书记的经过以及贺小川、贺兴林给她打电话的内容和态度,一一对母亲讲了出来。在乔燕幽幽的讲述中,吴晓杰像位耐心的听众,一言未发。可随着女儿的讲述,她的眉毛越蹙越紧,脸上的神情也越来越严峻。乔燕讲完了,她还紧抿着嘴唇,眼睛看着地板,像是陷入了彷徨迷离。屋子里十分安静,从小区外面街道传来的汽车喇叭声,既有些压抑也有些轻飘,仿佛是从地下深处传来的。乔燕见母亲没回答,拉了拉她的手,喊了一声:“妈……”吴晓杰这才像被惊醒过来,抬起头,将目光落在了乔燕身上。她看见女儿脸上有眼泪在闪着光,猛地将乔燕拉进怀里,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说:“妈都听明白了!这道坎对你来说,确实不容易过……”
乔燕从母亲怀里挣脱出来,目光一动不动地落在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殷切的希望问:“妈,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吴晓杰把手落在了乔燕的头上,一边抚摸着女儿的头发一边语气缓慢地说:“你叫妈怎么说呢?首先我要说的是,你是对的!在我们这样人多地少的山区,确实不适合发展动辄几万亩的大农场。我给你背一组数字,我们现在户均耕地仅相当于欧盟的四十分之一、美国的四百分之一,这样的资源禀赋决定了我们不可能像欧美那样搞大规模农业、大机械作业。当前和今后一个时期,要突出抓好的只能是农民合作社和家庭农场……”说到这里,吴晓杰看了看女儿,见乔燕的一对眼睛格外明亮,停了停才又告诉女儿,“这话不是我说的,是习近平总书记说的……”
听到这里,乔燕猛地坐直了身子,惊喜地问:“真的?”吴晓杰说:“妈难道还会骗你?”乔燕拍了一下手,仿佛得到了尚方宝剑,马上站了起来道:“那他们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吴晓杰见女儿单纯和幼稚的样子,不觉皱了皱眉,看着她问:“你以为这种现象很容易消除吗?”乔燕仍然有些不服气,说:“这可是总书记说了的呀!”吴晓杰笑了笑,说:“傻丫头,如果这种现象容易消除,怎么又会在你们镇上发生?”乔燕听了母亲这话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吴晓杰才继续对女儿说:“你以为县上孙书记就没有学习过总书记的讲话?你们镇上罗书记就真的不知道一下子把全镇土地流转出去的风险?”说着,吴晓杰瞥了乔燕一眼,见女儿听得很认真,停了停才接着说,“在这两年的工作中,我还发现一种奇怪的现象,就是那些动辄来流转几千上万亩土地、搞所谓的大产业的老板,并不是心甘情愿的!这些老板不是傻子,他们十分清楚投资农业风险很大,所以都非常谨慎。但他们为什么还要来呢?大多数是因为当地官员为了政绩和贪大求洋的面子工程,于是反复动员、用小恩小惠利诱这些老板,他们不得已才去的。因为他们在当地政府和官员手下讨生活,自己的企业以后还要生存和发展,不听那些官员的不行!有些企业老板也很聪明,他们迫于当地政府和官员的压力,下是下去了,成千上万亩土地也流转了,转眼他们就把流转的土地化整为零,再分包给若干当地人,以尽量规避经营中的风险和可能造成的损失!我在东山县就碰到过这样一个老板,土地还是给当地村民种,自己只坐吃县上的各种补贴。我估计你刚才说的那个润捷粮油加工公司的赵老板,就可能是迫于县上的压力才到你们镇来一下子流转那么多土地的。要不然,县上为什么还要每年给他每亩土地补助一百斤粳稻的租金呢……”
一听到这里,乔燕高兴地对吴晓杰说:“妈,真有你的!你能不能给孙书记打个电话,让他……”吴晓杰知道女儿要说什么,没等她说完,便严肃地说:“你又犯傻了!你以为妈这个扶贫开发局的局长,能管到县上所有的事?何况这事关系着人家的政绩和前途。”乔燕听母亲这样说,脸色又暗淡下来,半晌,才看着吴晓杰,有些忧郁地问:“那怎么办,妈?”吴晓杰心疼地看了女儿一眼,然后才说:“你别急,总会找到办法的!”说到这儿,她突然改变了话题,看着女儿问,“在说这事以前,我可得先问问你!在这件事情上,你很有可能既得罪镇上罗书记,也得罪县上孙书记,你想过后果没有?”乔燕忙眨着眼睛问:“什么后果?”吴晓杰道:“前途!省上有文件规定,对脱贫攻坚中涌现出来的优秀第一书记,组织上要提拔重用,你的前途都攥在别人手里……”乔燕听了这话,低下了头。半晌,她才看着吴晓杰迟疑地说:“可是,妈,我总不能为了以后的前途,就让我没脸再回贺家湾面对那些父老乡亲了吧?如果我现在都没脸再回贺家湾,我又怎么会成为优秀的第一书记?”
吴晓杰笑了笑,说:“生活中真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是的,你顾得了现在,就可能失去将来,你想得到将来,就可能失去现在!”说着低头抚摸着乔燕的头发,继续说,“你现在大了,路由你自己选择吧……”乔燕没等母亲说完,便语气坚定地说:“妈,比起虚无缥缈的将来,我更愿意选择现在,让贺家湾人像过去一样接纳我、信任我、亲近我,我生活在他们中间,我感到很幸福!”一听这话,吴晓杰眼眶突然湿润了,但她迅速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看着女儿问:“你真的确定了?”乔燕说:“我永远也不会后悔!”吴晓杰听后,没有立即说话,定定看着女儿,似乎还在等着她改口。可乔燕没有再说什么,吴晓杰这才说:“那好吧!我没有能力让你们县委孙书记和镇上罗书记改变决定,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个人……”
乔燕马上坐直了身子,眼睛盯着母亲问:“谁?”吴晓杰说:“省上有个记者正好在我们市上采访土地流转和产业发展的情况,昨天我们交流时,我发现她的许多观点和我们的看法都十分相似,我觉得如果她知道你们镇上发生的事后,也许还能用舆论的方式帮上你的忙……”乔燕马上兴奋地问:“妈,这个记者叫什么名字?”吴晓杰说:“李亚琳……”
吴晓杰话还没说完,乔燕惊得一下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大声道:“什么?亚琳……”吴晓杰一见乔燕高兴的样子,便问:“你们认识?”乔燕将双臂缠绕在吴晓杰的脖子上,附在她耳边骄傲地说:“妈,我们不但认识,还是好姐妹呢!”说着,便把她们如何结义姐妹,李亚琳如何在柏山镇红花村当第一书记,又如何辞职做了记者等,都一一对母亲说了。吴晓杰听完,才道:“原来你还有这样一批好友!既然你们认识,就省得我瞎操心了,就不知道她在乡下采访回市上没有?”一听这话,乔燕马上说:“我打电话问问!”
说罢,乔燕便给李亚琳打起电话来。电话刚一接通,乔燕便迫不及待地叫了起来:“亚琳妹妹,你回市上来了?”也不知对方在电话里说了些什么,只听乔燕又大声说:“我也到市上来了,我现在在我妈这儿,我要来看你!”说完生怕李亚琳拒绝似的,马上说,“我有重要的事对你说!”说完停了一会儿,突然放下电话,又像小孩子似的抱住了母亲的脖子说:“太好了,妈,她刚回到宾馆,叫我马上过去!”说完,便拉起了吴晓杰的手,道,“走吧,妈……”吴晓杰道:“看你这火烧眉毛的样子,你连娃儿也不要了?”乔燕这才回过神来,冲吴晓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我还真忘了!”说着到里面屋子将张恤抱了起来。张恤还在睡。吴晓杰将乔燕挂起来的那件卡其针织开衫外套取出来盖在孩子的身上,然后对乔燕说:“给我抱,我好久没抱过外孙了!”乔燕果然把张恤交给了母亲,母女俩出了门。
吴晓杰为了不影响两个年轻人说话,把乔燕送到李亚琳住的宾馆门口便回去了。乔燕上楼去,刚一按门铃,门就开了,李亚琳从屋里冲出来,张开双手想拥抱乔燕,一看乔燕怀里的孩子,愣了一下,便将张恤抱在了自己怀里,口里一个劲喊道:“乖乖幺儿,乖乖幺儿!”小家伙一路上都睡得香香的,这时却醒了。他睁着一对亮晶晶的眼睛看了李亚琳一会儿,突然冲她甜甜地笑了。李亚琳急忙喊道:“你看他对我笑了,对我笑了!”乔燕一见也颇感奇怪,道:“这小东西怎么这样怪?他认生,不认识的人一抱他就哭,可他还对你笑!”李亚琳马上在张恤脸蛋上亲了一口。
李亚琳将乔燕迎进屋。乔燕朝房里打量了一下,只见桌子上放了一台笔记本电脑,角落里放着一只银灰色的铝框拉杆箱,床头柜上放着一只酒红色的双肩包,便问:“你什么时候到市上来的?”李亚琳道:“到市上三天了。”乔燕道:“回县上不?”李亚琳道:“这次不回!”乔燕“哦”了一声,像是有些失望的样子,李亚琳见了忙问:“怎么了?”乔燕想了想才道:“我还要感谢你呢!要不是你给我们联系砖,我们易地扶贫搬迁集中安置点现在恐怕都没建好!”李亚琳道:“这有什么值得感谢的,举手之劳呗……”乔燕马上道:“这样大的事,还是举手之劳?怪不得说你们记者是无冕之王,神通广大!不管怎么说,我都应该感谢妹妹的帮助!”说完又转换了话题道,“你写小莉姐姐和‘大姐大’村里那个杨英姿的文章,写得太好了……”
话还没完,李亚琳脸上便浮现出了凝重的神色,和刚才与乔燕说笑时判若两人:“小莉姐姐是烈士,宣传烈士那是应该的!不过,我当时还写了另一篇文章,标题是《请给扶贫干部松松绑》。我在文章里说,周小莉同志之死,表面上看是一场意外,可在这意外中却有着必然。自这轮精准扶贫开展以来,不少地方都传出了扶贫干部尤其是第一书记因劳累过度而生病住院甚至献出了年轻生命的消息。以我担任一年多第一书记的经历为例,几乎每天都在长时间地连续加班工作,‘5+2、白+黑’成为工作常态,不是在村里走访、调查、登记,就是填表、建档等。人不是机器,即使机器还需要保养,在这种满负荷甚至超负荷运转的情况下,扶贫干部不堪重负而倒下,也就不奇怪了。我还说:我们提倡扶贫干部为脱贫攻坚事业拼搏实干是对的,但是在扶贫干部倒下的背后,折射出的是一些地方严重的官僚主义和形式主义问题,折射出的是一些地方扶贫制度设计不合理,工作安排不科学。最后我呼吁各级领导都要树立正确的政绩观,坚决扫除官僚主义和形式主义思想,在给扶贫干部压力的同时,也要给他们松绑,尤其是减少一些无关紧要的材料汇报、表格填写和检查评比等工作,让扶贫干部真正深入田间地头干事创业!”
乔燕听完,马上叫了起来:“亚琳妹妹,这篇文章真正说出了我们的心里话!可是这样好的文章,我们为什么没有看到呢?”李亚琳沉默了半晌,这才道:“领导说,要正面宣传扶贫干部的奉献精神,这样的文章就不发了!领导说不发就不发,我有什么办法呢?”乔燕听后也无比惋惜地说:“可惜了,可惜了,我敢说,文章发表出来,所有的扶贫干部都会高兴!”李亚琳听了没吭声,像是在思考什么。
过了一阵,李亚琳重新拾起了话头,问乔燕:“杨英姿的事,你没听说过吗?她的养鸡场已经关闭了……”一语未了,乔燕惊得叫了起来:“去年入冬前我们还去参观过,为什么一下就关闭了?”李亚琳道:“去年年底刮得那么猛的环评风暴,燕儿姐姐难道都不知道?”乔燕明白了,道:“知道是知道,可和英姿姐的养鸡场有什么关系?”李亚琳道:“怎么没关系?它不是属于‘散、乱、污’的家庭作坊吗?上面‘一刀切’,便给切掉了!”乔燕听了惊愕不已,半晌才喃喃自语道:“这么说,金蓉姐村上那个叫余文化的生猪养殖场,也给切掉了哟?”李亚琳道:“可不是这样,金蓉姐前几天还给我打电话,叫我去写写他们村上一个残疾人身残志坚办养殖场的故事,也给她脸上贴贴金,可没过几天,又给我打电话叫不要去了,我猜想就是养殖场已经被强行关闭了!”
乔燕听了这话沉默了下来,过了半天才忧心忡忡道:“那他们怎么办?”李亚琳道:“我问过‘大姐大’,‘大姐大’说政府赔了一点钱,可那点钱也只是办养殖场和鸡的本钱,至于这一家人以后如何生存,她就没有办法了!”乔燕道:“我好久没和‘大姐大’联系了,这样重大的事我还不知道。英姿姐说今年一定要把孩子带到医院里装晶片,这鸡场关闭了,不知她能不能再实现这个愿望。”李亚琳听了没有回答,屋子里一时非常安静。
过了一阵,李亚琳才说:“我就不明白,在那样的深山老林里,贫困户办了养鸡场和养猪场,怎么就污染了环境?农民养了几千年的鸡鸭和猪牛,不但没听说过污染环境,反而农家肥还是宝,施到地里,不仅实现了循环利用,打下的粮食还自然环保,可现在反倒成污染源了,这也不知是什么逻辑?中央曾多次发文,禁止在环境治理中‘一刀切’,可不少地方在落实的过程中,不仅让正常排污的合法企业限产停产,还关闭小豆腐坊、小面馆等民生小项目,拆除农户的养殖场,有的甚至封闭农户的柴火灶,导致老百姓生计困难,典型的懒政、怠政、庸政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