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时代三部曲三:土地之子》(10 - 时代三部曲 - 贺享雍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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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时代三部曲三:土地之子》(10

贺忠远、贺小川在流转的一百亩土地上,搭建了十多个屋脊式的竹架大棚。大棚长40米,宽8米,顶高25米,肩高15米。大棚里面中柱一排,侧柱两排,边柱两排,顶上覆盖着透明的聚乙烯薄膜。在偌大一片平整的土地上,这十多个塑料大棚就仿佛散布在蓝天上的几朵毫不起眼的云彩,显得有些孤单。本来,他们完全有能力多建一些,反正贺家湾有的是毛竹,建筑成本又不高,多建一些大棚,就可以像别的蔬菜种植户一样栽种反季节蔬菜。贺忠远却坚决反对,说他活了几十岁,过去也种过蔬菜,说菜这种东西,本就该在露天里顺天顺地顺时节长成,现在倒好,本该在三伏天才长出来的菜,却把它罩在塑料棚里,让它在寒冬腊月给长出来,那还叫菜吗?比方说一个人,要吃二十年的饭才能长成一个大小伙子,可现在把他关在玻璃罩子里,给他喂些乌七八糟的东西,让他两年就长到二十岁这么高,那已经不是人,而是妖了!但话既然说出去了,要种绿色生态蔬菜,就绝不能挂羊头卖狗肉。在贺忠远的意识里,只有那些顺时顺季在露天里种出来的蔬菜,才配称绿色生态蔬菜,那些从大棚里长的反季节蔬菜,不是蔬菜而是“妖菜”,所以,既然要种,就该在大田里种!贺小琴在城郊袁家坝苏伯伯的菜场里学技术时,看见苏伯伯也全种的大田露天蔬菜,非常赞同父亲的意见。唯有贺小川担心赚不到钱,还来请教过乔燕。乔燕觉得贺忠远说得有些道理,但她又拿不准,于是专门回城请教县农科所的专家。专家对她说:“大棚蔬菜虽然经济效益高,可投资大,栽培技术复杂,生产成本高,管理稍微跟不上,就可能鸡飞蛋打!大田蔬菜虽然经济效益低一点,但风险也低得多,等他们把大田蔬菜种好赚了钱,又积累了经验后,再逐步发展大棚蔬菜也不迟!”乔燕一听这话,正符合家庭农场的实际,回来给贺小川一说,打消了他的疑虑,于是只建了十多个屋脊式的竹架大棚为大田培育菜苗。

这天是他们从大棚将菜苗移栽到大田的第一天,乔燕觉得这个日子对贺家湾和她自己来说都值得纪念。如果说贺兴林流转的二百亩土地几天以前就破犁下了种,标志着贺家湾历史上第一个粮食种植大户的诞生,那么贺忠远、贺小川今天从大棚往大田移栽蔬菜,则标志着贺家湾第一个蔬菜种植专业户的诞生,这两个家庭农场在贺家湾都同样具有划时代的意义,乔燕当然要去见证一下这个不同凡响的时刻。更重要的,乔燕也想去开开眼界——前不久贺兴林的二百亩地开始起垄播种时,他从县城开回一台叫“起垄机”的新机器。贺家湾人见过耕地的拖拉机、耙田的旋耕机、插秧的插秧机、收割的收割机、脱粒的脱粒机……却没见过也没听说过什么“起垄机”,跑去看时,原来那起垄机是由一辆拖拉机牵引的铁机器,前后有好几个轮子和像铁锹一样的铁片,上面还背着一只大水箱,往前一开,田垄便自然形成了。不但田垄会自然形成,垄上的塑料薄膜也铺得平平整整。贺家湾人过去把起垄叫作“打行子”,种玉米时要打“苞谷行子”,栽种红苕要打“红苕行子”,种菜要打“菜行子”,甚至连栽点烟叶也还要打“烟行子”……这些名目繁多的“行子”都要靠手里那把锄头来做,费工费时不说,常常累得人腰酸背疼。现在一见那机器打的“行子”不但垄形标准,如笔杆一样端端正正,而且塑料薄膜给铺得巴巴适适,不觉都叫了起来:“哎呀呀,没想到世界上还有这样的机器,你看这行子打得又快又好,别说两百亩土地,就是两千亩也种得下来嘛!”贺兴林听了,跳下机器,炫耀地说:“这有啥子?它不光会打行子、铺薄膜,还可以打孔、滴灌呢!”说完又跳上机器,将一个键一按,拖拉机再往前开时,果然那垄上又打出了一个个十分标致的孔。所谓孔,就是贺家湾人常说的“坑”,就是往里面丢种子用的。众人正要惊呼时,却又见从机器底下一根塑料管子里喷出一股水,端端正正地滴在坑里,就等于给种子浇了水。众人算是见识了什么是“起垄机”,离开时一边摇头,一边“啧啧”惊叹,好似在梦中一般。

那边厢还没完毕,这边厢几天以前贺小川又跑到城里开回一辆什么全自动蔬菜移栽机。贺家湾人又惊动了,“起垄机”算是见识了,可那栽蔬菜的机器又长得什么模样?于是跑到贺忠远那老房子来,争看西洋镜一般,把那机器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只见那机器比一辆手扶拖拉机大,也比手扶拖拉机壮实,看来看去,也没看见手,怎么能栽菜?便七嘴八舌地问贺小川,贺小川只是卖关子,笑而不答,问急了,便说:“急啥子?等栽菜那天,我自然会表演起给你们看嘛!”众人只好悻悻而去了。那天乔燕也在那里,和大家一样,她也急于知道这机器怎么移栽蔬菜,见贺小川一副怕泄露了“机关”的样子,也不好再问,只好和众人一样“且待下回分解”!因此这天乔燕早早就起了床,吃过早饭,特地换了一件短款牛仔外套,搭配一条紧身牛仔裤,内搭一件黄色的针织衫,把自己打扮得既率性洒脱,又靓丽优雅,又往脸上施了一点薄妆,这才挎起包出了门。

又是一个晴好的天气,前段时间因为忙,也因为心绪很乱,她没注意到身边景物的变化。那天晚上在宾馆和李亚琳长谈后,李亚琳第二天便到县上来了。李亚琳为了保护她,不让她和自己一起回来,更不让她陪自己到贺家湾采访。李亚琳到了县上,先去县委宣传部报了到,但她不敢说自己是到黄石镇调查两万亩土地流转的事,只说是来采访脱贫攻坚的。县委宣传部新闻科要派一个干部陪她,被李亚琳婉言拒绝了,说自己不习惯有人陪着采访。可县委宣传部等她前脚走,后面还是派了一个人跟了去。李亚琳没办法,只得罢了。但她有她的办法,回到县城,甩开了跟她的人后,就给乔燕打了一个电话,如此如此,做了一番安排。果然没多久,贺端阳、贺忠远、贺兴林、贺小川、贺兴海、贺世庆、郑全兴等十多个汉子,就骑着几辆摩托车到了李亚琳父母住的那个小区里。贺端阳又打电话,把和自己相好的郑家沟村的郑支书、雷家扁村的雷支书和周家湾村的村主任周发太,也连夜请了来。一行人便在李亚琳的家里接受了秘密采访。采访完毕,李亚琳才约了乔燕见面。两人见面的地点,还是石子岗隧道外面那个小园子的黄葛树下。两人刚在冰凉的石凳子坐下来,李亚琳便神色凝重地对乔燕说:“燕儿姐姐,这可能是我写的最后一篇稿子了……”

乔燕立即惊得瞪大了眼睛,看着李亚琳问:“怎么是最后一篇?”李亚琳过了一会儿才道:“我想离开报社……”乔燕不等她说完,便又急忙道:“难道当记者还不好吗?”李亚琳突然冷笑了一下,才说:“老百姓都以为做记者好,无冕之王,有些老百姓还把记者称为‘青天’,有了委屈的事,连法院都不找,却专门找记者。可他们哪里知道记者的难处……”说到这里,李亚琳突然不说了。乔燕有些明白了,便道:“亚琳妹妹,我知道了,可这个世界上,做什么事情没有难处呢?”李亚琳道:“我指的不是一般的困难,一般的困难我能克服,可我现在遇到的困难,是无法克服的……”乔燕不明白地问:“什么困难不能克服?”李亚琳道:“你难道还没看出来吗?我一个堂堂的党报记者采访,弄得像一个地下党秘密接头一样,你觉得这正常吗?”

乔燕一听这话,立即低头不语了。李亚琳道:“如果仅是这样我也能克服,关键的问题是你辛辛苦苦冒着风险采访来的东西写成文章后,不能和读者见面,这才是最无奈、最痛苦的……”李亚琳停下话来,迷茫地看了远处一阵,这才又看着乔燕说,“你还记得在市上宾馆里,我给你讲的那个故事吗?”乔燕马上道:“就是那个农机经销店老板回乡包土地的事……”李亚琳没等她说下去,便道:“对!这件事我花了好几个晚上的时间写成了深度报道,可拿给领导一看,领导说像这样的东西以后就不要写了!”说到这儿,李亚琳见乔燕要插话,便挥了挥手,继续说了下去,“我还给燕儿姐姐讲一个故事。不久前我到一个县上采访,那个县要打造一个文化公园,那个地方本身就有很多文化遗址,比如有两座古院落、一座古寺庙、一座古塔,历史文化底蕴很厚重。可县上领导嫌那些文化遗址破旧了、落后了,要把古院落推倒建成具有罗马风格的水泥建筑,要把古寺庙推倒建一座天主教堂,把古塔推倒重建一座高六十米、占地一千平方米的假古董,整个公园耗资将近十个亿,而这个县还是一个国家级贫困县,群众意见很大。我采访到这些以后,便写了一篇文章。这次我们领导同意发排这篇报道。可不知县上怎么知道了这个消息,急忙安排人来到我们报社,要求将这篇报道撤下来,说这篇文章如果发表了,将严重影响他们县的稳定,影响全县经济文化事业发展。领导怕惹麻烦,大手一挥,就将那篇报道轻而易举地撤了下来。我更没有想到的是,第二天那个县的县委书记亲自给我打电话,说:‘李亚琳,你是我们县最不受欢迎的人!’言下之意就是你今后甭想再来我们县采访了!我听了这话,躲在寝室里伤伤心心哭了一场……”

乔燕听到这里,深深地同情起李亚琳的处境来,便说:“亚琳妹妹,我还不知道当记者有这么多难处……”李亚琳马上纠正她的话说:“也难也不难,燕儿姐姐!你要是只昧着良心唱赞歌,就一点也不难,你还会成为他们最欢迎的人,去了吃辣的、喝香的,还有大包大包的土特产相送!可作为一个记者,良心驱使着自己,怎么只能当喜鹊呢……”乔燕没等李亚琳话完,担心地看着她问:“亚琳妹妹,这次我不会给你带来麻烦吧?”李亚琳道:“麻烦肯定会有的!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不管我怎么保密,他们最终还是会知道……”乔燕关心地问:“那怎么办?”李亚琳突然笑了笑,把手搭在了乔燕肩上,安慰地说:“燕儿姐姐你不用替我担心,大不了也被我们县列为最不受欢迎的人吧!成了这样的人也不要紧,因为我决计要离开报社了。”乔燕不相信地问:“你真的要离开报社呀?”李亚琳道:“不瞒燕儿姐姐说,我早就想离开了,因为我这样的人真的不适合当记者,尤其不适合在这个时代当记者!我不离开,迟早也会被踢开……”乔燕没等她继续说下去,便担心地问:“那你离开后又做什么呢?”李亚琳又笑了笑,说:“天下之大,难道我还找不到一只饭碗?实在不行,我回来和父亲摆夜摊卖麻辣串吧!”乔燕听了这话,只觉得万箭穿心,却不能替好友分担一点什么,心里非常愧疚。倒是李亚琳若无其事的样子,分别时对乔燕说:“燕儿姐姐,你放心,你交给我的任务一定完成,回去我就把这篇调查报告写出来。但肯定没有报纸肯发表,不过我会通过各种办法,用内参的形式送到省委主要领导手里。当然,领导看了会怎么处理,我就不知道了!”说完对乔燕凄然一笑,补了一句,“燕儿姐姐,作为姐妹,我算努力了。如果没有帮到忙,你可别怪我!”乔燕也挂着苦笑说:“我知道,亚琳妹妹,我永远不会怪你!”说罢两姐妹又拥抱了一下,才伤感地分了手。

乔燕觉得那段时间是她人生中最难熬、最苦闷也最无奈的日子。李亚琳一离开,她就在盼望着消息,一个星期过去了,没有任何消息反馈回来,十天过去了,仍然石沉大海。而镇党委和镇政府派了马主任下来督战。马主任虽然同情他们,但作为特使,她又不能不和镇党委、镇政府保持一致,害得乔燕和贺端阳每天都绞尽脑汁来编造谎言,以应付镇上。而贺忠远、贺小川、贺兴林这儿,虽然不像开始那样“打酒只问提壶人”,把矛头对准乔燕,可眼看着季节一天天逼近,整理了一半的土地还搁在那儿,心里比乔燕更急,每天不是到村委会来打听消息,就是给乔燕打几次电话。乔燕仿佛被架在火上烤一样,没两天,嘴角便起了泡,紧接着牙龈又肿了起来。到了晚上,乔燕忽然感到脖子僵硬并有些疼痛,她以为是落了枕,便起来把枕头拿开,叠了一件毛衣来垫着睡,可脖子仍然痛。到了半夜,身子又像火烤一样发起烧来。到了天亮,婆母起来做好了早饭,她还没有起床。婆母奇怪了,过来问她怎么样了。乔燕说:“妈,我可能感冒了,你到村医贺春那儿给我买点感冒药。”婆母跑去买了一包药丸,乔燕吞了下去,不久感到好了些,起来洗了脸,又喂了张恤奶,坚持到村子里转了一圈。可到了下午,不但脖子痛得厉害,而且连喉咙也肿得咽不下口水,说话也非常困难。不仅这样,发热、心慌、多汗等症状也都一齐袭了过来。婆母一见,吓得急忙给张健打了电话。傍晚时分,张健赶了来,立即将乔燕母子俩和他母亲接回到了县城。

张健把乔燕送到医院一检查,原来她得的是亚急性甲状腺炎。拿到检查报告单时,乔燕忽然哭了。她知道这病是怎么得的,可又无法说出来,只能独自将眼泪往肚子里咽。出院那天,她回到村子里,村子刚刚经过了一场倒春寒。奇怪的是,连续两天的寒风,竟然将村里山坡上、地坎边的油桐树给吹开了喇叭似的紫色花朵,密密匝匝地挂满了枝头,满村子飘散着一股浓郁的让人迷醉的芳香。可她没有心思来欣赏山村这独有的景色,心里只牵挂着李亚琳那儿的消息。就在她即将绝望的时候,镇上马主任突然来到村里,宣告了暂停两万亩土地流转的消息。乔燕一听这话,激动得差点跳了起来。她压抑着满肚子的兴奋,故意不明白地问马主任:“马姐,昨天还雷吼地昂叫加快流转,今天怎么又停下来了?”马主任也大惑不解道:“我怎么知道?反正领导叫我来通知你们,停就停吧!前段时间你们为这两万亩土地的流转没少挨群众的骂,现在停下来还不好?”

马主任走后,乔燕立即给李亚琳打电话。李亚琳道:“我也是昨天才在报社看见省委主要领导在我文章上的批示复印件!我知道这个批示连同内参都要一同转到你们县上,所以没再打电话告诉你!我现在要告诉你的是,给领导的内参上是要署上作者姓名的,我现在肯定成了我们县上最不受欢迎的人了!”乔燕听了这话忙道:“亚琳妹妹,可我们欢迎你,群众欢迎你……”乔燕还没说完,李亚琳笑了起来,道:“燕儿姐姐,欢不欢迎我现在已经不关心了!不过我可要提醒你,尽管在采访时我让你回避,可领导不是傻瓜,这个内参到了你们县上领导那儿,他们可能要怀疑你,你可要有思想准备……”乔燕听了李亚琳的话,又想起了母亲那天晚上的提醒,便道:“亚琳妹妹,你放心,我也早已把个人荣辱置之度外了!”

说罢,姐妹俩又互道了几句“珍重”,结束了通话。一放下手机,乔燕便忙不迭地跑去把这大好消息告诉了贺兴林、贺忠远和贺小川。第二天,那两处停了十多天的工地,机器又加班加点响了起来。

从那天以后,乔燕觉得青春的活力和满腔的热血又回到了身上。她每天都要往平整土地的田地跑上两趟,听着机器的轰鸣声,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再享受着明媚的阳光,她像一只鸟儿似的快乐了起来。尤其是那被拖拉机深翻起来的泥土,混合着油桐树花独特的清香味儿,有种令人陶醉的感觉。

乔燕被贺家湾明媚的春光包裹着,款款地向石牛坪走去。昨晚上下了一场春雨,细如发丝,却又一丝一丝清晰可辨,淅淅沥沥,不绝如缕。乔燕以为这雨会下到今天,没想到天快亮的时候却停了。刚才出门的时候,她以为路上会很滑,可走出来一看,只是泥土变得松软了些。再看看路边的油桐树,树枝上最后几朵紫色喇叭花被昨晚那如丝一样的细雨给打落在地上了,从油桐树上长出的嫩叶带点儿浅红的颜色,十分鲜艳,又像是另一种花朵。地上细密的野草在渐渐滋长,远远看去,大地不是变绿而是变青了。蓝湛湛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仿佛刚刚用水洗过。空气中带着一股特有的酸酸甜甜、苦苦咸咸的泥土味儿,呼吸起来格外清新爽快!这是一种被埋在大地深处的气息,只有农民在春季翻耕土地时,才能让这种气息从脚下的泥土中散发出来。这是一种母亲的气息,也只有深爱着她的儿女们才能有幸闻到。乔燕便想:“奇了怪了,平日看惯了的景物,今天怎么全变了呢?”又想,“怪不得一些城里人不能理解乡村,原来乡村里隐藏的那些鲜为人知的秘密和变化,离我们大多数人想象的太远太远了……”这样胡思乱想着,乔燕听到了从石牛坪传来的一阵嘈杂的喧闹声……

乔燕远远一看,贺小川已经把那台红色的机器开到起了垄的地里。起垄是用贺兴林的起垄机起的。他两家早就商量好了,买农机具时尽量错开,两家可以互相借用,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减少农机闲置。起垄那天,乔燕也来看过,贺忠远夫妇和贺小川、贺小琴兄妹把湾里别人抛弃不要的秸秆全部拉来,用旋耕机轧碎后撒在地里,起垄时地里的泥土翻出来将那些轧碎的秸秆全部压在底下。乔燕一看,不由得在心里佩服起来:到底是老把式,那些秸秆在土里腐烂,便是很好的有机肥,这真是一举两得!乔燕看见很多人已经站在那台机器旁边,便不由得一笑:“说我着急,比我急的人还有!”一边想,一边又生怕落后了似的小跑起来。

近了一看,才发现贺波、张芳、贺文等村干部也在那儿,一看见她便高兴地叫了起来:“乔书记来了!”众人一见,也跟着叫了一遍,接着自动让开一条路,好像她是什么重要人物似的。乔燕刚要说什么,贺小川和贺小琴兄妹俩从机器旁走了过来,贺小琴一把拉住了乔燕的手,说:“姐,你可来了,我们正等你来栽第一行菜呢!”乔燕说:“不是机器栽吗?”贺小川说:“你往机器的接秧筒里把菜秧一放,就等于是你亲手种植的了!”乔燕一边摇手,一边推辞说:“那可不行!这机器我一点不懂,要是栽坏了,岂不是浪费了菜秧?”贺小琴忙说:“姐,非常简单的,我来告诉你!”说罢便把乔燕拉到了机器旁。

乔燕这才看见那机器前面的操作台上,早已摆了两个装满茄秧的方盘,那茄秧刚从大棚里拔出来,根上带着少量湿润的泥土,叶片嫩嫩的,有一股清新的气息。方盘下面,又有一个圆盘,圆盘里立着几个手腕粗的塑料筒,贺小琴便指了那圆盘对乔燕说:“这圆盘里面的塑料筒就叫接秧筒,你从上面的方盘里拿起菜秧,一个筒里放一株就行了!”乔燕一听这话,立即惊讶道:“这么简单?”贺小川道:“对,就这么简单!整个机器都是电脑控制,除了需要人往接秧筒里放菜秧,全是自动的,这接秧筒也是自动移动的,行距、株距什么的,我也已经调节好了,你只需坐在操作台上,机器栽了一株,你往空出来的塑料筒里放一株就是!”乔燕一听这么简单,便爽快地说:“行,我来试试,要是栽坏了,可别怪我!”说着便把肩上的包取下来往张芳手里一塞,跳上了机器。贺小川高兴地拍着手掌道:“好哇,欢迎乔书记栽第一行菜秧!”众人一见,也起哄似的叫喊和鼓起掌来。

贺小川喊叫完毕,跳上操作台,朝乔燕努了努嘴。乔燕从面前的方盘内拿起一把菜秧,分了一株放进旁边接秧盘的塑料筒里。贺小川看她的动作十分笨拙,便道:“你这样分菜秧的姿势不对!”说着,抓住乔燕拿菜秧的手,说,“这样的,你用大拇指和食指的指尖,轻轻顶着菜秧的茎稍一用力,一株菜秧便分离出来了,右手接过,再往接秧筒里放。不是用右手到左手里分,那样速度太慢!”说罢,让乔燕试了几次。乔燕慢慢熟练起来。贺小川等乔燕将面前的每个接秧筒都放好一株菜秧后,便说:“乔书记,开始了!”说罢启动机器。只见那机器响了几声,四个橡胶轮子便在两边的垄沟里慢慢转动起来。说时迟,那时快,贺小川跳下了机器,只听见从机器肚子底下传来“咔嗒”一声响,一只塑料筒里的菜秧突然不见了。乔燕牢记着贺小川的话,急忙往空筒里又放上一株,刚收回手,“咔嗒”一声又传来,一只塑料筒又空了,她急忙放上一株。随着接秧筒的自动移动,那轻巧而均匀的“咔嗒”声犹如一首优美的乐曲在乔燕耳边响起。伴随这首乐曲的,还有众人不断的欢呼声和跟随机器前进的脚步声。乔燕知道那机器的“咔嗒”声每响一次,便有一株菜苗被栽入泥土之中。她很想下去看看那些菜苗栽得如何,可机器在往前自动前进,她无法擅离职守,但从人们的欢呼声中,她知道这机器栽的蔬菜质量一定不赖。

当一垄栽完,贺小川跳上来将机器暂停了。乔燕忙不迭地从机器上跳了下来。不知是因为有点紧张还是兴奋,她迎着阳光的一张脸红得像一只熟透了的柿子。贺小琴见她脸上挂着一颗颗细密的汗珠,急忙掏出纸巾递了过去。乔燕没接,转身朝后面跑去。她的目光落到栽好的茄秧上。天啦,这一株株茄秧,像一排等候检阅的士兵一样,均匀、整齐,每株茄秧周围,自动滴灌的水把泥土潮润成一片墨黑色。那秧苗上顶着的稚嫩的叶片此时迎着阳光,和着微风轻轻摇晃,像是在欢呼呢!乔燕看着看着,抑制不住内心的高兴,跑回机器旁,抓住贺小琴的手说:“太好了,真没想到机器能把蔬菜栽得这么好!要是整块田都栽上了,都这样整齐,竖成行,横成排,该有多壮观啊!”众人也跟着说:“是呀,是呀,真是又快又好!”乔燕问贺小川:“小川哥,这机器每天能栽多少亩?”贺小川道:“不瞒你说,这机器我和小琴一天使八小时,能栽二十亩左右!”众人一听,又“啧啧”地叫了起来:“二十亩呀?那你一百亩地不是四五天就栽完了?”贺小川说:“可不是这样!”他的话刚完,乔燕又问:“只能栽一行,不能栽两行吗?”贺小川说:“哪儿的话?不但能栽双行,还能栽三行!今天我这茄秧只能一垄栽一行,所以调成了单行……”

正说着,贺忠远推着一辆独轮车送菜秧来了,一见乔燕,便亲热地喊了起来:“姑娘,你也来了?”乔燕笑着道:“大叔,你看这机器栽的菜端端正正的,多好!”贺忠远朝垄上看了一眼,回过头对乔燕感激地说:“姑娘,这都是托你福,要不是你,我们平整土地的钱还不是全打水漂了!”贺小川一听这话,也对乔燕说:“真的,乔书记,我们还没有感谢你呢!”乔燕知道他们指的是什么,便附到他耳边说:“你感谢我什么?要感谢也得感谢写文章的记者,要不是省上领导在她写的调查报告上做出明确批示,县上能够轻易放弃让润捷粮油加工公司来流转两万亩土地的决定吗?”

说到这里,乔燕没等贺忠远和贺小川插话,便又看着贺忠远转移了话题,说:“大叔,这下你们可以放开膀子大干一场了!我听说你原来种菜,差一点就成为万元户。这一次呀,争取成个百万元户、千万元户……”乔燕的话还没完,贺忠远就乐得下巴上几根胡子像风吹似的颤动起来,一边“呵呵”地笑,一边说:“姑娘,借你的吉言!可这种菜,要把钱赚到手里了才算!不瞒你说,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蔬菜以后的销路。要是菜种出来卖不脱,那才是莲蓬子不叫莲蓬子——呕人(藕仁)呢!”乔燕一听这话,身子突然轻轻颤抖了一下。在这些日子里,她也曾有过这样的担心呢!可今天是他们开始往大田移栽菜苗的日子,她只能给他们打气,而不能泄他们的气,于是说:“大叔,车到山前必有路,你放心,种出来了,自然会找到销路!”贺忠远正要答,乔燕又马上说,“大叔,我告诉你一个方法,保准你们能成功……”话还没说完,贺忠远急忙问道:“什么方法这么好?”乔燕道:“大叔你不知道,我上初中的时候,特别不喜欢数学,考试时总要比那些成绩好的同学差很大一截,我特别沮丧!爷爷知道后,就对我说:‘孙女,你每天上学时,对着天空大喊几声:我能行!我能行!我一定能行!’我真照爷爷说的办,你猜后来怎么样?我的数学成绩果然上去了!大叔,你们每天早晨起来,也对着太阳喊几遍:我们一定会成功!我们一定会成功!一定会成功!你喊的次数多了,晦气就被你们喊跑了,好运气被你们喊来了,你说怎么会不成功呢!”贺小琴听到这里,突然说:“姐,那何不现在就喊?”乔燕愣了一下,便看着贺小琴说:“好哇!我喊一二三,你们就跟着我喊,怎么样?”贺小川和贺小琴道:“好!”乔燕道:“那就准备,一、二、三……”说完,便把手卷成喇叭状,举到嘴边,对着天空一字一句地喊了起来:“我、们、一、定、会、成、功……”贺波、张芳、贺文等村干部一见,也跟着喊起来。大家的声音像是拧成了一股绳或变成了一条飞舞在头顶的蛇,久久地在天空缠绕、盘旋和回响!喊第二遍时,一些来看稀罕的村民也加入了进来,喊第三遍时,所以在场的人都把手卷成喇叭筒加入到呼喊中。从一两百个喉咙里发出的巨大的声音汇合在一起,立即成了一股巨大的声音洪流。这洪流冲天而起,像闪电般向四面八方飞奔而去。它们撞上周围的群山,又被山崖给弹回来,发出经久不息的回声。它们冲上云霄,太阳马上隐藏起了脸庞。它们惊动了树上的鸟儿,鸟儿立即扑扇着翅膀冲上了蓝天……

乔燕被这巨大的声音给感动了,她的眼睛慢慢湿润起来,她忽然攥紧了拳头,觉得有这样强大的信心和力量,不但忠远大叔这家人会成功,整个贺家湾的事业,也一定会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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