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时代三部曲三:土地之子》(11
这天,乔燕从贺忠远和贺小川的蔬菜移栽田里回来,突然看见吴芙蓉从贺家湾的祖坟地——上马坟走来。
吴芙蓉胳膊弯里挂了一只竹篮,看见乔燕忙和她打招呼。乔燕笑着问道:“婶,你和大叔过得……好吧?”吴芙蓉和贺勤自从去年请客以后,两人去办了结婚登记,就住在了一起。吴芙蓉听乔燕这么问,脸上泛起一层红晕,说:“老都老了,哪能和你们年轻人相比!”乔燕一听这话,便知道她对贺勤十分满意,不由得笑了一笑。她的目光落到吴芙蓉胳膊弯里的篮子上,见篮子里搭着一块红色的绒布,也不知下面盖着的是什么,便问:“婶,你这是干什么?”
吴芙蓉听见乔燕问,脸不由得更红了,她拉了乔燕一把,又朝四周看了看,仿佛害怕被别人偷听似的,附在乔燕耳边轻声说:“姑娘,你可别怪我迷信!这段日子,我天天晚上梦见贺峰他妈。这个死婆娘不是披头散发地在后面追我,就是张牙舞爪地掐我、抓我,我喊也喊不出来,跑也跑不过她,把我吓得不行!这个死婆娘大概见我占了她的男人,在阴间也不饶我。我给你大叔说,你大叔叫我不要管她。我怎么会不管她?姑娘你不知道,我们农村有个风俗,就是像我和大叔这样的二婚,结婚前都要知会阴间的亡人一声。我和你大叔结婚时,只顾请了阳间的客人,却没去给这死女人把言语拿顺。眼看清明节要来了,我今天专门备了一点祭奠的东西,去那死人坟上烧了把纸,叫她今后别再来纠缠我了,这也怨不得我,是不是?”
说着,吴芙蓉揭开篮子里的绒布,乔燕看见竹篮里有一块腊肉、几盘干果,还有一小瓶白酒,不禁笑了起来,说:“婶,那只是你的心理障碍,她死都死了,哪还会怨你占了她的男人……”话还没说完,吴芙蓉一脸严肃地说:“姑娘,话不能这么说,我给你说,你大叔和我住到一起后,有段日子,也老是梦见小娥她爸来纠缠他,我叫他去小娥她爸坟头烧了一把纸,把言语拿顺后,从此就再没有梦见过他了,这叫作信一半不信一半!你想想,夫妻恩恩爱爱一场,突然看见自己男人的旁边睡了另外一个女人,心里会怎么想?”
乔燕心中一动,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感情,却不知说什么好,便对吴芙蓉说:“婶,下午你有什么事没有?”吴芙蓉道:“庄稼人哪会有闲着的时候。”可说完后又看着乔燕问,“姑娘,你有什么事?”乔燕没直接回答她,又问:“大叔下午在家没有?”吴芙蓉道:“在张家湾盖房,昨晚上都没回来!”乔燕又道:“小娥和小琼妹妹也不在?”吴芙蓉道:“不是上学吗?”乔燕笑了笑,说:“那好,婶,我吃了午饭到你那儿去,我想和你摆会儿龙门阵!”吴芙蓉眼里闪过一丝怀疑的神色,见乔燕两眼直直地看着她,不像开玩笑的样子,于是爽快地道:“那现在就跟我一起去呀!”乔燕忙道:“婶,现在不行,张恤要吃奶了!”吴芙蓉听了这话,便说:“行,姑娘,吃了饭你就来,我在家里等你!”
吃过午饭,乔燕到了吴芙蓉家里。吴芙蓉也刚吃过饭不久,她忙不迭地要去给乔燕“烧开水”,乔燕忙拉住她,说:“婶,我才吃了饭,再也吃不下什么东西了。你坐下,家里现在没其他人,我们好好聊聊!”一边说,一边朝里面屋子里看了一下。只见吴芙蓉原来的那间卧室和过去一样收拾得干干净净,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不同的是床的一头,由过去的一只枕头换成了两只枕头,那枕巾上印着一朵并蒂莲,十分鲜艳。吴芙蓉听了乔燕的话,端了一只小凳子在她面前坐下,说:“姑娘有什么话?”乔燕心里剧烈地活动开了,她不知道该怎样开口,想了半天,决定单刀直入,于是看着吴芙蓉道:“婶,我问你一件事,除了小娥和小琼妹妹,你是不是还生过一个女儿?”
吴芙蓉听了这话,脸色顿时由红变青,像是吓住了一样,眼睛乞求似的望着乔燕,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乔燕急忙抓住了她的手,可她心里也暴风骤雨般涌动着一股巨大的潮汐。她多么希望吴芙蓉大婶能一口说出“没有”这两个字呀!如果这样,她便可以放弃追寻,从而让自己的身世永远成为一个谜。令她没想到的是,吴芙蓉的嘴唇哆嗦了一阵,突然结巴似的对她问了一句:“姑娘,你怎么知、知道……”
一切都写在吴芙蓉的脸上和声音里,乔燕的心像被撕扯了一下,一股疼痛从心瓣向全身蔓延开去。但她尽力忍受住了这突然升起来的潮水般的感情,用平静的声音说:“婶,是你亲自给我说的,去年我来给你说你和大叔的事时,你无意中说过一句话,说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不能再失去小娥和小琼妹妹了!我一听,就知道你还生过一个女儿,是不是?”吴芙蓉一听这话,像是一只被人追逐、无处躲藏的猎物,眼睛里露出了痛苦与悲伤交织的光芒,不但脸色苍白起来,连嘴皮也没有了一丝血色。她绝望地望着乔燕,似乎想求得她的帮助一般。望着望着,眼眶里突然蓄满了清澈的泪水。还没等乔燕回过神,吴芙蓉就用力挣脱了乔燕的手,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嘤嘤”地哭了起来。
乔燕以为她会跑开,可她却只是掩面而哭。乔燕忙从茶几上抽了面巾纸,一边替她擦泪,一边安慰她说:“婶,别哭,有什么话说出来就好了!”吴芙蓉反而哭得更凶了。乔燕急了,说:“婶,院子里有人经过!”这话立即起了作用,只见吴芙蓉像是噎住似的长长地抽泣一声,便把哭声止了下来。乔燕给她擦了脸上的泪水,跑过去把大门关上,回来低声对她说:“婶,别哭了,要让外人听见,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吴芙蓉自己抓过纸巾擦起泪水来。乔燕将椅子往吴芙蓉面前移了移,紧紧靠在了她身边,又把她的手抓到自己手里,这才轻言细语地对她说道:“婶,究竟是怎么回事,你都告诉我吧!”
吴芙蓉像打嗝似的抽了一下,过了很长一阵,她才看着乔燕,颤抖着喊了一声:“姑娘,说起这事,我心尖子都像有人在用针戳呀!”说完,才慢慢讲了起来,“对不起,姑娘,那回你来,我只给你说了部分实话,还有一些话没给你说。俗话说,埋到不臭掏开臭,对一个女人来说,没结婚就生了孩子,这些事,怎么好开口对人说?尤其是我们农村人,要是传开了去,背后一人吐一泡口水,都要把我淹死,所以当时我话到嘴边,又吞回到肚子里去了。
“你还记得那回我给你说的话吧?读高中时,我和你大叔就相爱了。毕业那年……在那个中午,我把姑娘家的第一次交给了这个挨千刀的。
“后来,我又到贺家湾来找了他几次,没过多久,我便和罗英、黄小玲等几个同学出去打工,他呢,也跟着姑父去学了泥水工。那时太年轻了,只知道冲动,一点也不知道该怎么防备!到了下个月身子该见红的时候,却没有来,我也没在意,到了两个多月的时候,我开始泛酸、呕吐、不想吃东西,还以为是感冒。直到后来,车间里一个有经验的老大姐见我呕吐得越来越厉害,人也瘦得不成样子,便把我拉到一边,悄悄对我说:‘姑娘,你怀孕了!’一听这话,我头脑里立即像有几十门大炮在轰,差点晕了过去。第二天,我向厂里请了假,悄悄去医院里做了检查,果不其然,我是真怀孕了!
“姑娘,你肯定想不到当我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是一种什么心情。我突然觉得自己成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一个大姑娘,还没结婚就怀了孕,让我怎么活?我不能对父母说,不能对罗英、黄小玲这些同学说,更不能对厂里的人说!那时又不像现在这样每个人都有手机,我和他的联系主要靠书信。可他又跟着姑父学泥水工,今儿东家盖房,明天西家盖房,工作没个固定地点,我给他写过好几封信,可都没有收到他的回信。回到厂里,我想了一晚上,第二天便谎称父亲得了急病,向厂里请了一个星期的假,赶了回去。回到家里,我又不敢来贺家湾找他,何况知道他在跟着姑父学手艺,即使到了贺家湾,也不一定寻得着他。后来我东打听、西打听,打听到了他在县城商业大厦工地上干活,于是赶去,在他下工时,终于见到了他。
“他见我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显得十分诧异,问我怎么回来了。我什么也没说,只叫他跟我走。走到河边没人的地方,我突然抱住他哭了起来。他慌了,问我哭什么。我一边哭,一边把怀孕的事告诉了他。他一听,也像吓住了似的,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我哭了一阵,心情好些了,找了块石头坐下来,问他怎么办。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我说:‘要么我去把他打下来……’可我话还没有完,他就一把抱住我,大声叫道:‘不,不,你不能打,这是我们的孩子,我要你把他生下来!你生下来后,我就更有理由娶你了!’我说:‘我生下来了以后又怎么办,难道我抱着一个孩子嫁人?’他像是被我的话难住了,过了半天才说:‘我有办法!你生下来喂段时间奶后,再把孩子交给我,我对外就谎称是我做手艺时捡的,对内给父母说实话。父母见我们连孩子都有了,他们再不愿意,还能怎么反对我们的婚事?’那时计划生育严格,遗弃孩子尤其是女婴的事很多,我一听这话不但有理,而且也不会引起别人怀疑!退一万步说,不这样还能有别的什么办法?如果我去医院打胎,得去村里开证明,我一个大姑娘,有脸去村里开证明吗?我们又说了一些亲热和山盟海誓的话,第二天我就回到了工厂里。
“事情有了底,我也不那么惊慌和害怕了,我努力装作没事一样,该上班上班,该睡觉睡觉,该笑时笑。为了怕大家看出来,我用一根围巾紧紧缠着腰,幸好那时是冬天。转眼到了七个月,我再怎么装也没法掩盖下去了,何况这时我怕再用围巾缠着,会影响肚子里的孩子。可我该到哪儿去生下这个孩子呢?别说计划生育这么严,就是没有计划生育,我还能回娘家生吗?我左想右想,突然想到了我姨妈。姨妈嫁到离我们家几十里远的大山里,她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难产,孩子没保住,她也差点死去,从此再没有生育。小时候,我和我妈每年都要到姨妈家去几次,姨妈把我当亲生女儿,要我把姨父和她喊作‘爸爸、妈妈’,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给我。姨妈那儿四周是大山,去趟县城也要一天的时间,大山里人住得分散,计划生育可能不那么严格。第二天,我便去老板那儿辞了职。
“我乘火车到我姨父姨妈那个县里,又乘公共汽车到了他们乡上,然后我循着记忆中的小路,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到了姨妈家里。姨妈已满头白发,却显得比原来更慈祥,像观世音菩萨似的。后来我想,大山里的人比平原上的人更慈祥善良,平原上的人又比城里人慈祥善良!姑娘,我这样说,有些得罪你了!姨妈一看见我,便把我抱在怀里,眼泪‘扑簌簌’直往下掉,而我想起小时候在她怀里喊‘妈妈’的事,也忍不住哭了起来。哭够了,我把姨妈拉到一边,把自己的事一股脑儿全告诉了她。姨妈听后,什么也没说,只抚摸着我的头发说了一句:‘我可怜的女呀……’说完又说,‘你放心,有姨妈在,就不会让你受罪!’
“就这样,我在姨妈家里住了两个月,生下了自己的孩子,是个女婴。孩子白白胖胖,很可爱。孩子生下来后,我让姨父去了我们县城。他找了两天,把每个建筑工地都跑遍了,终于找到了孩子的父亲。那天晚上,他随我姨父一同上了山,一看见我,就抱着我大哭,然后又抱着孩子,亲了又亲,舍不得放开。第二天,他就想把孩子抱回去,可姨妈不答应,说孩子还这么小,你带回去怎么喂养,最起码也要等满了月,孩子老辣一些了,你抱回去喂奶粉才行!于是约定等满了月,他再来把孩子抱走。
“等到满月这天,他果然来了。第二天,我姨父陪着他,把孩子抱走了。可我没等他们转过垭口,便突然像疯了一样,又哭又喊起来。我觉得没了孩子,我真没法活下去。于是我朝他们追去,追过了几匹山梁,终于追上了他们。我一把从他手里抢过孩子,抱着就往姨妈家里走。他急了,拉住我说:‘你疯了,抱回去怎么办?’我当然知道我没法把孩子留在身边,便哭着对他说:‘你让我再带一个月,等满了双月,你再来抱吧!’我姨父见我哭得那么伤心,也对他说:‘这样也行,孩子多吃一个月的奶,会大不同的!’他没法,只得一个人走了。等到满双月的时候,他又来了,这次,我知道自己再没有理由把孩子留下来了,便只得抱着孩子,和他一起离开了姨妈家。
“到了我们县城,天还没有黑,他不敢在白天把孩子抱回家去,只得在县城挨到天完全黑尽了,我们才抱着孩子往贺家湾走。那是一个晴朗的夜晚,月光照在路上,非常明亮,像是白天一样,却比白天安静得多。路上没有人,只有我和他的脚步声。我抱着孩子一直不松手,一边走一边不断亲着她的小脸蛋。她睡得很沉,一点不知道母亲此时的心情,直到老天爷开始下露了,我怕孩子受凉,才把孩子交给他,脱下自己身上一件的确良花褂子,裹在她身上。到了贺家湾垭口上,我不得已站住了,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个劲往下流,真想大声叫出来。他看见了,一只手抱孩子,另一只手又来揽住我,一边亲我,一边对我说:‘你放心,要不了多久,我一定来娶你!’说完,他怕我再伤心,松开我,头也没回地走了。我望着他消失在下去的小路上,那心真像被刀子一片一片剜着那么痛,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我一屁股在垭口上坐了下来,轻轻地哭出了声。我不知道,那个晚上,是我和孩子的生离死别!
“我像个孤魂野鬼似的在垭口上坐到天快亮了,才转身往县城走。到了县城,我直接去火车站,买了一张车票到我原来打工的工厂,那老板又收下了我。尽管孩子不在我身边了,可我心里还存着希望,等着他给我写信来,让我回去和他结婚。等了半年左右,不见他的音信。不久,黄小玲回去结婚,度完蜜月后给我带来了一个毁灭性的消息,说他已经和他姑父的侄女,一个叫张芙蓉的女人结了婚!我一听这话,当即在车间就晕倒了,被人救过来后,第二天我请假回到了县城。
“我找到他以后,他坐在我面前,完全像是一条霜打蔫的黄瓜,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我问他我们的孩子现在怎么样了。他像是哑巴了似的。我急了,用手掐他,拿头撞他,用牙咬他。他这才告诉我,孩子早被他母亲抱到贺家湾垭口上丢了!一听这话,我像木桩一样呆了半天,然后扑过去抓住他又撕又咬。我不相信孩子被他母亲丢了,以为是被他们给折磨死了,我要他赔我孩子!他也不申辩、不反抗,直到我累得筋疲力尽了,他才跪在我面前说了事情的经过。原来,他以为把孩子抱回去,父母就会同意我们的婚事。如果他抱回去的是个男孩,也许能行。可他父母一看是个女孩,不管他怎么解释,不但不答应,反而要他把孩子送回去。因为他父母知道,如果他们要了这个女孩,他今后不管跟谁结婚,都没法再给他们生一个孙子了,这样他们家里就会断香火。可他又不愿意把孩子送走。那天趁他进城买奶粉,他母亲便把孩子抱到贺家湾垭口上,丢在草丛里。等他买了奶粉回到家里,知道了这事后,跑到垭口上,可哪里还有孩子的影子?他回到家里,几天不吃饭。再后来,他母亲用上吊的方式来威胁他,最后他只得屈从父母的压力,和那个张芙蓉结了婚。
“就这样,我失去了我的女儿,这辈子,我什么都可以原谅他,唯独这件事,我永远无法原谅他!我只要想我女儿一次,我对他的恨便会增加一分!就是现在,我都恨不得把他吃了!我之所以后来嫁给小娥、小琼他爸,来到贺家湾,也还心存几分侥幸,期待着有朝一日,我女儿会从天而降,来到我面前。可我知道,这是不、不现实的……”说到这里,吴芙蓉像是再也忍受不住了,凄楚地叫了一声,“我可怜的女儿呀,也不知她现在在什么人家里,是不是还活着……”说着,又“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乔燕在听吴芙蓉讲述的时候,早已泪流满面。她也是女人,她也怀过孩子,知道一个母亲失去孩子后的痛苦!一见吴芙蓉失声大哭,急忙抱住她哽咽着说:“婶,别哭了,我相信她还一定活着……”说到这里,脑袋里亮开了一条缝,立即问,“婶,我还问问,除了你那天晚上脱下的那件的确良褂子外,那个孩子身上还有没有明显的印记?”吴芙蓉听了这话,努力控制住了自己的哭声,然后才抽抽搭搭地说:“怎么没有?她左边大腿根有一块比胡豆还大的胎记!我给她换尿布,还以为是被尿液给渍的,后来我拿热帕子给她洗,才发现是块胎记……”吴芙蓉话还没说完,乔燕“唰”地一下变了脸色,牙齿像怕冷似的磕打起来,发出了清晰的“咯咯”的响声,她努力咬着嘴唇,想控制住这突如其来的颤抖却没法摆脱它。吴芙蓉一见,忙停止了自己的抽泣,看着她问:“姑娘,你怎么了?”话音刚落,乔燕突然站了起来,什么也没说,便向屋子外面冲了出去。
乔燕跌跌撞撞地跑回村委会,幸好张健妈抱着张恤出去了,她跑到楼上自己那间小卧室里,关上门,把手里的小包往桌子上一甩,便像虚脱似的扑到床上,把脸埋在被褥里哭了起来。尽管她紧紧咬着嘴唇,不想让自己的哭泣发出声来,可那“嘤嘤”的、既哀婉又压抑的声音还是顽强而勇敢地从胸腔深处传了出来。被单上被眼泪濡湿的图案,由两团鸡蛋般大的湿沥沥的泪痕不断扩大,最后连成一体,又慢慢变成一张不规则的地形图。还去找什么证明呢?左边大腿根上的那块胎记,就长在自己身上。小时候,她觉得很奇怪,怎么这块皮肤和别的地方不一样呢?她还以为是自己不小心,给抹了什么红色的东西在那里。有次洗澡,她用力去搓,结果那块紫色印记没搓下来,反把皮肤给搓伤了。奶奶看见嗔怪她说:“真是个傻丫头,那是天生的,你怎么搓得掉?”是呀,这是天生的,可她哪里知道,这块与生俱来的胎记现在竟成了她身份的一个重要凭证。就凭这块胎记,她不需要再去做什么基因检测,便知道她就是吴芙蓉当年失去的女儿!她想承认,想大声喊出来,可又害怕承认,喊不出声。长了二十多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她眼前不断闪现出吴芙蓉刚才给她讲述时,那张因失去女儿而痛不欲生的脸,以及那句“也不知她现在在什么人家里,是不是还活着”,都像针一样扎进她的心里。她真想扑到她怀里,告诉她自己正是她失去的那个女儿。可是刚这么想着的时候,父亲、母亲、奶奶和去世的爷爷以及城里那个家,又一齐向她压过来,抓拽着她,呼唤着她,同时也在争先恐后地拥抱与爱抚她。是呀,二十多年她就生活在他们的关怀与疼爱里,她只知道她的母亲叫吴晓杰,父亲叫乔峰,她是他们唯一的女儿!现在却知道,她还有亲生的父亲和母亲,在这个父亲和母亲那儿,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和两个同母异父的妹妹,他们同样血浓于水。现在,她该怎么办呀?
乔燕哭了一阵,痛苦和压抑的心情并没有得到多大舒缓,她觉得还有许多谜团没有解开,比如爷爷把她抱回去,她怎么成了母亲的女儿?还比如,成了母亲的女儿后又发生了什么?他们后来为什么一直没再生育?还有,他们为什么一直瞒着她,没告诉她真相呢……她觉得心里堵得慌,需要找人说说!于是她不再哭泣,立即爬起来,仿佛害怕自己的决心会动摇,立即去洗了洗脸,梳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又往哭红的眼圈上涂了一层淡淡的眼影,然后拿起桌上那只单肩挎包往肩上一挎,便往楼下走去。刚要关门,又想起了什么,重新返回屋子,在一张纸上写下了几行字:“妈:我有事回城去了,今晚上你就兑奶粉喂张恤,他不吃不要管他,他已经快满七个月了,我还想把奶给他断了呢!明天我赶回来。”她把纸条放到桌子上,关好门,走到院子里,跨上小风悦电动车便朝城里驶去。
回到县城,张健还没下班,褪去晚霞的天空尽管还留有一点淡红,地面却呈现出了一种浓厚的银灰色,屋子里光线昏暗。她感到有些疲惫,便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眼睛看着窗外逐渐暗淡下去的天空,在心里思忖着该不该把这个消息告诉张健。如果告诉了张健,他会怎么想?或者说,当他突然知道她还有一对亲生父母和三个弟弟妹妹时,会有什么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