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时代三部曲三:土地之子》(6) - 时代三部曲 - 贺享雍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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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时代三部曲三:土地之子》(6)

乔燕看见贺端阳和贺小川也往外走,便叫住他俩道:“贺书记和小川哥请留一下!”两人一听,又回到椅子上坐下。乔燕先看着贺小川问:“你爷爷当年说贺世东那句话,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贺小川道:“我那时小,怎么知道他那话是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还是拿着锄头刨黄连——有意挖苦的?”乔燕想了想又道:“如果让你爷爷现在去给贺世东赔个不是,他会不会……”话还没完,贺小川急忙叫了起来:“乔书记,你千万别说这话!我爷爷这个人呀,也是宁输一条命,不输一口气的!”贺端阳也说:“你想叫贺世明去给贺世东下矮桩?我给你说,这法子我早想过了!前天我去给贺世明老爷子说,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就去给他说声对不起……我话还没说完,他就黑着脸对我说:那你就等着吧!我把这话当真了,便问他:等到什么时候?他说:石头开花马长角那天!我说:老爷子,你两个何必要为当年一句话,就要记恨一辈子呢?他说:别说当年那句话是我有口无心,就算是我有意说的,他不缴钱还有理了?我就是不流转这一百亩地,也不得去给人赔小心!”乔燕听完贺端阳这话,心里明白了,原来是一对犟拐拐碰到了一起。她想了半天,仍然没想出好办法,便对两个人说:“好吧,你们也先回去,让我再想想!”贺端阳和贺小川便走了。

吃过午饭,乔燕向石牛坪走来,老远就看见那块叫燕麦大地的边上坐着一个老头,年纪六十多岁,身体有些干瘦,满脸的皱纹又多又密,眼睛向额头里面陷去,眼泡大得像是肿了一般,可深陷的一对小眼睛却非常明亮。上身穿了一件小县城流行的大码咖啡色唐装轻薄棉衣,下面一条深蓝色保暖绒棉裤,头上戴一顶枣红色无舌毛呢帽,给人一种衰老的印象的同时,又有一种精明的感觉。在他的旁边,就是几块长满荒草的地。尽管乔燕和贺世东没见过几次面,可还是一眼认出了他,于是走过去,装作不知道地大声喊道:“爷爷,你在这里干什么呀?”

贺世东急忙将眼睛觑起来,乔燕看见从他眼缝中射出了两道明亮的、审视的光芒。他将乔燕上下打量了一阵,做出不认识的样子问:“姑娘,你是谁?”乔燕知道他是明知故问,便道:“世东爷爷,你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是乔燕,贺家湾村的第一书记,我们见过几面的,你难道不认识了?”老头这才“嘿嘿”地干笑了两声,说:“哦,你就是乔书记呀?”说着,抬起两只手朝乔燕打拱,接着说,“对不起,老朽眼拙,得罪得罪!”乔燕见他故意装糊涂,看了看他旁边的地,也装着不知道地问:“爷爷,这地方是不是叫蒿草坪?”老头一时没回过神来,看着乔燕说:“什么蒿草坪?这地方叫石牛坪!”说着还指了前边一块像牛形状的石头对她说,“你看那块石头,像不像一头牛躺在地上吃草?”乔燕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看,说:“真的很像,爷爷!不过我看这几块地里的草,以为叫作蒿草坪呢!”

老头明白了过来,急忙说:“姑娘,你莫笑话,老汉没力气种了,没办法!”乔燕听他这么说,决定不再和他绕弯子,便开门见山地问:“爷爷,你自己没力气种,为什么不把它们流转出去,却要让它们长蒿草呢?”老头听了这话,将耳朵侧过来,对乔燕认真地说:“姑娘,我耳朵背,你说的什么?”乔燕真以为他没有听清,于是又把声音提高了一些,说:“爷爷,我问你为什么不把土地流转出去?”老头听完,仍说:“我还是没听清,你还大声点!”乔燕又只得将声音提高几度,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老头还是说:“你再大声点!”乔燕这才知道老头是故意装聋作哑,便把嘴唇贴到老头耳边,把手卷成喇叭筒,然后才一字一句像打雷似的喊叫起来:“你——为——什——么——不——把——土——地——流——转——出——去——”喊完,乔燕觉得喉咙像是被撕破了一般。可老头还是既不恼也不怒,一边摇着头,一边仍像先前一样语气淡淡地说:“嗯,姑娘,我人老了,耳朵背,还是不知道你说的什么。”

乔燕见他这样,真有些拿他没法,像是一只泄气的皮球,不由得有些沮丧地咕哝道:“爷爷,你真是个老糊涂……”话还没完,却见老头霍地瞪圆了双眼,愤怒地盯着乔燕,从身边拿过手杖,高高举到头顶。乔燕一见老头要打人的样子,急忙闪到一边,才问:“爷爷,你要干什么?”老头见乔燕闪开了,并不起来追赶,却气咻咻地盯着她问:“我哪儿老糊涂了?”乔燕又是一惊,急忙道:“你不是听不见吗?”老头说:“你骂我的话,我能听不见?”又没好气地道,“你以为我不明白?你一来我就知道是干什么的了!你们干部穿的都是一条裤子,就是想让我把这地流转给贺世明!我偏不流转给他,看你们怎么办。别说是你,就是天下掉个人下来,也休想让我改变主意!”乔燕听了这话,又想哭,又想笑,这才知道平时自以为还算聪明,却远不是这个貌不惊人的老头的对手,于是叹了一口气,说:“爷爷,你这是何必呢?我是担心你在这里坐感冒了,没人照顾你……”还要往下说,老头却说:“我的事我知道,不要你们狗咬耗子多管闲事!”乔燕听了这话,便不打算再说什么,道:“好,爷爷,算我没说,那你就在这里坐吧!”说完转身往回走。

回到村办公室,乔燕立即给贺端阳打电话,叫他到村办公室来一趟。没一时,贺端阳便赶到了。乔燕把刚才的事给他说了一遍,然后问贺端阳:“你忙不忙?”贺端阳反问:“你有什么事?”乔燕道:“如果你不忙,和我进城去一趟!”说完,不等贺端阳再问,便把自己的想法对他和盘托出。贺端阳听后,突然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笑着说:“你看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这点?好,你等等我,我回去骑车子!”说罢,转身出了村委会办公室的大门。

乔燕对婆母说要进城去,婆母道:“你上午才回来,什么事又要回去?”乔燕道:“妈,事情很急,我晚上会赶回来!”婆母听后便把张恤抱来让她喂奶。可还没到吃奶的时候,那小子吸着吸着,干脆停下来,用胖胖的小手摸着母亲的乳房玩了起来,急得乔燕直骂道:“小混蛋,正喂你不吃,等会儿饿着了你又哇哇叫!”婆母道:“孩子习惯了吃奶的时间,就像大人习惯了一天三顿饭一样,这半下午,他肚子还没饿,怎么会吃嘛。”乔燕没法,只得叫婆母把张恤包裹好,随她一起回城。

到达城里时,天已近黄昏,乔燕先把婆母和张恤送回家里,把自己那辆小风悦停在车棚里,出来坐在贺端阳摩托车的后面,朝南大街驶去。乔燕问贺端阳:“你知道兴芳姐的服装店在哪儿?”贺端阳道:“听说挨到县公安局不远!”乔燕道:“你没去过?”贺端阳道:“我去干什么?我本身进城就少,即使进城,也不走南门。再说,自从她成了城里人,回村的时间也不多,我们见面时间一少,感情也就渐渐淡薄了,我没事到她那儿寻魂呀?”说罢停了一会儿又说,“我还是听村里一些人赶场回来说的,他们想到她店里买点便宜衣服,结果买回来一看,不但不便宜,还比人家的卖得贵,才知道她是专整熟人的……”听到这里,乔燕忽然“扑哧”一笑,却没说什么。

两人一边慢慢往前行驶,一边搜寻“卓尔不凡”和“美衣庄”服装店。不久,果然在县公安局办公大楼旁边,找到了“卓尔不凡”服装店。乔燕一看,这“卓尔不凡”的店面虽然不宽,可这是县城的黄金地段,能在这里盘下店面,其主人也够得上“卓尔不凡”了。屋子里灯光璀璨,各式时装琳琅满目,大多是女装。乔燕和贺端阳在街边把摩托车停好后,径直走了进去。大约是天色将晚,抑或是才过了春节不久,正是服装销售淡季,店里冷清,一胖一瘦两个年轻营业员,一个坐在柜台后的椅子上,手趴在柜台上,头向前倾;一个站在柜台外面,同样手趴柜台,身子前俯,两人头靠着头,低声在说着什么。一听见有脚步声从门口传来,两人同时像从睡梦中惊醒似的,立即抬起头,脸上露出了机械的笑容。站在柜台外面的女孩马上款款地走了过来,把两只纤纤玉手握在一起,垂在胸前,一边朝乔燕和贺端阳鞠躬,一边莺声燕语地道:“欢迎光临!”乔燕一看,倒像训练有素的样子,便也送她一个表示赞赏的微笑。姑娘像是受了鼓励,立即看着她甜甜地说了起来:“大姐买点什么?我们这里刚进了一批换季的衣服,可适合大姐了……”话还没完,贺端阳便打断了她的话,道:“我们找你们老板!”女孩一听这话,脸上立即飞上一道怀疑的神情,半天才道:“找我们老板干什么?”乔燕看出了女孩的疑虑,便道:“你们老板是不是叫贺兴芳?”女孩点了一下头,仍然没有解除戒备,道:“你们……”贺端阳像是等不及了,道:“啰嗦什么呀?我们是你们老板的亲戚,你只告诉我,你们老板在不在就是了!”女孩的目光在贺端阳和乔燕的身上扫了一遍,还是顾虑重重地说:“我们老板刚才出去了……”话还没完,贺端阳又对她说:“你给她打电话,告诉她我叫贺端阳就行!”坐在柜台里边的女孩听了话,果然掏出手机打起来。打完,从柜台后面扯出两只塑料凳,一边招呼乔燕和贺端阳坐,一边忙不迭地从饮水机里接了两杯热水,恭恭敬敬地端到他们面前,口里像抹了糖似的说道:“贺叔叔,我们老板说,请你们稍微坐一坐,她一会儿就回来!”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就旋风般地冲进屋子。乔燕一看,只见她个子不高,人有些胖,脸是鸭蛋形,嘴唇肥厚,嘴角往两边高高翘起,胸脯也有些大,总之一句话,她长得并不好看。可从她走路来看,却有一种雷厉风行的泼辣和果断的作风。她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柜台旁边的贺端阳,便有些夸张地叫了起来:“端阳哥哥,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里来了?”一边叫,一边过来抓住了贺端阳的手。贺端阳道:“妹妹发财了,还认得我这个穷哥哥,那就好!”说罢便把乔燕介绍给了她。贺兴芳又立即过来抓住了乔燕的手,道:“你就是乔书记?我从电视里看见贺家湾举办的千人团年宴,真是了不起!”乔燕见贺兴芳左手戴只硕大的银戒指,右手戴只金戒指,一金一银,在头顶柔和而明亮的灯光照耀下,闪着一种炫耀的光芒。她正想说点什么,贺端阳却抢在了她前面问道:“那么热闹,你为什么不回来?”兴芳道:“我想回来,可那两天正是生意兴旺的时候,怎么走得开?”说完又问贺端阳,“你们怎么突然想起到我这里来了?”贺端阳道:“我们进城办点事,路过这里,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我和你哥哥一起爬到桑树上摘桑泡,你像个小跟屁虫一样跟着我们,便想来看看这个发财妹妹现在眼睛大了没有……”

贺端阳话还没完,贺兴芳便道:“端阳哥哥怎么这么说话?别说我没有赚到钱,就是真的成了发财人,敢把娘屋的父母官给忘了?”贺端阳道:“这话说得好!俗话说,别说娘屋来个人,就是来条狗,也会觉得亲呢!妹妹你要是在婆家受了什么欺负,尽管告诉我,我带人来帮你!”贺兴芳又夸张地叫了起来:“哎呀,没想到端阳哥哥还没有把我当成泼出来的水,这可太好了!”说完笑了起来。贺端阳和乔燕也跟着笑,笑毕,贺端阳才说:“既然妹妹这样看得起我,今晚上我和乔书记请你吃饭,你给不给我们面子?”

贺兴芳一听这话,便正了颜色,对贺端阳问道:“端阳哥哥你是不是怕妹子请不起客?”贺端阳道:“我知道,妹子别说请一次客,就是请一百次,那也不当什么!不过,我是哥,理应由哥请妹子嘛!”贺兴芳道:“这不是想打妹子的脸吗?你们既然进了城,哪有要你们请客的道理!”说完大手一挥,做出了十分坚决的样子,对贺端阳和乔燕说,“就这么定了,今晚上我请娘家两个父母官!”贺端阳还想推辞,乔燕立即对他说:“既然兴芳姐这样热情,我们恭敬不如从命,你看怎么样?”贺端阳还没答话,贺兴芳便显得高兴起来,说:“我们也不走远了,旁边刚开了一家牛肉馆,听说都是本地黄牛肉,生意不错,我们去品尝一下!”乔燕微笑着对贺兴芳说:“行,我们听姐的就是!”贺兴芳听了,挎起放在柜台上的棕黄色真皮单肩包,对两个女营业员交代了一番,便带着乔燕和贺端阳走了出去。

牛肉馆有个很霸气的名字,叫“五洲牛肉”,离贺兴芳“卓尔不凡”服装店只有二百来米远。贺兴芳他们在服务员的带领下,左绕右拐,到了后面一间包间,乔燕和贺端阳抬头一看,只见包间门上写着“纽约”两个字。三人进去坐下,服务员倒茶,贺兴芳点菜,乔燕等贺兴芳菜点完后,才对她道:“姐,你们先坐,我上个洗手间!”贺兴芳信以为真,道:“你去吧!”乔燕走出来,径直去了吧台,掏出一千块钱来对收银小姐说:“我先压一千块钱在这里,等会儿有人来结账,你就说我已经结了!”收银小姐问了乔燕包间号和她的姓名,在账单上记下,乔燕才转身回到包间。

没一时,服务员送来三只汤锅,放在电磁炉上,接着又送来几碟牛肉和几盘小吃,以及几样时鲜蔬菜,摆了满满一大桌。乔燕一看那牛肉,红白相间,色泽鲜艳,虽然切工精细,但从那颜色和肉质上一看,便知是从工厂流水线上加工出来的,哪是什么本地的黄牛肉。但她没说破,而是客随主便,等汤锅里的水开了以后,挑了几片牛肉在锅里。刚才要酒时,贺兴芳非要给贺端阳要一瓶当地有名的“小醇香”,被贺端阳给挡下了。贺端阳告诉贺兴芳,他们今晚上还要赶回去,要是喝醉了,误了村里的事情是其次,要是路上出了问题,那可麻烦了。贺兴芳听了这话,便换了一瓶“长城干红”,说无论如何也要表示一下。她让服务员开了酒塞,往乔燕、贺端阳和自己的高脚杯里都倒了一些,然后端起杯来,正要发表祝酒词时,却被乔燕一把按住了,道:“兴芳姐,你的心意我们领了,可这酒,我们不能喝!”

贺兴芳马上愣住了,先看了看贺端阳,然后目光又落到乔燕身上,有些不明白地问:“乔书记是怕我在酒里下了毒药?”乔燕立即道:“不是这个意思,姐!明给姐说吧,我和贺书记赶来,是有一件为难的事想求姐,姐如果愿意帮我们,别说是一杯酒,就是一杯砒霜,我们也一口喝下去,要是姐不愿意帮我们,我们喝起有什么意思?”贺兴芳见乔燕一脸严肃的样子,有些不明白了,道:“我一个弱女子,嫁出来都这么多年了,能帮你们什么忙?”乔燕立即看着她说:“这事姐一定能帮忙,而且也只有姐能帮上忙,就看姐给不给我们面子。”贺兴芳也没问什么事,便道:“只要我能够帮上忙,绝不说半个不字!”乔燕听了这话,急忙端起酒杯,说:“凭姐这话,我和贺书记就先敬你一杯!”说着看了贺端阳一眼,贺端阳站起来,举起杯子和贺兴芳碰了一下,说:“妹子,我们先干为敬!”说毕,和乔燕一起,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贺兴芳也忙不迭地把杯里的酒饮干,然后抓起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才对乔燕问:“什么事?”乔燕向贺端阳投去一瞥示意的目光,贺端阳便把她父亲如何不肯流转土地的事对她说了一遍。说完,便按照事先和乔燕商量好的,皱起眉头,哭丧着一张脸,先打苦情牌道:“妹子,真佛面前不烧假香,这事,我不但在乔书记面前做出过保证,也在上级领导和全村人面前做出过保证,现在就是你爸一个人在那儿拗起了,让我没法向领导和全村人交账,你说我该怎么办?”贺兴芳听罢还没回答,乔燕也苦着脸对她说:“姐,产业发展是脱贫攻坚的头等大事,贺家湾产业发展不起来,就没法从根本上脱贫,到时上面脱贫验收通不过,贺书记交不了账,我更交不了账!姐,你是知道的,现在的年轻人好不容易才考个公务员,要是因为贺家湾脱不了贫,我把饭碗搞丢了,你说该怎么办?”听了乔燕这话,贺兴芳马上爽快地说:“丢就丢了,有什么要紧?到时到我店里来打工,我保证给的工资不比你现在少!”乔燕听贺兴芳这话有些玩笑的意思,继续苦着脸道:“姐,玩笑归玩笑,你一定要帮帮我们,我和贺书记现在都踩到火石要水浇!”说完,两人都紧紧看着贺兴芳。

贺兴芳听了他们的话,像是有些不相信地问:“你们就是为这事进城来的?”贺端阳道:“可不是,妹子!我们知道妹子是大忙人,不到万不得已,怎么敢来打扰妹子?”贺兴芳却道:“端阳哥、乔书记,实在对不起,我可能要让你们失望了……”话还没完,乔燕和贺端阳惊得叫了起来:“为什么?”贺兴芳白白的脸颊上挂着一种平静的、似乎早有预见的神色,道:“我爸那个脾气,他认准了要做的事,十条牛也拉不回,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其他事都好说,这事我没法办到!”

贺端阳一听贺兴芳这话,马上泄下了气来,看着乔燕沮丧地说了一句:“那怎么办?”乔燕看了看贺兴芳的神色,却没着急,说:“姐,我们不能光说话不吃菜,是不是?”说着,往贺兴芳锅里夹了几片牛肉,又给贺端阳锅里夹了几片,最后才往自己锅里夹。贺兴芳脸上的神情仍没多大变化,只淡淡地说了一声:“谢谢!”然后将涮好的牛肉从锅里夹起来,拌了作料,丢进嘴里。乔燕等她将牛肉咽下肚后,才看着她问:“姐,我想问一问,世东爷爷回贺家湾,你知道吗?”

贺兴芳马上遮掩地说:“我知道啥?我成天店里的事都打整不过来,管这些事干什么?前几天他对我说要回贺家湾一趟,我还以为他出来时间长了,想回老家看看,便没管他,哪知道他回去是做这事!”乔燕听罢,突然拍打了一下脑袋,做出了懊悔的样子说:“原来是这样,我们还差点错怪了姐……”贺兴芳忙问:“错怪我什么?”乔燕对贺端阳示意了一下,贺端阳马上道:“我们还以为是妹子让老叔回来的呢!”贺兴芳停了一会儿,才掩饰地说:“我要知道他是为这事回贺家湾,早就不让他回去了!”贺端阳又要答话,乔燕抢在了他前面:“刚才我一见姐,就知道姐是一个深明大义的人,现在我们更知道这事不怪你!可湾里的人,都在背后议论你们兄妹呢……”贺兴芳忙问:“议论我们什么?”乔燕停了一下才说:“我说了姐千万别生气呀!”贺兴芳说:“你说吧,我不生气。”乔燕道:“村里人说那么好的地,自己不种,又不流转给别人种,暴殄天物,只有过去那些土豪恶霸才做得出来,也不怕遭报应!”贺兴芳抿着嘴唇没吭声。乔燕看了她一眼,又紧接着说:“这还是好听的,比这个更难听的,我都不好给姐说……”贺兴芳忙说:“乔书记你尽管说!”乔燕看了看贺端阳,贺端阳立即道:“妹子,乔书记不愿意说,哥是巷子里扛竹竿——直来直去的人,还是我来给你说吧!湾里一些人现在不怪你爸,说土都快埋到脖子上了,知道什么。这肯定是你们兄妹唆使你爸这么干的……妹子不要急,你也知道贺家湾有句俗话,叫‘坛子口好封,人口难封’,人家要这么说,你有什么法?还有比这更难听的呢!说什么你们发财人不靠点把点,自己赚得盆满钵满,就不管别人死活,真的是一有钱了连良心都变坏了!还说什么你们现在有钱,可以不求人,总有一天,比如世东老叔今后四脚一伸,要埋到贺家湾,总要求到湾里的人!就算你们有钱不求湾里人,但那坟头的三尺地皮,总是贺家湾的,既然都一根眉毛扯下来盖住了眼皮,大家就都不认人,你们就把他葬到北京八宝山去吧,反正你们有钱……”

听到这里,贺兴芳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道:“端阳哥,你可别这么说,我们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贺家湾不让埋,我们就找不到埋他的三尺地了?”说完忽然严肃了脸,继续道,“你要这么说,倒是越说越生疏了!”乔燕和贺端阳立即面面相觑起来。乔燕红了脸,仿佛贺兴芳刚才那几句话,是打在她脸上的耳光一样。过了一会儿,她才既像有些不甘心,又像为自己找台阶下似的对贺兴芳说:“姐,你可别生气,舌头长在别人嘴里,一些人要这么说,我们也没有办法。只要世东爷爷那几亩地一流转,不管是怀疑、议论还是谣言、诽谤,都会不攻自破,你说是不是?”贺兴芳的目光露出了一丝怜悯来,等乔燕说完,她才说:“你们要他把那几亩地流转出来,其实十分简单……”

乔燕和贺端阳马上盯着贺兴芳问:“姐,你有什么好办法?”贺兴芳见两人着急的样子,却将话停了下来,两人只得定定地看着她,等待着她说下去。

过了一会儿,贺兴芳估计将两人的胃口吊得差不多了,才道:“你们让贺世明老叔给他赔个礼,什么问题都解决了……”乔燕和贺端阳没等她说完,眼神又暗淡下来。贺端阳道:“妹子,如果世明老叔肯赔礼,我们就不会来打扰你了……”

他还要往下说,贺兴芳却有些生气地打断了他的话:“他有什么不该赔礼的?俗话还说揭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明知道那时我爸拖着我们兄妹,又当爹又当妈,日子过得不容易,别说三百块钱,就是三十块钱,我们家那时也掏不出来,并不是我爸故意耍赖。人穷了,有什么办法?我爸为这事在背后还悄悄掉过眼泪,说全湾人都集了资,唯独自己交不出钱,连祖宗八代的脸都丢了!交不出钱,他本身就感到低人一等,世明老叔还偏偏往他伤口上撒盐,这不是打他的脸吗?我爸本身就是一个爱面子的人,怎么受得了这话……”

说到这里,贺兴芳的语气变得缓慢和沉重起来:“端阳哥、乔书记,人穷志短,马瘦毛长,那时候,全湾有哪个人正眼看过我们爷儿三人?为走门口那段公路,我和我哥没少挨我爸的打!我记得十分清楚,有次因为下了好几天雨,我和哥哥去上学,就没走后门那一两丈长的土路。可刚踏上水泥路,我爸就从屋里冲出来,给了我和哥哥每人两个耳光,一边打还一边骂:‘硬是立不起志的东西,走土路会死人呀……’”

说着,贺兴芳眼圈忽然红了起来,乔燕急忙道:“姐,你别说了,我理解你爸当时的行为!”听了这话,贺兴芳瞪着发红的眼睛盯着她,问:“你真的理解?”乔燕道:“他只不过在用这种方式维护着一个男人最起码的尊严……”话还没完,贺兴芳叫了起来:“你真是这样想的?”乔燕又道:“如果换作我,我也会这样的!”贺兴芳听乔燕这么说,马上冲门外的服务员喊了起来:“给我们拿一瓶‘小醇香’来!”说完回头看着乔燕,说,“乔书记,承蒙你看得起我这个姐,就凭你刚才那句话,不管你答应不答应,我也要把你当作妹子,今晚上姐和你喝杯白酒,你敢不敢?”乔燕一见贺兴芳这个架势,也横下了一条心,道:“姐,我刚才就说过,只要姐愿意帮我们,就是砒霜我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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