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时代三部典二:村暖花开》(6) - 时代三部曲 - 贺享雍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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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时代三部典二:村暖花开》(6)

傍晚的时候,乔燕才回到村委会,刚坐下,想歇会儿再给张恤喂奶,张芳便来了。乔燕一见马上站起来问:“张姐,怎么样?”张芳一边摇头,一边道:“我说不行就不行吧,这不是白跑路……”乔燕没等她说完,又急切地问:“她怎么说?”张芳说:“她说,要她嫁给贺勤,除非下辈子!”乔燕还在等张芳说下去,张芳却住了嘴。过了半晌,乔燕才问:“就这两句话?”张芳道:“还能有啥子话?我听见她这么说,便没再问她了。她相信你,要不你亲自去问问她!”说完,告别乔燕回去了。

乔燕等张芳走后,坐在椅子上发起呆来。想了一阵,给张恤喂了奶,把孩子交给婆母,便打算到吴芙蓉家里去。这时张健却来了。

张健是给乔燕送冰箱来的。冰箱斜装在轿车后面的尾厢里,车厢尾盖没法盖上,往上翘着,像狮子张开的大嘴。乔燕一见张健,打消了去吴芙蓉家的念头,对他道:“你来得正好,要再不来,我就要抽时间回去了!”张健一边从车上搬冰箱,一边问:“你回去有什么事?”乔燕道:“你还问我!你们找陈总给贺世银大爷家砌堡坎的事,难道忘了?”张健道:“怎么会忘?回去我和吴队就催一催!”说着把冰箱从车上搬下来,扛到屋子里,撕开包装,移到屋角去放好。

乔燕见丈夫头上冒着汗,既感动又心疼,急忙去倒了一杯开水,双手捧过去怪笑着道:“夫君辛苦了,奴家亲自奉茶,请——”张健“扑哧”一笑,说:“你应该去演电视剧!”乔燕说:“我演电视剧,一定也能成为明星!”又笑道,“夫君劳苦功高,奴家今晚亲自下厨,给你做几个好菜也!”说着,果然拿起袖套就往衣袖上套。

张健妈看见,马上把张恤递了过来,道:“哪个要你去做饭?你把娃儿抱着,还是我去……”乔燕听婆母这样说,放下袖套,正想去接张恤,张健早一把抱了过去,又是亲又是摇晃,嘴里“幺儿幺儿”地叫个不停,把乔燕乐得眼角都沁出了泪花。

吃过晚饭,趁婆母在厨房埋头洗刷碗筷,乔燕一边奶孩子,一边轻声问张健:“今晚上你们单位没什么重要的事吧?”张健道:“怎么了?”乔燕道:“没什么事本夫人特地恩准你就在这儿睡!”张健一听便涎着脸走了过去,说:“不是你恩准,是本夫君今晚上要宠幸你呢!”乔燕倏地红了脸,伸手要去打张健,张健却往旁边逃开了。乔燕刚才欠身一动,乳头却从张恤的小嘴里滑脱了,张恤“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乔燕一见,对张健嗔道:“真不害臊,他都知道讨厌你了!”

没一时,张健妈洗刷完碗筷上来,乔燕把张恤又交给了婆母,然后对张健正经道:“你今晚上既然不走,就陪我去个地方!”张健问:“什么地方?”乔燕笑着道:“去了就知道了!你不想欣赏一下贺家湾的夜景?”张健正在犹豫间,张健妈却道:“我把孩子带着,外面大月亮,你们出去走走吧!”张健这才道:“好嘛,我今晚上给乔大书记当个跟班吧!”说着便跟着乔燕去了。

下了楼,两人来到院子里,地下银辉如水,一派寂静。乔燕主动挽了张健的手,走到村委会前边那棵老黄葛树下,听到一片蛙声从远处传来。乔燕望着远处的树影和山岭,这才对张健说:“我们今晚上是去做媒的。光有我这个媒人婆,没有媒人公怎么行呢?”一听这话,张健笑了,道:“你捣什么鬼,什么时候学会做媒婆了?”乔燕道:“我可不是捣鬼,你听我说!”便把贺勤和吴芙蓉的事对张健讲了一遍,讲完又对张健说,“要不是你来,我刚才就去了。”张健道:“你怎么管这些闲事……”话没说完,乔燕便道:“这怎么是管闲事呢?你以为扶贫就是送点物资、跑点项目是不是?扶贫说到底是做人的工作,做社会的工作。家庭是社会的细胞,把家庭工作做好了,社会就稳定了。社会稳定了,你们公安就少许多工作做了,国家就少修许多监狱了。你说我这工作意义不重大吗?”张健又笑道:“好了,好了,我说不过你。你做的工作意义都很重大,本夫君愿意给你效劳,这下行了吧?”

两个人踏着月色,听着蛙声,说着话,没一时便到了吴芙蓉大门口。那只卧在屋檐底下的大黄狗嗅到了生人的味道,突然跳起来吠了一声,正要扑过来,乔燕喝了一声,它又乖乖地躺下去了。乔燕走上阶沿敲了两下门,声音刚落,门“吱呀”响了一声,小琼出现在门口,一见乔燕,便欢喜得叫了起来:“姑姑……”可一眼看见乔燕后面的张健,却突然闭了嘴,很快又回过了神,对着厨房喊道,“妈,乔姑姑他们来了!”

应着喊声,吴芙蓉从厨房里转了出来,手上湿漉漉的,腰上的围裙也没解。一见乔燕和张健,她又惊又喜,也叫了起来:“哎呀,姑娘,你们怎么来了?”又急忙对小琼、小娥两姐妹说,“你们还站着干什么?屋子里这么乱,还不快收拾收拾……”乔燕忙说:“婶,屋子里干干净净的,收拾什么?”说罢和张健进了屋。

乔燕坐月子期间,吴芙蓉到乔燕家里去过三次,张健已经认识了,乔燕只把小琼、小娥姐妹给张健做了介绍,然后对吴芙蓉道:“婶,我想和你说点事。”吴芙蓉一听这话,急忙解了围裙,一边掸身子一边对乔燕问:“姑娘有什么事尽管说!”乔燕看了一眼张健,便笑着道:“对不起,张大队长,我跟大婶说点悄悄话,暂时委屈你给小琼和小娥妹妹当回老师,给她们讲讲作业……”话还没完,小琼、小娥却叫了起来:“我们作业做完了!”乔燕想了想又道:“那就让他给你们讲故事!我可告诉你们,他是专门抓坏蛋的,故事可多了!”两个小姑娘一听这话,都欢喜得拍手叫道:“好哇,好哇!”乔燕朝张健眨了眨眼,拉着吴芙蓉进了里屋。

乔燕把吴芙蓉拉到床边坐下,道:“婶,我给你说件事,你听了不管对不对,可千万不要生气,啊!”吴芙蓉见乔燕说得这么认真,一头雾水,便问:“姑娘,什么事呀?你尽管说,我不生气!”乔燕这才把昨晚看见贺勤以及他们之间的谈话都告诉了吴芙蓉。

没想到吴芙蓉变了脸色,嘴唇也像风中的树叶一样颤抖了起来。抖着抖着,转过身子,用手蒙住脸,肩膀一耸一耸,就伤伤心心地哭了起来。乔燕急忙过去扶住她的肩膀说:“婶,你这是怎么了?我的话说得再不对,你也不用这样呀!”吴芙蓉哭了一阵,才哽咽着说:“姑娘,这不、不关你事……”说完又哭。乔燕被吴芙蓉哭得心酸起来,便又去拉她,道:“婶,你究竟遇到了什么事,跟我说一说!我虽然年轻,可也是女人,女人都是能互相理解的……”话没说完,吴芙蓉突然转过身子,一把将乔燕抱住,继续哽咽着道:“姑娘,我、我心里苦、苦呀……”乔燕愣了一下,便拍着她的背道:“婶,你有什么苦,说出来心里就好了!”吴芙蓉又呜咽一阵,终于说道:“那个没良心的,我这辈子都是他害的……”说罢,便一边抽泣,一边讲了起来……

吴芙蓉告诉乔燕,做姑娘时,她也是个漂亮女人,有着苗条的身材,大大的眼睛,虽比不上画里的人儿,但在村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她上面有两个哥哥,父母一心想生一个女儿,尤其是她母亲,觉得只有女儿和娘才最贴心,因此便生下了她。父母把她视为掌上明珠,两个哥哥也一样,对这个小妹妹十分宠爱,什么事都依着她。

她小学和初中的学习成绩都很好,可到了高中时就不行了,因为她恋爱了,这人就是同班同学贺勤!那时贺勤瘦得像根麻秆,脸色也因营养不良而呈现一种土灰的颜色,经常穿着一件可以两面穿的立领夹克衫,一面黄,一面灰,直到穿得看不到布的颜色了才换下来洗一洗,晾干了马上又穿。人又木讷,像个闷葫芦一般,但他学习成绩好。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爱他什么。或者是因为他的学习成绩好,或者是他那忧郁的气质让她怦然心动,或者还有别的什么,总之她无法说清楚,却又为他整日神魂颠倒、魂不守舍,经常用自己的零花钱给贺勤买东买西。高二放寒假时,她悄悄到了贺家湾。从吴家湾到贺家湾有十多里路,她走了大半个上午,才赶到贺家垭口。她向人打听了贺勤的家,原来贺勤的家是一座很破烂的房子,从上面往下看,像是草垛子一样趴在地上。她突然没有勇气往下面去了,便坐在垭口上,看着贺勤家里屋顶上一缕炊烟冒起来,袅袅上升,在空中散开,这样过了一个多小时,那炊烟又慢慢下降,最后从屋顶彻底消失。然后她才站起来,怀着十分复杂的心情回去了。

转眼就到了高中最后一个学期,她的成绩更是糟糕透顶。正在这时,班主任老师来找成绩差的同学谈话了,动员他们放弃高考报名。吴芙蓉本来就对高考信心不足,听了班主任老师的话,想也没想,便收拾起东西提前回家了。贺勤虽然参加了高考,却不知怎么回事,也是名落孙山。听到这个消息,吴芙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过了几天,她从同学那里得到了准确信息,忍不住又往贺家湾跑去了。

到了贺家垭口,她没有再犹豫,从小路直接往下面走去。才走到山下,忽然看见贺勤上面穿着一件蓝色背心,下面穿着一条黑色短裤,头上连草帽也没戴,裸露着胳膊和腿,正埋着头在旁边地里割苞谷秸秆,好像在故意处罚自己一般。吴芙蓉一见,那心便像做贼一般“咚咚”地跳了起来,看了半晌,见他并没有抬头,忍不住喊了一声:“贺勤!”一边喊,一边往地里跑了过去。贺勤直起身来,看见了吴芙蓉,一下呆住了。正不知所措时,吴芙蓉已跑到他面前,一把抱住了他,道:“这么大的太阳,你还在外面干活?”贺勤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一把丢下了手里的镰刀,也将吴芙蓉抱在了怀里……就在这个中午,她以蓝天做被、大地做床,日头作证,把自己的第一次交给了贺勤。

激情过后,他们才坐起来,在四周苞谷秸秆的沙沙声中诉起了衷肠。吴芙蓉问他:“你下一步怎么办?”贺勤道:“我二姑爷是个泥水匠,包工头,我爸我妈叫我去学泥水匠……”吴芙蓉一听立即道:“你成绩那么好,怎么能去学泥水匠?不行,你去复读,我和罗英、黄小玲几个同学约好了,出去打工,我挣钱来供你复读……”听到这里,贺勤突然冷笑了一声,道:“我爸我妈不会答应的!他们说,读了大学有什么用?二姑爷小学还没毕业,现在挣的钱,就是造原子弹的也比不上呢!我二姑爷也说,叫我跟着他干,以后也当包工头,叫那些念了大学的人来给我打工。我也不想读了!”说完又一把抱住了吴芙蓉道,“芙蓉,我要娶你,我知道你爱我,我也爱你,我一定要娶你!”吴芙蓉伏在贺勤肩头上哭了起来。她等这话,等得好苦呀!现在终于听到贺勤说出来了,她怎么能不高兴呢?两人又缠绵了一阵,贺勤不敢把吴芙蓉带到家里去,吴芙蓉只好又顶着日头回去了。

从此,吴芙蓉心里安定下来了,她知道贺勤爱她,而且自己也已经把身子交给了他,她相信他一定不会变心,便和罗英、黄小玲等几个同学一起,放心地到外面打工去了。那时两个人的联系还主要靠书信,可贺勤跟着姑父学泥水工,工作地点又不固定,吴芙蓉给贺勤写过好几封信,都没有得到贺勤的回信,便没再写了,但她心里坚信贺勤不会忘记她。过了几年,她已经二十三岁了。这年夏天,黄小玲回家结婚,度完蜜月回到他们打工的工厂,就对吴芙蓉说:“贺勤结婚了,女方和你只差一个字,叫张芙蓉,就是他姑父的小侄女……”吴芙蓉正在流水线上作业,一听这话,头脑突然“轰”的一声,便倒在了地下……

吴芙蓉十分伤心,但她心里还存着几分侥幸,觉得这消息可能不太准确。为了弄个水落石出,她专门请假回了一趟家,得到的信息完全没错。

从此以后,她的心一下冷了。她不想嫁人了,不管什么人来给她说媒,她都一概拒绝,弄得父母都不知该怎么办了。转眼又过了三年,她都二十六岁了,在那时的农村,这已经算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了。父母着了急,这年过春节的时候,父母给她下了最后通牒:“今年再不带一个男朋友回来,我们就当没生你了!”接到父母的电话,她痛苦起来。想着父母冒着那么多的风险把自己生出来又抚养大,如果只顾自己,这也真的太对不起父母了!便有一种随便把自己嫁出去的想法。

恰巧在回家的火车上,她碰到了也是从外面打工归来的初中同学贺兴旺。贺兴旺也是贺家湾人,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两人一攀谈,她知道贺兴旺也没有找对象,见他看上去憨厚老实,模样也过得去,灵机一动,便叫他冒充自己的男朋友去见自己的父母。贺兴旺受宠若惊,哪有不答应的?贺兴旺表面憨厚,心里却十分精明,一一问了她家里都有什么人。到了县城,他让吴芙蓉在车站等着,自己去去就来。等他回到吴芙蓉身边时,手里已经提了几大包礼物,包括她的父母、哥嫂和小侄子,没有一个落下。吴芙蓉一看,心里不觉感动起来。

回到家里,她父母哥嫂问了问小伙子的情况,知道只有初中文化,家境也不好,便有些不满意。没想到贺兴旺在吴芙蓉家里住了两天,全家人都喜欢起他来。一是他那张嘴非常甜,能说会道,把一家老少都哄得眉开眼笑;二是他特别勤快,看见什么活儿就干什么活儿,让她父母特别开心。住了两天,他要回去,老两口竟然有些舍不得他走。

转眼到了大年初二,这是乡下通行的给长辈拜年的日子,贺兴旺又来了,背了两大包礼物,一进屋便是每人送上一份。这次更比上次不同,他一来便挽起袖子,套上围裙,进了厨房做饭,很快弄出了一桌好菜,喜得吴芙蓉的母亲和嫂子合不拢嘴。吴芙蓉见父母哥嫂高兴,加上心里有一种想把自己随便嫁出去的想法,更重要的是,她还有报复贺勤的念头,心想:“都在贺家湾,我倒要看看你看见我会怎么样!”几个念头交织在一起,竟然弄假成真,当过完大年两人又要出去打工时,吴芙蓉没再到自己原来打工的工厂,而是随贺兴旺到了一个新的地方,而且两人住在了一起。

最初他们都在外面打工,还不怎么觉得,可几年后他们都回到了贺家湾,吴芙蓉才知道自己犯的错误有多么不可饶恕。原来,她的心里并没有忘记和贺勤那段情缘,只要一看见贺勤,她便会不由自主想起自己那些刻骨铭心的思念和煎熬,爱之愈深,恨也愈深。贺勤看见她,也像犯了罪一样,要么绕着道走,要么把头埋下去,从不敢正眼看她一下。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她的小女儿出生了,她心里的伤痕才慢慢好了一点。原想这辈子就这样过去了,没想天有不测风云,贺兴旺回来在贺世海那里打工,几年前在工地上被水泥板给砸死了,从此留下了她们孤儿寡母。所以吴芙蓉觉得这一切都是贺勤这个负心汉给她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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