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时代三部曲一:燕燕于飞》(22 - 时代三部曲 - 贺享雍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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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时代三部曲一:燕燕于飞》(22

第二天,张健发现乔燕的脚背和小腿肿了起来,吓住了,立即向领导请了半天假,带乔燕去县医院找医生。医生只用手指在乔燕的小腿肚和大腿上压了压,便用轻描淡写的语气道:“没事,完全正常!”张健一听这话,便叫了起来:“连眼睑都有些肿了,还正常?大夫,要不就让她住院观察观察吧……”乔燕急忙狠狠地瞪了张健一眼,道:“好好的住什么院,钱多没地方花呀!”一边说,一边叫医生给她开点药算了。医生开了药方,把处方交给了张健,然后才对乔燕说:“可以不住院,回去注意休息,安心静养就是!”又盯着乔燕问,“你是不是操心的事太多?我可告诉你,孕妇操心太多,会加重心脏、肝脏、肾脏的负担,从而引起水肿,你安心静养,心脏、肝脏、肾脏的负担一减轻,水肿自然会消退下来。衣服穿宽松一点,饮食吃清淡一点,睡觉前用枕头把脚垫高十五至二十分钟,加速血液回流,睡觉尽量采取左侧卧姿,记住了没有?”乔燕和张健答应了一声,谢了医生,去药房拿了药,便回去了。

回到家刚坐下,乔燕的电话便响了,竟然是何局长打来的!乔燕急忙将话筒贴在耳朵上,努力用了调皮的语气道:“领导,你亲自打电话呀……”话还没说完,何局长便道:“你少给我调皮,我有正经事给你说!你听着,你现在在村上还是在城里?”乔燕一听这话,以为领导查岗,她想说自己在村上,又怕领导要她用座机给他把电话回过来,便道:“我刚从医院回来,大夫要我注意休息……”乔燕还想往下说,何局长却道:“我现在可没心思查你的岗!我要给你说,刚才上班的时候,郭副县长打电话告诉我,你们村上那座被洪水冲毁的石拱桥,县委同意纳入灾后重建项目,叫我们单位尽快拿出修建方案和图纸以及资金预算报告!这两天我打算派规划设计室的同志去村上现场勘察、规划设计。我给你打电话,就是想问问你,你们村上对这座桥怎么修,统一过意见没有?”一听这话,乔燕高兴得身上的血液又加快了流动,便忍着“咚咚”的心跳对何局长说:“我们还没来得及讨论……”何局长道:“你们立即组织讨论一下,统一思想,别等到设计室的同志来了,一个说要这么修,一个说要那么修。农村的事复杂,这样的事我们可经历得太多了!”乔燕马上答道:“是,领导,你放心,设计室的同志来了后,我们保证能统一思想!”

放下电话,乔燕便要张健送她回贺家湾。张健叫道:“你不要命了哇?没听见医生是怎么对你说的?注意休息,安心静养……”乔燕没等张健说完,便道:“这不是遇到一个特殊情况吗……”张健生起气来,大声道:“你不回去,贺家湾的地球就不转了?就那么一座桥,你给他们把资金争取到了,就算解决了大问题。至于怎么修,村上还有那么多干部,非得你去不可?”乔燕一见张健愤愤的样子,想想也是对的,便道:“好了好了,我让他们自己开会讨论不就行了,你生什么气?”说完果然就给贺端阳打电话,把何局长告诉自己的话,都对贺端阳说了。贺端阳一听,果然高兴,立即道:“乔书记,你放心,我下午就召开两委扩大会讨论!”却又小心地问,“乔书记,你的意思呢?”乔燕愣了一下,道:“我是外来人,三年扶贫期一满,就要回城,而桥永远在贺家湾,还是一切以你们讨论的为主!”贺端阳便说了一声:“好,那我们就自己定了!”

乔燕还是有些不放心,过了一会儿,又给贺波打了一个电话,把何局长的话也告诉了他。贺波先是高兴了一阵子,在电话里直叫:“太好了,姐!”说着,语气却变得迟疑了起来,“可是,姐……”乔燕听他吞吞吐吐,便道:“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半天,贺波才突然说了一句:“我老爸想承包修桥的活儿……”乔燕没等他说完,便道:“他没给我说过,刚才电话上也没说!”贺波道:“昨天我给你送报告和请示来,他给我说过,让我告诉你。说建易地扶贫搬迁集中安置点,自己村上的活儿,却让别人给包了去,这次修桥,怎么说也得近水楼台先得月……”乔燕便道:“易地扶贫搬迁集中安置点的修建,是乡上统一组织的招标,他没中到标,能怪谁呢?上面有规定,二十万元以上的工程必须招投标,那桥,再怎么说也不会只二十万元,如果你老爸能中标,他修我当然没意见!我现在担心的是大家对桥怎么修,会不会有不同意见……”话还没完,贺波便道:“姐,我坚持桥修在原来的地方,那儿不但地基牢固,而且也是整条河最窄的地方,石拱桥美观、坚固,富有乡村特色,今后贺家湾要发展旅游,就是一道风景,又好看,又少花许多钱……”乔燕没等他说完,便道:“那你在会上就大胆地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吧!”贺波说:“我会的,姐!”

整个下午,乔燕都有些坐立不安,一会儿在沙发上躺着,一会儿又起来在屋子里像只没头苍蝇似的转着圈儿,有些烦躁。她有种预感,觉得贺家湾村今下午的村两委扩大会,一定不会那么顺利,但具体会在哪儿不顺利,她又说不清楚。果然,刚吃过晚饭,贺波便把电话打来了。乔燕拿着电话,等了半天,他却没有说话。乔燕等不住了,便主动问:“下午会开得怎样?”贺波带了哭腔说:“姐,我和我老爸在会上吵起来了……”乔燕忙问:“为什么?”贺波道:“我提出我的想法后,众人都认为我的建议好,我老爸却坚持要在拱桥下面三百米远的黄瓜田那儿,修一座水泥桥!姐你不知道,那儿虽然隔原来的桥只有三百米,河面却比原来石拱桥的河面宽了一半多,而且河床全是沙土,地基也不牢,怎么能在那儿修桥……”乔燕听到这儿,打断了他的话问:“你老爸为什么要选在那儿呢?他总得说一个理由呀!”贺波道:“他的理由是要修就要修一座漂亮气派的桥,像城里那些桥一样,老远就能看见!可实际却不是这样的……”乔燕忙问:“实际是怎样的?”贺波却不言语了。过了半晌,乔燕又追问了一遍,贺波才终于轻声说道:“姐,这话我只能给你一个人说!”乔燕道:“你说吧,我不会告诉别人。”贺波道:“我老爸就是想多赚钱!修在那儿,不但桥要比建在原址上长许多,更重要的是那儿土方开挖量大,如果他承包到了,不就可以多挣钱了?”乔燕明白了,却问:“他怎么知道就一定是他承包到?”贺波又把声音压得更低,道:“我听他的口气,镇上罗书记好像已经答应帮他做工作了……”乔燕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爸挣钱,也是给你们花,这不是好事吗?”贺波没等乔燕说完,便道:“姐,你可别这样说,我有些害怕!你想想,下面河床那么宽,地基又不牢,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我老爸不就完了吗?即使不出问题,村里人问为什么放着地基牢靠、河面不宽、造价低廉的原桥址不修,却要选一个河面宽、地基全是沙土,所需资金明显多许多的地方来修,你说该怎么回答?”乔燕没回答他的话,又问:“村里其他干部的态度怎么样?”贺波道:“其他干部都是墙头草,听了我的话后都说好,可是一听我老爸提出要在下面修水泥大桥,便都又说修水泥大桥好!但我明显看得出,他们说的不是真心话……”乔燕道:“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贺波道:“姐,我也不敢过分顶撞我老爸,在会上他就骂我想在贺家湾发展旅游是异想天开,还说我吃的米都没他吃的盐多,知道个屁!姐,你给我出个主意吧,我其实是真心为他好。”乔燕道:“我明白了!那你说说,假如让村民无记名投票,你觉得村民会站在哪一边?”乔燕的话刚完,贺波便自信地叫了起来:“姐,我敢保证,村民肯定会支持我的观点!”乔燕道:“你就那么肯定?”贺波道:“事情明摆着,在老地方建桥优势多得多嘛!”乔燕便道:“我知道了,你今晚上向你老爸认个错,承认他是对的,你是错的……”乔燕还没说完,贺波便问:“姐,你是啥意思?”乔燕道:“你别问啥意思,照我说的办就是!别的,我明天来了后,你就知道了!”

结束了和贺波通话后,乔燕又对张健说她明天一早到贺家湾去。张健还是不同意,道:“你现在这个样子,我还是觉得你住在医院里才安全……”话还没说完,乔燕便道:“连医生都说不用住院,你还担心什么?”说完,把贺家湾今下午开两委扩大会的事给张健说了,告诉他这可是贺家湾一件大事,她不出面不行。又向张健保证她去了以后,只是开一个村民大会,开完后就回家。张健这才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张健果然开了车,把乔燕和母亲送到了贺家湾。到了村上,乔燕才给贺端阳打电话,告诉他自己已经到了村上,让他立即到村委会来一趟。没一时,贺端阳来了,一见面便问:“你怎么来了?”乔燕道:“事情有些紧急,所以我必须来一趟……”话还没完,贺端阳便问:“什么事这么急?”乔燕没直接回答他的话,却问:“昨下午会议开得怎样?”贺端阳停了一下,才道:“大家的意见还没统一,我原想今上午接着开,等认识统一后,我才告诉你的!”乔燕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问:“有些什么意见,你说给我听听?”贺端阳没法掩饰,只好把贺波和他的分歧对乔燕说了。乔燕听完后,便说:“既然这样,村两委扩大会就先不要开了。”贺端阳马上问:“可大家的思想还没统一……”乔燕道:“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县上要求我们必须通过村民大会……”贺端阳一听这话,似乎有些不相信,道:“这样个事还要通过村民大会?”乔燕道:“这可不是小事!昨天贺波和我一起到县领导那儿去,亲耳听郭副县长说,这次洪水百水不遇,全县二十多个乡镇几千农户受灾严重,领导能挤出一点钱来给我们把桥重新建好,很不容易!所以昨天晚上我们局长特地给我打电话,要我们把好事办好,实事办实,要经得起历史检验。桥怎么建,建在哪儿,都要像建档立卡贫困户那样,交由村民来表决!不仅如此,表决的原始材料还要交到县上备案……”听到这里,贺端阳的脸便沉了下来,有些不满地道:“上面现在想着各种法儿,把基层干部的手脚都捆得死死的,既然这样,还要我们这些干部做什么?”乔燕道:“正因为这样,所以我才赶下来!贺书记,时间太紧,上午我们就开村民大会吧?”贺端阳嘟着嘴半天没吭声,最后实在找不到理由反对,便道:“乔书记,你也知道我是充分尊重你的,我有一句话,想对你说!我今后还要在村上工作,我希望你能维护一下我的权威,不然今后谁听我的?”乔燕马上道:“你放心,不管在什么时候,我一定维护你的权威!”贺端阳听了这话,似乎又有了信心,便去通知村民到村委会来开会。

没一时,那棵老黄葛树的树荫下,已坐了满满一地的人。乔燕让贺端阳主持会议,自己把到县上争取资金修桥的事对村民说了一遍,又把昨天下午村两委扩大会议的讨论结果告诉了大家。

村民一听要在老桥下面重新选地方修桥,便叫了起来:“为什么要选在那里修?我们都走惯了老桥那个地方,何况那儿地基又牢,又少花钱。”可是村民却也不同意贺波提出的仍修一座石拱桥的意见,道:“石拱桥哪有水泥桥牢固?如果石拱桥比水泥桥好,为什么县上在流江河上修桥,要修成水泥桥?”乔燕道:“谢谢大家关心和热情参与!最终修座什么样的桥,还得听设计组专家的意见,这只是我们一个供专家参考的初步意见!”说完让大家投票,结果百分之九十的村民都同意在原址上修水泥桥。

散会后,贺端阳阴沉着脸,像是谁借了他的米还了他糠一样。乔燕想和他交换一下意见,但他没给乔燕的机会,夹起包便往外面走。乔燕便只好喊住他,道:“贺书记……”贺端阳又往前走了几步才站住,回头瓮声瓮气地道:“还有啥事?”乔燕道:“我还想和你商量一下易地扶贫搬迁集中安置点开工的事……”话还没完,贺端阳便没好气地道:“什么时候开工,你说了就是,还问我干什么?”说完头也不回,便气昂昂地走了。

吃过午饭,张健又开上车来接乔燕。乔燕正打算走,贺端阳却来了,一见乔燕,便说:“乔书记,对不起,散会的时候我心情不好,不该冲你发脾气!”乔燕忙道:“没什么,贺书记,我理解你的心情。我是真心实意想为你说几句话的,没想到有那么多群众赞成在老地方建桥,我也实在不好说什么了!修桥的事,贺波给我说了,说你想承包。按说,肥水不流外人田,自从上次听你说了村干部们的处境后,我一直都想帮你。不过你也知道,现在什么工程都得经过招投标,你就好好准备一下,如果你能中标,当然再好不过……”话还没完,贺端阳立即道:“算了,乔书记,这事不要再提了!”乔燕马上问:“为什么?”贺端阳道:“我想过了,我宁肯多揽些外地的工程做,也不在本乡本土做工程!本乡本土的爷难侍候!”乔燕心里明白了几分,却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你说得也对,本乡本土的,几百双、上千双眼睛都盯着你,稍有一点没做到位,大家不是说东道西,就是横挑鼻子竖挑眼,反不如做外面的工程舒心!不过你今后有什么要求,就尽管给我说,我帮不到钱就帮把力,帮不到力就帮句话!”

贺端阳像是很感动,便道:“我晓得,乔书记,我虽然是个土包子,但好人坏人还是一眼就能看清!这将近一年的时间,村里的工作都是你在顶起做,可我从没听见你埋怨过我,也没听见你到镇上去打过我的小报告,就凭这一点,我就知道你虽然年轻,却是一个宰相肚里能撑船的人,所以我要来向你道个歉!”又问,“你说易地扶贫搬迁集中安置点什么时候开工,就什么时候开工,我全力支持你,这段时间我也不出去了!”乔燕便道:“我想就在这几天把工开起来!因为我一生小孩,就要休息较长一段时间,如果等产假满了后再开工,就太晚了。”一听这话,贺端阳便道:“你说得是,那你说说具体时间,我好安排人去准备!”乔燕想了想,正要说,却打住了,看着贺端阳说:“具体时间你说,贺书记!”贺端阳也没推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对乔燕道:“乔书记,不怕你笑话,我们农村干部有三不做:一是拆庙的事不做;二是挖祖坟的事不做;三是违背时辰动土的事不做。这修房造屋可是一辈子的大事,我们还是要选一个黄道吉日!刚才我来的时候,已经去找贺福来选了一个好日子,说是下周二的日子最好……”乔燕在心里仔细算了算,过了下周二,离预产期还有一个星期,估计没什么问题,便道:“下周二就下周二吧,到时我一早下来就是!”贺端阳想了想又道:“乔书记,你看搞不搞个开工仪式?比如挂点标语、放点鞭炮,再把全体村民都召集起来开个会什么的?”乔燕想了一会儿,道:“县上招商引资项目开工,也都要举行一个开工仪式,我们易地扶贫搬迁集中安置点,虽然比不上县上的招商引资项目,但对村里来说也是一件大事,挂几条标语,放点鞭炮热闹热闹,倒是有必要的!不过就不要全体村民来了,只把贫困户召集来,让他们到现场感受感受,也好提高一下他们的精气神!更重要的,要在贫困户中选出一个工程质量监督小组,让贫困户自始至终参与到他们家园的建设中来!”贺端阳马上道:“这点你放心,工程质量监督小组组长我都想好了,就是贺勤!他是砖匠,懂行,哪匹砖没搁稳当,他一眼便能看出来,找他当质量监督小组组长保准没错!”乔燕高兴地道:“行,这些都听你安排!”

到了开工这日,一大早,乔燕果然又叫张健把她送了贺家湾。因为预产期越来越近,张健更不放心起来,把乔燕送下来后,他便没走,等着开完会接她走。乔燕到了村委会后,叫张健在村委会休息,自己往易地扶贫搬迁集中安置点工地上走去。

工地所在的地方叫画眉湾,乔燕听贺世银说过,那儿过去树林很密,一到春天,成百上千的画眉鸟便到那儿做巢搭窝,繁衍后代,很是热闹。外地人到贺家湾来,人还没有进村,很远便能听到画眉的叫声,也是贺家湾一道风景。后来那儿的树砍了,地都开垦出来种了庄稼,画眉也就不见了。那是几块台地,有十多亩,地势比较开阔,也靠近公路,离村委会只有七八百米。

到了那儿一看,工地上拉了两条鲜红的横幅,一条上写着:“扶贫开发显真情,易地搬迁解民忧”,另一条写着:“搬迁搬出新天地,贫困户过上好日子”。还有两个很大的充气气球,被拴在两块大石头上,下面挂的条幅上写着:“热烈祝贺贺家湾村易地扶贫搬迁集中安置点开工”。两个巨大的椭圆形球体在空中被风吹得飘来飘去,像是想挣脱下面的绳子带着标语上天。施工单位派来了一辆挖掘机,一辆推土机,一左一右,就停在最高一块台地上,两个司机跷着腿,坐在驾驶室抽烟。在挖掘机和推土机之间,贺端阳还找人从村委会办公室搬来两张桌子和两条凳子,搭了一个临时的主席台,桌面上竟然还铺了一块红布。村两委干部、施工方领导和从乡上赶来的驻村干部马主任以及贫困户早到了,都三三两两散落在树荫下说着什么。一见乔燕腆着一个大肚子来了,张芳和吴芙蓉急忙跑过去扶住了她。贺端阳和村两委干部也围过来,十分小心地簇拥着她走到台地上面的临时主席台后面。

乔燕刚坐下,贺端阳便掏出一张纸,递给乔燕。乔燕一看,是今天的会议议程,只见上面写道:“第一项,贺家湾村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贺端阳宣布会议开始,鸣炮;第二项,乡规划办主任、贺家湾驻村干部马瑞珍同志代表乡党委、乡政府致辞;第三项,贺家湾村第一书记乔燕同志讲话;第四项,贫困户代表讲话;第五项,工程方代表讲话;第六项,宣布工程质量监督小组名单、职责和任务;第七项,贺家湾村第一书记乔燕宣布贺家湾易地扶贫搬迁集中安置点开工!”乔燕看了,对贺端阳道:“我只宣布一下开工就行了,讲话还是由你来!”贺端阳急忙说:“那怎么行?你是第一书记,这话无论如何都该由你讲的!”乔燕又道:“你看我这样子,说这么几句话都上气不接下气,还怎么讲?”贺端阳道:“你慢一点,随便讲讲,不要紧的!”乔燕见不好再推辞,便同意了。

按下贺端阳宣布会议开始和乡上马主任致辞不表,却说贺端阳宣布欢迎乔燕讲话后,会场上响起了一片掌声,乔燕吃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朝众人鞠了一躬,正要讲时,却见从外面突然走来一队人,人人脸上挂着怒气,一边走,一边大声叫着:“乔书记,乔书记……”乔燕急忙抬头看去,认出是贺老三、贺四成、贺丰、赵小芹等,有二十多个。这些人像是商量好了似的,几步便冲到了挖掘机和推土机下面,把乔燕围住了。贺端阳一见,便严肃了面孔,对他们问道:“你们这是干什么?”话音刚落,贺老三挥了一下手,怒气冲冲地说:“我们要找乔书记!”乔燕便看着贺老三问:“大爷,你们找我有什么事?”贺老三再次朝空中挥着手,显得怒不可遏的样子,道:“谁是你大爷?你是你,我是我!我们今天要你解释清楚,你们为什么一天到晚不是给贫困户修房,就是给他们发这样钱那样钱,好像贫困户才是你们亲爹娘一样!为什么你们这样偏心?过去缴农业税和提留,我们没少缴一分,村上的投资投劳,我们也没有少投一个!我们能够吃得起饭、穿得起衣,也是靠勤劳、靠节约,才兴起一个家……”话还没说完,贺四成、贺丰、赵小芹等也纷纷七嘴八舌地吼叫起来:“对,哪家日子过得好一些的,不是靠勤劳奋斗出来的?”“凭什么你们现在天天都是围绕贫困户转?”“你们现在给贫困户建房,一户人要补助一二十万,我们在外面辛辛苦苦打工,几年都挣不到那么多钱,你们摸到良心说,这公平吗?”众人的话刚完,贺老三又咄咄逼人地对乔燕道:“你不是下来扶贫的吗?今天就要向你讨个公平!”贺四成等人听了又吼叫:“不公平,不公平!”贺端阳见了,便对贺四成等人吼了一声,道:“你们是不是想造反了……”话还没说完,贺老三便道:“不关你的事,她既然是专门下来扶贫的,我们只听她的解释!”

乔燕一见,知道这些人今天是专门来对自己发难的。自从扶贫工作开展以来,面对贫困户获得的一些物质利益,一些非贫困户心里不平衡,她是知道的,平时也做过很多解释工作,可没想到工作并没有做通,今天面对贫困户易地搬迁的巨大利益,矛盾一下集中爆发了出来。她想,也许考验自己的时候到来了!如果放到一年以前,她或者会表现得慌乱和手足无措,可现在她已经不是一年前那个小姑娘,她知道自己不能慌、不能乱,得慢慢和他们讲道理!这些道理自从她知道非贫困户心中的不平衡后,便在肚子里打了几次腹稿,她相信自己一定能把他们说服。因此,她脸上始终保持着亲切的微笑,显得十分平静,对贺老三等人道:“你们是不是一定要听我说?”那些人先是愣了一下,接着便像受了侮辱地说:“不要你说我们今天来找你做啥子?”贺老三还补充道:“今天你说得好就好,说得不好你可别想走!”

乔燕听了这话,又笑了一笑,才对贺老三道:“大爷,你放心,你看我这样子,你不想放我走,我还真想在贺家湾把孩子生下来!生下来后,我就给他取名叫贺娃儿……”一听这话,众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贺老三等人也想笑,却忍住了。乔燕便对他们道:“大爷大叔大婶们,既然你们要听我说,就不要吵!如果你们没有说够,就继续说,我继续听!我今天就是再没时间,也要听你们把话说完,你们不把话说完,赶我走我都不会走!”一听这话,贺四成等便不说话了,却拿目光去看贺老三。

乔燕知道今天领头的是贺老三,擒贼先擒王,决定先把他拿下去,便笑着对他问:“那好,大爷,今天我倒想和你摆摆龙门阵……”没等乔燕说下去,贺老三却像不愿意买账似的,气鼓鼓地说:“要说什么你就说,我可没工夫和你摆龙门阵!”乔燕却严肃了脸,道:“大爷,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刚才不是还说,我说得不好你就不让我走吗?我说都没说,你怎么知道我说得好不好?”贺老三愣了半天,终于说道:“你说嘛,我又没有把你嘴巴封住!”乔燕又笑了一下,然后目光才落到贺老三身上,道:“那好,大爷,我问你一句话,你老人家一共有三个儿子,是不是?”贺老三不知乔燕问这话是什么意思,道:“这是明摆着的,还要你问!”乔燕又笑了一笑,接着道:“我听说,你老大改革开放后就出去做生意,赚了不少钱,现在在城里买了房,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你老二虽然没做生意,可两口儿在外面打工,不但勤劳,还持家有方,日子也过得不错。最不成器的是你家老三。对不起,我是不该当着这么多人说这话的,可我不说,就把道理讲不明。老三因为你们老两口从小溺爱,不但没把书念好,还养成了好逸恶劳的坏德行,现在日子过得一团糟。我听说你老两口还常常把大儿子和二儿子给的生活费,偷偷拿去周济了老三,弄得大儿媳妇和二儿媳妇扬言以后不再管你们了,你说说你为什么要对老三偏心?”

乔燕说完,目光便紧紧地看着贺老三,贺老三红了半天脸,却没回答出来,因为他们家里的这本经,湾里人人都知道。乔燕也不等他回答,从桌子后面走出来,挺着大肚子,爬到了推土机下的一块大石头上,站稳了,这才抬起头,目光平和地看着大家,提高了声音对会场上所有的人道:“爷爷奶奶、叔叔婶婶们,我刚才是拿贺老三大爷家里的事来打个比喻!国家为什么要搞精准扶贫?也和一个家庭一样,手背手心都是肉,小康路上落下谁也不行……”刚说到这里,贺老三像是急了,大声道:“我们不听这些大道理!”贺四成等人一听,也马上跟着叫道:“对,大道理我们不爱听,我们只问你为什么这么偏心?”乔燕听了这话,略微停了一下,又道:“那好,如果我上面说的是大道理,下面我就回答为什么要给贫困户建房,又为什么要给他们送钱送物,还要帮他们发展产业。因为上面派我来贺家湾,就是做这事的!我也只能把这事做好了,才上对得起组织,下对得起贫困户,中间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我这不是大道理吧?”众人这次没有插话,却静静地望着乔燕的脸。

说到这儿,乔燕却忽然想哭,一时,她觉得自己有很多话,想对众人说,可一时又不知从哪儿说起,想了想,竟像关不住闸门似的,不由自主地把原打算不让众人知道的事,也说了出来,道:“爷爷奶奶、叔叔婶婶们,我虽然是城里长大的孩子,可我的爷爷……我爷爷叫乔大年,曾经在贺家湾当过好几年知青,一些年纪大的爷爷可能还记得……”话没说完,人群中几个老人便喊了起来:“啊,你是乔大年的孙女,我们怎么不记得乔大年……”老人还要说,乔燕挥手制止住了大家,继续说道:“我爷爷后来回城考上了大学,毕业就一直在扶贫领域工作,‘八七’扶贫攻坚的时候,还受到了党中央和国务院的表彰,后来做了县扶贫办主任,再后来做了副县长,也分管扶贫工作,全县的山山峁峁,沟沟梁梁,他几乎都徒步走遍了!我妈妈小时候家里很穷,她辍了好几次学,也幸亏她努力,断断续续念完了初中,后来考上了一所财经学校,毕业后分到我爷爷那个单位,受我爷爷的影响,她也非常热爱扶贫这项工作!我爷爷退休后,我妈一步一个脚印,从办事员干到科长,又从科长干到县上的扶贫局长,一干三十年,去年也被国务院表彰为全国先进扶贫个人,然后调到市上扶贫移民局做局长去了。你们只知道我姓乔,却不知道我的母亲是市扶贫移民局局长吧……”

说到这儿,乔燕住了声,心里有些后悔,可是说出去的话,已经没法收回去了。她有些惶恐地朝众人扫了一眼,却听见从人群中不约而同地传来了一阵轻轻的惊呼声。不但一般的村民,就是从乡上来的马主任和村干部们,包括贺端阳和贺波在内,都瞪着不肯相信的眼睛望着乔燕。是呀,他们怎么能相信平时这个亲切、随和、朴实、不装大的姑娘,竟然还有这样的家庭背景呢?使他们更佩服的是这姑娘的嘴好严,大家朝夕相处了一年,要是她今天不说,谁还会知道她家庭的情况?众人发了一会儿愣,才回过神来,一些人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乔燕见众人惊诧、好奇和交头接耳的样子,深吸一口气,继续对众人说了下去:“有爷爷和母亲的关系,我完全可以留在城里过安逸舒适的生活,白天上班在单位吹着空调,晚上回到家里有丈夫宠着、爱着,有什么不好?可是我没有,我是自动向组织申请下来的!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我从小受家庭的影响,想真心真意为贫困户办点事!爷爷奶奶、叔叔婶婶们说我有偏心,我可以掏心掏肝地对你们说,你们冤枉我了……”说到这里,乔燕觉得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也有些颤抖起来,便急忙把话打住了。正在这时,她肚子里面像是被什么拉扯了一下,突然痛了起来。她急忙用手去按着腹部,额头上沁出了大滴大滴的汗珠。张芳见乔燕脸色有些不对,又见她用手按着肚子,便跑过去扶住了她,道:“乔书记,你是不是要生了?”众人一听这话,会场上立即骚动了起来,尤其是女人们,此时都大声喊了起来:“不好了,肯定是胎动了,就要生了,怎么办?”有几个女人一边叫,一边跑了过去,就连贺老三那伙人中的赵小芹等也过去扶住了乔燕,大声问道:“肚子是不是痛得很厉害?”乔燕咬着牙道:“刚才那阵很痛,现在好些了……”张芳道:“那还不是快生了?趁这阵还没痛,快走!”另外几个女人也说:“就是,生孩子都是一阵阵痛的!”说罢扶了乔燕便走。乔燕听了这话,也就不再坚持,便随了众女人走。没走几步,却又想起什么,对几个女人说:“别忙,我还有几句话要对爷爷奶奶说……”女人都道:“都这个样子了,有什么话等孩子生了后,回来再说吧!”乔燕道:“我就几句话,不说我心里放不下……”女人们只得让她停了下来。

于是乔燕又回过头,看着贺老三、贺四成等人道:“爷爷奶奶、叔叔婶婶们刚才提到我只关心贫困户,没有关心你们,我在这里给大家做个检讨!因为这一年的时间,我到非贫困户家里来的确实少了一些,以后一定改正!我在这儿给你们表个态,你们有什么困难,看得起我,我、我……同样对待……”话还没说完,一阵疼痛又向她袭了过来,而且这次痛比刚才更厉害,乔燕不得不再次用力按住肚子,脸因为痛苦而扭曲起来,嘴里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呻吟。众人都大惊失色,贺端阳也急了,大声叫道:“现在还怎么走?我打120……”话没说完,乔燕忍着疼痛说了一句:“张健……在村委会办公室……等我,有车……”众人一听,松了一口气,纷纷道:“有车就好,有车就好,那就快走吧!”于是张芳等女人扶着乔燕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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