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时代三部曲一:燕燕于飞》(21 - 时代三部曲 - 贺享雍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当前位置: 30读书 > 都市言情 > 时代三部曲 >

第二十一章《时代三部曲一:燕燕于飞》(21

回到村委会办公室,吴队长就要走,被张健妈留住了,道:“这么远跑来帮助我们燕儿,再怎么着也要喝口开水才走吧?”乔燕和张健也帮着挽留,吴队长终于留了下来。张健妈便到下面厨房去烧“开水”,留下乔燕和张健在楼上陪吴队长聊天。三个人正东一句西一句说着闲话,乔燕的手机忽然响了。她一看屏幕,见是金蓉打来的,便拿着手机走到外面阳台上。她对着手机“喂”了一声,没听见金蓉说话,再“喂”一声,却听见金蓉的沉默变成了压抑的抽泣声。乔燕心里不由得哆嗦了一下,便大声问:“金蓉姐,你怎么了……”话音未落,金蓉忽然“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乔燕立即预感到了可能出了什么大事,又颤抖着大声问:“三姐,你哭什么……”金蓉忍住了哭声,哆哆嗦嗦地道:“小、小、小莉她、她……”乔燕忙打断她的哆嗦问:“小莉姐她怎么样了?”隔了好一会儿,金蓉终于把话说明白了:“小莉她……死了……”

一听这话,乔燕就像被雷电击中了似的,只觉得身子僵硬麻木,大脑一片空白。过了一会儿,她的牙齿才开始上下磕碰起来,但她强忍住了泪水,又对金蓉问道:“你说什么?”金蓉又抽泣着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乔燕噙着泪水道:“怎么死的?”金蓉情绪平稳一些了,道:“今早上她到村上去,过乌龙河时,被洪水卷到河里,尸体被冲到了下游的张家岩……”乔燕紧紧咬着嘴唇,耳朵里一片“嗡嗡”的声音,金蓉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弱,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但她还是听清楚了:“尸体已经运到殡仪馆,你回来吧……”乔燕终于忍不住,伏在栏杆上便号啕起来。

张健和吴队长马上从屋子里冲了出来,见乔燕痛不欲生的样子,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边问:“怎么了?”一边过去,一人架住一只胳膊,把乔燕架到屋子里的椅子上坐下。张健站在乔燕身边,一边摩挲着她的背,一边继续问:“怎么回事?你倒说呀……”乔燕哭了一阵,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抽噎,然后才抬起头,泪眼蒙眬地对张健大声说:“赶快送我回城……”张健顿了一下脚,着急地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先人板板,你说个清楚呀!”乔燕哽咽一声,这才结结巴巴地道:“周、周小莉她……死了……”一听这话,张健也“啊”了一声,吴队长却不甚明了,忙对张健问:“周小莉?”张健道:“是她们耍得好的一个姐妹,也是个第一书记!”说完又回头问乔燕,“怎么死的?”乔燕又抽抽泣泣地把金蓉告诉的话对张健说了,然后突然站起来又对张健说:“我要马上回城……”

正在这时,张健妈端着两碗荷包蛋走了进来,一见乔燕泪流满面,以为是和张健吵架了,把碗往桌子上一放,便对张健骂道:“你们吵什么,啊?你不来燕儿好好的,你一来就把人家惹得流泪巴眼的。你以为我不敢当到你的领导打你哟?”吴队长急忙对张健妈说:“伯母,这不关张队的事……”张健妈没等吴队长话完,又道:“吴队长你别帮到他说话!也不看看什么时候了,都快生了,还能惹她这样怄气?”说完又忙去安慰乔燕。张健也不为自己申辩,只对母亲说:“妈,你别忙其他的了,马上收拾收拾,和我们一起进城!”乔燕这时心里好了一些,便也对张健妈说:“妈,真不关张健的事,你去收拾一下吧,我要马上回城!”张健妈又把他俩看了半天,真不像吵架的样子,这才去了。

这儿张健招呼吴队长喝了“开水”,一行人坐进车里,便开始往县城驶去。到了殡仪馆前面的三岔路口,吴队下了车,打了一辆的士回单位,张健把车开到了县殡仪馆。在停车场停下车后,张健便和母亲搀扶着乔燕往里面走。刚进大门,乔燕便听到从旁边一幢楼里传出哀乐的声音,她也没打听,凭感觉径直朝那儿走去。走进屋子一看,果然见一群人正在那儿忙碌着布置灵堂,灵堂正面的中间挂了一个斗大的“奠”字,上面一幅黑底白字的横幅上写的是“沉痛悼念周小莉同志不幸逝世”几个字,小莉的遗像还没来得及挂上去。而在屋子另一边,一堆人围着一具已经裹了尸单的遗体正在悲痛地哭着。乔燕一见,禁不住大放悲声,在张健怀里恸哭起来。哭声惊动了那堆围着遗体哭泣的人,于是立即有几个人跑了过来。

乔燕泪眼中一看,正是张岚文、罗丹梅、金蓉、郑萍几个红肿着眼睛的人。乔燕立即挣脱了张健和婆母的手,扑到张岚文怀里,哭得更加悲切了,惹得几个女人又跟着放起悲声来。哭着哭着,乔燕挣脱了张岚文的怀抱,要朝前面小莉的遗体奔去,却一把被张岚文拉住了,强忍着悲声道:“你不能过去!”又立即对丹梅、金蓉和郑萍道,“你们都不要哭了,燕儿这个样子,不能太过悲痛!”众人这才明白过来,于是都止住了哭声。张岚文又对乔燕说道:“你回去吧,别留在这儿了!”乔燕却哽咽着说:“不,我要为小莉姐姐守灵!”张岚文说:“听话,你有特殊情况,不给她守灵,她九泉之下也不会责怪你的!”又指了指那群布置灵堂的人说,“你看,小莉单位和扶贫移民局也来了那么多同志帮助布置灵堂和办理丧事,你放心,有什么事我们会及时告诉你的!”丹梅和金蓉也说:“就是,有我们在这儿,你回去吧!”乔燕还不肯走,张岚文生气了,说:“你怎么这么不听话?你知不知道一个孕妇的情绪不但对婴儿影响很大,而且对分娩也很不利?等会儿吊唁的人多了,来一个人哭你跟着哭一回,惊了胎气怎么办?”又对丹梅、金蓉说,“你们把她送回去!”张健忙说:“不用送,我们有车在这儿!”说着便伸手去扶乔燕。金蓉便和丹梅架起她往大门外走去。来到停车的地方,张健开了车门,张蓉和丹梅把乔燕塞到车里坐好,又看着张健妈钻到车里挨着乔燕坐下,待张健将车子开到了殡仪馆大门,这才回到灵堂里去。

乔燕从殡仪馆回到家里,感觉很累,便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醒来时记起自己走得匆忙,忘了嘱咐贺端阳和贺波尽快将贺家湾灾情报告写出来,便强忍悲痛,给贺端阳打了一个电话,让他们把灾情报告和资金请示弄好后,叫贺波尽快送到城里给她。

第二天一早,贺波就将报告和请示送来了。乔燕先翻开报告看了看,见里面的数字很翔实,垮塌的石拱桥的照片也都附在后面了,最后一溜儿盖着贺家湾、周家沟、麦家寨、雷家扁、杜家坝五个村民委员会鲜红的公章。乔燕很满意,便对贺波说:“没看出你还有当秘书的才能呢!”贺波红了脸,道:“姐,多亏你指导,像请示上面要多少材料多少工时等,要不是你,我半天也弄不清楚!”乔燕尽量不流露出丧友的悲痛,对贺波说:“没那么复杂,多到菜市场买几次菜,就能把账算清楚了!”说得贺波笑了。乔燕这才道:“走吧,一起去找我们领导……”话还没完,贺波便惊得瞪大了眼睛,道:“我也去?”乔燕道:“你以为我只是叫你送个报告来呀?一个好汉三个帮,你既然来了,还想躲一边去?”贺波仍然有些犹豫。乔燕又道:“你看姐这个样子,你也不保下驾?”贺波这才陪乔燕一起走了。

两人走到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乔燕一边慢慢地走,一边回头对贺波说:“知道我为什么要你陪我去吗?”贺波道:“你刚才不是说了吗?”乔燕道:“那只是其中一个原因,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资金下来了,我打算把负责修桥的任务交给你……”贺波突然站住了,道:“姐,你不是想看我的笑话吧?我可从来没有和这些工程什么的打过交道……”乔燕道:“没打过交道可以学嘛,你能够把家里的房屋改造好,负责修那么一座桥,肯定没问题。”贺波像是思考似的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儿,乔燕又突然道:“如果让你负责修那桥,你说说打算怎么修?”一听这话,贺波又兴奋起来了,道:“姐,我想还是按过去的样子修,那石拱桥像道月牙一样架在河上,我觉得十分好看!还有,桥虽然垮了,但那些石头还在河里,我们可以利用起来,不够的话,我们可以就地取材,到山上采些石头,既节约了钱,桥修起也好看!你说行不行?”乔燕没答应,却笑了笑,脸上两个圆圆的酒窝里斟满阳光。

说着话,就到了乔燕单位,乔燕扶着楼梯爬上三楼,局长办公室的门正好开着,乔燕便一边喘气,一边带着贺波走了进去。何局长正在看一份文件,猛地抬起头,一见是腆着大肚子的乔燕,急忙站起来,那样子像是想来扶她,却又止住了,只看着她道:“是你呀,小乔,快坐下!”乔燕果然在沙发上坐下了,把贺波向他做了介绍。何局长过来和贺波握了手,又去饮水机里用一次性纸杯接了两杯水,递到乔燕和贺波面前,这才重新在椅子上坐下,看着乔燕道:“小乔,都这个样子了,还没休息?”乔燕努力在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来,道:“那还得看领导让不让我休息……”何局长说:“开什么玩笑?产假是国家规定,我这个小局长敢不听国家的话?”乔燕又忙从嘴角牵出一丝笑容,道:“那就好,领导,你帮我办完这件事,我就能够休息了!”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拿出贺家湾的灾情报告和经费申请,想递给何局长。贺波见乔燕起身困难,便一把接过去,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交给了何局长。

何局长将灾情报告翻了翻,然后看资金请示,还没看完,便放下了,对乔燕道:“小乔呀,不是我批评你,你一心想给村民办好事,心是好的。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一开口就是几十万,拿我们单位当银行了哇?我们大大小小一百多口子人,全年的办公经费才那么点钱呢!”乔燕马上解释:“领导,我不是想要单位的办公经费,我是想,我们单位也管着全县一些项目资金,从哪个项目里挤出一点钱来,这个问题就解决了……”话还没完,何局长便道:“那些项目资金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你以为想挤就挤呀?”乔燕将眉毛挤到一处,做出一副要哭的样子,道:“那怎么办?我已经给村民表态了,三个月内保证把桥给大家修好……”何局长立即叫了起来:“你胆子不小嘛,钱还不知在什么地方,就敢表态,吃豹子胆了?”乔燕等他说完,才又做出委屈的样子道:“我当时也是看到村民着急,一急就表了态嘛!我对他们说,我虽然只是一个人到贺家湾来扶贫,但我们单位是贺家湾的帮扶单位,我们领导很关心贺家湾,有我们单位帮助,三个月保证把桥给大家修好……”何局长还没听完,便指了乔燕道:“你呀,你呀,让我该怎么说你呢?拿着鸡毛就当令箭,这下怎么办?你认为我这个局长权力很大是不是?即使要动用某个项目资金,那也不是我说了就能算,至少也得要分管这块的郭副县长说话,不然你想让我犯错误呀?”一边说,一边在屋子踱了几步,然后才转身对乔燕道,“要不这样,你们跟我一起去郭副县长那儿,向他汇报一下,只要他表了态,我照着办就是!”乔燕一听这话,感到还有点门儿,于是轻轻在贺波手上捻了一下,站起来说:“行,局长!”贺波也立即起来对何局长鞠了一躬,道:“谢谢局长!”说着,三个人便出了门。

没一时,便到了县政府大院,县长们都在一幢小楼里办公,郭副县长在二楼。几个人上去,见办公室门开着,正要进去,却被秘书拦住了。秘书对何局长道:“有人!”三人便在外面屋子的沙发上坐下来。没一会儿,里面出来一个人,走了。秘书这才对何局长挥了挥手。何局长急忙带了乔燕贺波两人进去。

乔燕进去一看,才发现郭副县长的办公室是套房,里面是办公室,外面是候客室。郭副县长的办公桌很大,像个乒乓球桌,上面堆满了文件之类的东西,显得很乱。郭副县长不认识乔燕和贺波,便只向何局长打了一下招呼,何局长把乔燕和贺波向他做了介绍,郭副县长听后朝乔燕和贺波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三个人便在郭副县长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何局长把乔燕和贺波的事情向郭副县长说了一遍,还没等郭副县长开口,乔燕忙站起来,捧着肚子朝郭副县长敬了一个礼,然后带着懊悔的口吻说道:“郭县长,对不起,我今天来主要是向你检讨的!我年轻,没有工作方法,不该乱表态。可当时看到老百姓过不了河心里着急,一想到有何局长和您做后盾,又想不过就是这么一座桥,也不是几个亿几十个亿的工程,所以一时冲动就表了态。现在既然话都说出去了,如果不能实现,我丢了面子不打紧,可就怕给你们带来不好的影响!所以在这里我请求处分……”

话还没说完,郭副县长露出了哭笑不得的神情,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道:“你这个小丫头,我说过你表态表错了吗?说过要处分你吗?你真是个小心眼!我不但不批评你,还要表扬你!救灾如救火,几个村的群众没法过河,这事能有错吗?”听到这儿,乔燕高兴起来,马上叫了起来:“郭县长,谢谢……”正要往下说,郭副县长却挥了挥手,把她的话给拦回去了,接着道:“小乔同志,我理解你和那几个村的老百姓的心情,可是你知道吗,这次特大暴雨我们县是百年不遇!沿江二十多个乡镇几千农户严重受灾,有的房子垮了,有的庄稼被淹了,有的电力受损了,还有几个乡道路全冲垮了,县上的救灾物资都没法送进去!这两天,往县政府报灾情的电话,都快打爆了!你说说,你们那点灾情算得了什么?”说到这里,郭副县长忽然用了沉重的口吻说,“我们一个同志,在这场灾情中还献出了宝贵的生命,你知道吗?”也不等乔燕回答,便自顾自说了下来,“这个同志是万寿镇九龙村的第一书记,叫周小莉,今年才二十七岁!前天下午,她还和万寿镇的李万胜书记到我这里来交修建乌龙河大河的工程预算书,她就坐在小乔你现在坐的位置上,多年轻多好的同志呀!交完报告因为天晚了,她没有赶回村上。昨天一早,她就给村上打电话,问晚上这场暴雨村上受灾没有?村上书记说村上的药材种植专业户几亩药材,全被山洪给冲毁了!小周同志一听着了急,便急忙往村上跑。到了乌龙河边,看见洪水好像并不深了,便卷起裤腿打算蹚水过去,下到水里试了试,那水刚好只齐到大腿,她以为完全能够慢慢走过去。可是没有想到的是,走到河中央,她一脚踩空,马上就被河水卷走了……”

听到这里,乔燕再也支撑不住,忽然背过身去,把脸埋在沙发背后,肩膀一耸一耸地恸哭了起来,把郭副县长、何局长和贺波都吓住了。郭副县长忙问:“小乔怎么了,啊?”乔燕不答,只顾“呜呜”地恸哭不止。何局长也推了她一把,问道:“你哭什么啊?这是在领导办公室,注意影响!”乔燕这才止了哭,回过头来对郭副县长道:“她是我一个最好的姐妹,我昨天到殡仪馆看、看她了……”说完又抽泣起来。郭副县长道:“哦,原来是这么回事!”说着拿过桌上的纸巾盒,递到乔燕面前。乔燕抽出几张纸把眼泪擦干净,对郭副县长说:“对不起,郭县,我失态了……”郭副县长忙说:“没什么,我完全理解你此时的心情!你的这个姐妹是好样的,我听镇上和扶贫移民局的同志给我说,这个同志在村上干得非常不错,我们已经决定把她申报为烈士,号召全县扶贫战线的同志向她学习!”

乔燕听到这里,扶着沙发艰难地站了起来,扶着腰对郭副县长鞠了一躬,这才道:“对不起,郭县,我给您添麻烦了,我真不该表那个态……”郭副县长又道:“你表态也是没错的,只不过这次遇到一个特殊情况,昨天晚上县委召开了一个紧急会议,规定当前一切工作服从于救灾,二十万元以上的开支,必须经过县委常委会研究同意,所以我现在不能给你表态!”他看了看何局长,又道,“这样吧,你们先把报告搁我这儿,我尽自己最大努力去给你们争取吧!”乔燕一听高兴了,又要对郭副县长鞠躬,郭副县长却抢在她前面说:“小乔你别再客气了,看你这样子,鞠个躬比挑了一百斤的担子还吃力!回去好好休息,有什么消息我会告诉何局长!”说完过来和乔燕、贺波握了手,便叫秘书过来把他们送到楼下。

走出县政府的大门,乔燕的眼泪倏忽涌了出来,她马上装作摁鼻涕把泪水擦了,然后对贺波说:“我去看看爷爷奶奶,我有很久没去看他们了!”贺波便道:“我把你送过去!”乔燕道:“不用了,就两条街,我慢慢走过去就是!”贺波想了想,道:“那姐小心一点!”说完就要走。乔燕又喊住他,道:“要钱的事,你先不要在村里说!”贺波道:“知道了,姐!”

乔燕看着贺波走远了,突然又想哭。但现在是在大街上,她怕人家诧异,于是抿着嘴唇,慢慢地往前走了。街上行人很多,见她挺着个大肚子,都自觉地往两边让。

到了爷爷家,乔燕掏出钥匙开了门,进去一看,爷爷坐在沙发上,两眼正紧紧地盯在电视屏幕。乔燕一听电视里的声音,便知道爷爷又在放她妈妈参加全国脱贫攻坚表彰大会的光碟。那是他特地请广播电视局的人从中央电视台新闻中剪辑下来的。乔燕一见,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丝微笑,对乔大年道:“爷爷,那个电视片,你还没有看够呀?”乔大年猛地站起来,将手里的电视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放,便冲厨房里叫道:“老婆子,燕儿回来了!”那声音好像乔燕是什么特别重要的客人。乔奶奶几步就从厨房里跑出来,伸出一双湿沥沥的手,一把便抓住乔燕,嘴里直道:“哎呀,孙女,你怎么想起回来看爷爷奶奶了?我们可想死你了!”说着,眼睛又瞅着乔燕的肚子,一边把她往沙发上拉,一边继续道:“燕儿可别站着!”又瞪了一眼乔老爷子,“你让一下,占那么宽的地方干什么?把电扇转一下方向,就管你一个人呀?”乔燕一见奶奶对爷爷吆三喝四的样子,忍不住有些想笑,便道:“奶奶,我不热……”话还没完,奶奶便道:“双身子,哪还不热?我怀你爸的时候,可热死了,你爷爷这个老不死的还算有点良心,一晚到天亮就在床上给我打篾巴扇……”说到这儿,乔奶奶正要笑,忽然闻到一股煳味从厨房传了过来,又急忙叫,“糟了,菜煳了!”一边说,一边又急急忙忙往厨房跑去了。

奶奶走后,乔燕想和爷爷说话,却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眼睛便也落到电视屏幕上。此时那播音员正慷慨激昂地说:“在第三个国家扶贫日到来之际,全国脱贫攻坚表彰大会今天上午在人民大会堂隆重举行……”这些话乔燕都可以背下来了,便把目光转向房内。自从张健把他妈妈叫到贺家湾照顾乔燕以后,乔燕便很少回县城,爷爷家虽然还是老样子,可乔燕这时看着却觉得十分新奇。想起奶奶刚才对自己的关怀和温暖,一种感动便又冲撞着她的心扉,使她又想掉泪。但她不想让爷爷奶奶看见,便又把目光移到电视上来。就听播音员继续道,“……切实把精准扶贫、精准脱贫落到实处,不断夺取脱贫攻坚战新胜利……”光碟播放到这里,突然卡了壳,不但没了声音,播音员也半张着嘴,脸歪着,变得很难看。

乔老爷子忙过去拍打了播放机几下,但画面仍没动静,乔老爷子有些失望地道:“我想看你妈领奖的镜头呢,这死机器却光扯拐!”一边说,一边把光碟退出来,又“叭”地将电视机关了。一反身,看见乔燕神情呆呆的,像是很不高兴一样,这样的神情乔老爷子很少在乔燕身上看到,心里惊了一下,便问道:“孙女,你怎么不高兴?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有什么事你就给爷爷说……”乔燕一听爷爷这么问,本想装出没什么事的样子,眼泪却不争气,突然顺着脸颊掉了下来,接着干脆“哇”的一声,便哭了起来。乔老爷子吓了一跳,急忙走到乔燕身边,扶着她的肩道:“你哭什么?啊,谁欺负你了……”乔燕一听,哭得更伤心了。乔奶奶在厨房听见乔燕哭声,又急忙跑了出来,对乔老爷子骂道:“你怎么把孙女弄哭了……”乔燕一见奶奶责怪爷爷,便抽搐一下,止住了哭声,含着泪对奶奶道:“奶奶,这不关爷爷的事……”话还没说完,乔奶奶又道:“那为什么哭,啊?”说着也过来拍着乔燕的肩道,“燕儿别哭,别哭,啊,你都快要生了,哭起来会惊了肚子里的孩子的……”乔燕这才慢慢止住了哭声。乔奶奶见乔燕不哭了,又转身进了厨房。乔老爷子等乔燕平静一些后,又追问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乔燕便把周小莉的牺牲和贺家湾桥被洪水冲毁,以及到县上来争取资金的事,给乔老爷子说了一遍。说完又流着泪道:“小莉姐的父母都是农民,她是全家唯一通过读书端上公务员饭碗的人……”乔老爷子听了这话没吭声,却过来挨着乔燕身边坐下,又把乔燕的手拉到自己宽大的手掌中,一边轻轻摩挲,一边慢慢地说:“孙女,听了你的话我心里也很难过,那么年轻就失去了生命。如果组织上真能把她认定为烈士,那也是好的……”说着像是要把这事岔开,又对乔燕说,“我光碟还没看完呢!刚才正看到你妈要出场了,来来来,我们来把你妈叫出来……”说罢又过去开了电视和影碟机,将刚才播送的光碟插进播放机里,一阵快进,停住,再摁一下播放键,那电视里便出现了一行人到主席台上领奖的画面,乔老爷子故意冲乔燕做了一个鬼脸,又冲着电视机叫,“吴晓杰你快出来看你宝贝女儿……”随着话声,吴晓杰果然带着微笑出现在了人群中间,乔老爷子便又对乔燕道,“你快看,你妈出来看你了。”一句话把乔燕逗乐了,对爷爷道:“爷爷你真是个老顽童!”

吃过饭,乔燕和奶奶又说了很长时间的闲话,奶奶反反复复问了她很多身体上的细节,又嘱咐了很多注意事项。乔燕回到自己的床上,美美地睡了一个觉,醒来时,已是半下午,乔燕才慢慢回到自己和张健那个小窝里。

晚上,乔燕洗了一个澡,又看了一会儿电视,仍觉得累,便又想到床上躺下,这时,电话突然响了,乔燕拿起来一看,却是母亲打来的。到底是母女连着心,现在吴晓杰无论多忙,每天都至少要给乔燕打一次电话,问问她这一天的情况。乔燕拿起电话,刚喊了一声:“妈……”话还没说,那边吴晓杰便用又疼又爱又有些生气的口吻说:“你中午在爷爷那儿哭什么?”乔燕一听,便知道爷爷把今天中午的事告诉了母亲,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老妈,你别信爷爷的话,我不过是一时没控制住自己……”话还没完,吴晓杰便道:“你爷爷的话我都不信,我信谁?我是给你爷爷说过,叫他不要去找县上领导给你开小灶,要你在下面好好锻炼锻炼。可我是你妈,并没有说你遇到困难,连我也不告诉呀!”乔燕忙道:“老妈,我是不想给你添麻烦……”没等乔燕继续往下说,吴晓杰道:“什么不想给我添麻烦,我养大的人我还不知道?就是想争硬气嘛!我给你说,贺家湾桥的事,我刚才问了一下你们郭副县长。郭副县长说,他一定尽力在县委常委会上为你争取……”一听这话,乔燕高兴得几乎想跳起来,刚想动,肚子里的胎儿也像是为她高兴一样,猛地动了动,乔燕便又坐好了,大声道:“太好了,老妈……”又道,“老妈,刚才你外孙在我肚子里跳了一下,连他都高兴呢!”吴晓杰道:“你别拿好听的话哄我,预产期好像就是这几天了吧?”乔燕道:“是的,妈。”吴晓杰又问:“那你怎么还没请假回来?”说完也不等乔燕回答,便用了下达指示的口吻说,“你给我好好听着:你那个好姐妹周小莉牺牲的事,县扶贫移民局已经向我汇报了,我们又失去了一个年轻和优秀的扶贫干部,你妈心里一样难过!我告诉你,从这轮脱贫攻坚开展以来,全市已有八位第一书记和帮扶干部累倒和病倒在工作岗位上,其中有两名同志光荣牺牲,加上你的这个好姐妹一共是三名了!这几天你就给我好好在家待着,或者住到医院里去,听清楚了没有?”乔燕迟疑地“嗯”了一声。还没等她说什么,吴晓杰又道:“你要有丁点闪失,我可不会依你!”说完就挂了电话。乔燕还把电话举在耳边,两行热泪忽然涌出眼眶,珍珠似的滚落下来。

字体大小
主题切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