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时代三部曲一:燕燕于飞》(20)
这两年来,老天爷像是嫌贺家湾这一带的人欠了他什么,时不时便要发通脾气。他老人家不发脾气则罢,一发脾气可就不得了,不是风灾便是雹灾,要不就是旱得大地开裂,转眼又是洪水滔天,总之没个风调雨顺的时候。这天晚上,因为做通了贺世政、李银碧老两口和叶青容老大娘两家“钉子户”的工作,又和贺端阳商量出了解决贺兴义这个老大难问题的对策,乔燕心里高兴,加上这两天又实在太疲劳了,她不但睡得很早,而且睡得也很沉。
也不知睡了多久,乔燕突然被一声霹雳惊醒,这才听到外面雷鸣夹着电闪、电闪带着雷鸣,狂风暴雨摇撼着整个贺家湾。只听得那雨,如瓢泼似的从天空倾泻而下,打得房顶上的瓦“哔哔剥剥”直响。再听院子里的水声,“哗哗啦啦”,像是江河奔腾的样子。乔燕心里先是一喜,从心里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想道:“谢天谢地,终于下场透雨了!”心里的话刚说完,一听那雨声,又觉得有些不对:“这哪是下雨呀,分明是天河决堤,老天爷正把洪水往地下倒呀!”这样一想,她又不放心起来,急忙硬撑着从床上爬起来,拉开灯,一手撑腰,慢慢地挪下床来,走到窗户边隔着玻璃看去,只见那雨水从屋檐上像瀑布一样跌落下去,道道瀑布汇在一起,水往外面泻不及,院子里早已成了一条河。乔燕心里叫了一声:“不好!这么大的雨,还不知外面怎么样了呢!”一边想,一边走到电脑桌旁,拿起桌子上的手机。自从怀上宝宝后,她听说手机有辐射,因此能不使用便尽量不用,晚上睡觉也把手机放到一边,而且还关了机。她打开手机,想给贺端阳打个电话,可贺端阳的电话也关了机。她又给贺波打,一打便通了。贺波没等她说话,便叫了起来:“姐,我给你打了好几次电话,都没打通……”乔燕忙道:“我关了机,你有什么事?”贺波道:“你看见县上发的特大暴雨红色预警信息没有?昨晚上11点发来的……”乔燕立即又道:“我那时已经睡了!说了些什么?”贺波道:“就是暴雨嘛,说是可能百年不遇,还要防地质灾害……”乔燕一听便叫了起来:“天啦,我说怎么这么大的雨呢!我给你爸爸打电话,你爸的电话也关了机,你立即给村两委干部和村民小组长打电话,叫他们注意一下贫困户的d级危房,有什么事请左邻右舍互相照看一下并及时汇报!”贺波马上道:“我爸昨天出去没回来,充电器在家里,估计他手机没电了!姐,你放心,我马上通知他们!”
乔燕已没了睡意,听着那雨,似乎像是下累了,要歇下来喘口气儿一样小了一些。但没过多久,雨点又“哔哔剥剥”地密起来、大起来,她刚把窗子打开一条缝,便听见满世界的风声、雨声直往耳朵里灌来,院子里也分不清哪是树,哪是地,只看见满是密密麻麻、扯天扯地的雨线,砸在水里冒着泡儿。她只好把窗户关上,重新上床躺下。过了一会儿,乔燕便觉得那风声雨声雷声,渐渐离自己远去了一些,然后又睡了过去。
乔燕再次醒来,是被一阵“咚咚”的又急又大的擂门声给惊醒的。睁眼一看,外面已是风停雨止,一片红彤彤的朝霞从窗外透进来,满屋子都洋溢着明媚的阳光。她问了一声:“谁?”门外答道:“是我,姐!”乔燕一听是贺波的声音,便道:“你等等!”说着手撑着床架爬起来,脱下睡衣,将一件又宽又大的孕妇裙穿在身上,双手拢了拢头发,撑着床沿下了地,过去开了门。
贺波脸上挂着惊慌的神色,还没等乔燕开口,便道:“姐,不好了,鹰嘴崖滑了坡,泥石流下来把贺世银大爷的新房埋了半边……”乔燕只觉得头脑里“轰”了一声,不但脸色变了,而且感到身子也像是一下成了棉花条,急忙把住门框问:“人呢?”贺波道:“人倒没什么,房屋暂时也没成为危房,可贺世银大爷和田秀娥奶奶只知道在屋子里哭,拉也把他们拉不出来……”听到这里,乔燕松了一口气,道:“你去看过了?”贺波道:“贺贤明给我打的电话,我一听就通知了贺文、贺通良、张芳婶,现在他们正在墙根下凿洞,把屋里的泥水放出来呢!”乔燕愣了半晌,眼睛突然在屋子里搜寻起来。贺波便问:“姐,你找什么?”乔燕道:“我找雨靴!”贺波明白了,说:“姐,我只是来告诉你一声,才下过雨,路上很滑,你不要去,有我们在那儿,你放心……”话还没说完,乔燕便道:“你先去吧,我随后就来!”贺波还想说什么,乔燕又道:“我婆母可能到下面厨房做饭了,你帮我问问她把我雨靴放到哪儿了。”
没一时,张健妈来了,问:“你要雨靴干什么?”乔燕便把贺世银房屋后面滑坡的事对她说了。老人听了便道:“路上滑得很,等路干了再去嘛!”乔燕道:“妈,我必须要亲自去看看才放心,听说贺世银爷爷和田秀娥奶奶不愿意出来呢!”张健妈想了想道:“那我陪你去!那雨靴又不经常穿,我放在下面灶屋里墙角了!”说着便又“咚咚”地跑到下面把雨靴拿了上来。乔燕因为身子沉重,弯不下腰去,张健妈拿着雨靴刚要帮乔燕穿时,乔燕突然发现自己脚背和小腿都有些肿了,忙对老人说:“妈,你看我的脚好像有些肿,是不是?”老人轻轻用手指一按,按下去一个白印子,松开,白印子久久也不起来。老人心里便疼得不行,道:“燕呀,这叫胎肿,是你路走多了的缘故,要在城里,我可不得再让你到处走了!”又安慰她,“等回来,妈向湾里人讨些团葱,再叫张健从城里买几个猪肚来,妈到山上挖点七茼花根,炖给你吃几次就消了!我怀张健时,那腿肿得比你严重得多,你公公给我炖了几回团葱七茼花加猪肚子,吃几回就好了!”一边说,一边给乔燕把雨靴穿上了,便搀着乔燕出了门。
到了那儿一看,果然鹰嘴崖滑了很大一面坡,幸好贺世银的新房离那坡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泥石流经过这段漫长的路途以后,力量减得弱了,那些泥泥水水裹挟着树木野草,虽然没把老人的新房冲垮,却也将后面的墙埋住了一半。石头树木被墙挡住了,但泥水却顺着窗户冲进了屋里。乔燕去的时候,贺波、贺文、贺通良、贺贤明等正带着十多个湾里的汉子,周身糊得泥人一般,继续用钎子在凿着外面墙根的砖,已经凿开了十几个洞,泥水正“哗哗”地流进院子里,又顺着院门流出来。
众人一见乔燕,便都道:“乔书记,你来做啥子?地滑得很,你站到一边去!”乔燕道:“贺世银爷爷和田秀娥奶奶呢?”贺文道:“在屋子里,叫他们出来也不出来……”乔燕便要往院子里走,众人又都齐道:“别进来,屋子里的泥汤很深!”乔燕仍坚持要进去,张芳便跑过来和张健妈一边一个,扶着乔燕进了院子。到了大门口一看,屋子里果然满是黄汤,乔燕跨进去,喊了一声:“爷爷奶奶……”话音没落,贺世银和田秀娥从楼上走了下来,一见乔燕,田秀娥喊了一声:“姑娘呀,这是老天爷要收我们一家人呢……”一边说,一边“哇”地大哭起来。乔燕忙搂住了她,问道:“刘玉婶子呢?”田秀娥又抽抽搭搭地答道:“昨下午带着小婷回娘家了,现在还没回来。”乔燕便对他们说:“爷爷奶奶,你们必须先搬出去……”话还没说完,贺世银便道:“姑娘,我们老房子贺兴义住了,往哪儿搬呀?”乔燕道:“先搬到村委会的会议室,过段日子如果房屋没出现裂缝、变形,再搬回来!”贺世银却说:“姑娘,我们老了,搬不动了,老天既然要收我们,你就让我们死在这屋子里吧……”乔燕忙道:“爷爷,我知道你们搬不动,这事交给村上!”说完便对贺文道,“贺文主任,你们几个把屋子里的泥水放出来后,就帮大爷把需要搬的东西搬到学校那间教室里!”贺文道:“我们也是这么打算的,可给他们说了半天,他们就是不听!”乔燕又对贺世银老两口道:“爷爷奶奶,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们听我的话,没错……”说罢又回头对婆母道,“妈,你回去做饭吧,把爷爷奶奶的饭也一下做起,等会儿他们送我回来,我们一起吃饭!”她婆母果然“咚咚”地先回去了。贺世银老两口只得对乔燕说了一通感谢的话,再不说不搬的话了。
乔燕这才转过身对贺文等村干部问:“你们知不知道还有哪些地方受了灾?”贺文等道:“我们一早就赶到这儿来了,还没听说过呢!”乔燕道:“贺波你一个组一个组地打电话问,如果有受灾的,迅速把灾情统计上来!”贺波答应了一声,正要打电话问,忽见郑琳急匆匆跑来,叫道:“不好了,和尚坝那座石拱桥昨晚上被洪水冲垮了,我刚才回去,却没法过河!”众人一听,不由得又“啊”了一声,全都目瞪口呆起来。
乔燕叫贺贤明、贺世清、贺书成等几个本小组的人留在贺世银这儿,其余的人都跟她到和尚坝去。贺文道:“乔书记,你大起个肚子就不要去了!”张芳也说:“就是,乔书记,要是动了胎气,生到路上,我们还没办法……”乔燕一听笑了起来,道:“哪有那么容易生?还有十多天呢!究竟是个什么情况,我去看了才哑巴吃汤圆——心中有数呢!”贺文见她态度坚决,便叫张芳和郑琳过来搀着她。临走的时候,乔燕又嘱咐了贺世银和田秀娥老两口一通,叫他们一定要搬出来。
来到和尚坝,那座不知是什么年代建立的石拱桥,不但桥面没有了,中间的桥墩的石头也全被冲进了河里。还没有完全消退的洪水,拍打在那些石头上,溅起一两尺高的浪花。小河的对岸早站了郑全福、郑全智、刘绍华、罗天雄以及郑琳的父亲郑全兴等郑家塝的村民。郑全智一见乔燕、贺文等村干部,便把手掌卷成喇叭筒大声叫:“乔书记,我才说要过来看看贺世银的房子,可走到这里一看,桥垮了,过不来,怎么办?”他的话刚完,郑全福、刘绍华、罗天雄等汉子也都朝乔燕喊道:“这是我们到村上、镇上的唯一通道,没了桥,我们怎么到村上来?想到镇上买点东西都去不成了!”郑全智又道:“不但我们,上面周家沟、麦家寨,下面雷家扁、杜家坝的人来来往往,也要打这桥上过,没桥,人家怎么过呀?”乔燕听着大家的话,虽然心里着急,却没在脸上表现出来。等郑全智话完以后,才回头对贺文、贺通良、贺波和张芳道:“除了贺书记,村两委干部都在这儿,大家说说怎么办?”几位干部都没吭声,半晌,贺文才说:“我倒有个办法,不过只能算是临时的……”乔燕马上道:“只要能让村民过河,临时的也行!”贺文便道:“找人到尖子山砍几根松树回来,搭一座便桥,暂时解决大家通行……”贺通良、贺波、张芳也立即道:“只有这个办法了,不然还能怎么办?”
乔燕没立即表态,眼睛却看着河面。那河面原来只有两丈多宽,可被昨晚的洪水把两边桥墩淘空后,现在少说增加了好几尺,便道:“河面这么宽,几根树搁在上面,中间又没架墩,人走在上面摇摇晃晃,要是有人掉到河里去了怎么办?”贺文道:“睁眼不跳岩,明知木头棒棒没石头稳固,他不晓得往中间走?要么到城里买水泥板回来,架座平桥,可水泥板没这么长,得在中间砌桥墩,那可不是今天明天就能解决的事!”乔燕想了想,同意了贺文的办法,对贺波说:“你回去做两个安全警示牌,插在两边,提醒大家尽量走中间,注意安全。”贺波道:“没问题,乔书记!”乔燕便叫贺文负责安排人砍树,完了她也学着郑全智的样,把手掌卷成喇叭状,朝对面喊道:“各位爷爷大叔,你们放心,我们现在就安排人到尖子山砍树,争取今天就给大家搭座木桥……”可话还没说完,对面郑全福便叫了起来:“乔书记,木桥不安全,留在屋里的尽是老人小孩,要是出了事还麻烦!”乔燕道:“我知道,大爷,这只是临时的!这座桥牵涉几个村的人行走,不能没有,我向你们保证,三个月内给你们建一座新桥起来……”众人一听这话,全露出了惊讶的样子,半天,郑全福才道:“姑娘,你可别说大话呀,这可不是小娃娃玩火柴棍!”郑全智等汉子虽然有些不相信乔燕的话,却仍然露出了感动的样子,也大声道:“乔书记,别说三个月,在贺家湾当第一书记期间,给我们把这座桥修起来了,我们都感激你!”乔燕道:“大爷大叔们,谢谢你们的理解,我一定争取早日让大家走上新桥!大爷大叔你们回去吧!”郑家塝的汉子们又在河对岸站了一会儿,这才回去了。
见他们走了,乔燕没等村上干部再说什么,便对贺波道:“我交给你一个任务,你必须尽快完成!”贺波道:“姐,我知道了,不就是写两块牌子嘛,我回去就能完成……”话还没完,乔燕便道:“不是写牌子,而是另一件事!你现在就用手机把石拱桥垮塌现场给拍几张照片,回去吃过早饭,便到上面周家沟、麦家寨和下面的雷家扁、杜家坝村调查调查,将石拱桥如何影响到几个村出行的情况,替我向县上写一份灾情报告和一份请求解决修复石拱桥所需资金的请示……”贺波忙问:“姐,资金写多少?”乔燕道:“我是学工程的,具体需要多少资金,得根据桥的长度、宽度和材料来定,我回去算算就知道了,你把具体的资金数字先空着吧!”
贺波答应了一声,众人正转身准备回去,却见贺端阳急匆匆地跑了来,道:“我回来一问,知道你们到这儿来了!”又急忙对乔燕表示歉意,“对不起,乔书记,昨晚上我手机没电了,早上醒来不放心,便急急地赶回来了,果然出了事情……”乔燕道:“你手机没电也不怪你,这两件事情没来得及听你的意见,我们就处理了!”说着便把贺世银和桥的事,对他说了一遍。贺端阳像是想努力弥补自己的过失,马上表态说:“我没意见,乔书记,你都处理得很好!贺世银大爷那儿,我也去看了,只要上面泥石流不继续下来,那房屋应该没问题!但我还是把贺贤明留在那儿监视着,只要一发现情况,就把贺世银和田秀娥大娘拉出来!砍树搭桥的事,贺文具体负责,有什么问题就给我说,你回去好好休息休息,不要再操心了!写灾情报告和资金申请的事,我和贺波一起完成。他小子回来才多久,认得到几个人?我去找周家沟、麦家寨、雷家扁、杜家坝的支部书记,我们几个村联合起来向县上写申请。”一听到这儿,乔燕心里豁然一亮,想道:“几个村联合写,天啦,我怎么没想到?真是姜老才辣!”这样想着,心里不但对贺端阳没气了,还升起了一股感激之情,于是说道:“谢谢你,贺书记,几个村联合起来写报告,县上肯定会更加重视!”说毕,张芳和郑琳又陪了乔燕回去。
乔燕回到村委会,见屋子里并没有贺世银老两口,便知道他们不会来。自己吃过早饭,仍然不放心,便又由婆母陪着,去了鹰嘴岩。到了那儿一看,却见贺端阳穿着一双高筒雨靴,刚才穿的那件深灰色的休闲上衣脱下来挂在墙壁的钉子上,露出里面一件土黄色的圆领汗衫,正在老人的客厅里用一把方锨往才凿开的墙洞口子处赶着泥汤,身上和脸上到处都糊满了泥点。乔燕一见,便惊讶地问道:“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贺端阳揩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和汗水,说:“我从和尚坝直接就到的这儿,贺贤明从天一亮到现在都没离开过这儿,我换他回去吃饭……”乔燕没等他说完,又马上问:“你也没吃饭吧?”贺端阳“嘿嘿”地笑了两声,这才看着乔燕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先换贺贤明吃饭,他吃了饭再来换我,我吃了饭就到周家沟、麦家寨、雷家扁、杜家坝几个村去!”乔燕一听这话心里不由得感动起来。这些村干部呀,一时真没法把他们搞清楚,一会儿他们唱红脸,一会儿又唱白脸,一会儿是讲理的人,一会儿又是霸蛮的人,平时都有些各顾各,甚至有些自私自利,可一到大灾大难面前,却都显现出了互相帮衬和忘我牺牲的一面。这么一想,她便对贺端阳真诚地说:“谢谢你,贺书记……”贺端阳又急忙打断她的话说:“你谢我做什么?说起来,我是该做检讨的!昨晚上那么大的雨,我都没在家,让你一个人操心了。”乔燕便说:“事情过都过去了,接下来共同搞好灾后重建就是……”
正说着,却见田秀娥从左边屋角走进院子里来,一见乔燕,也叫了起来:“姑娘,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你又来做什么?”乔燕道:“奶奶,我叫你和爷爷到我那儿吃饭,怎么不去?”田秀娥道:“姑娘,那边灶屋还没进水,谢谢你的好心!”乔燕没说什么,却问:“爷爷呢?”老婆子道:“在房子后面铲沟呢?”乔燕立即问:“到处都是稀泥,铲什么沟?我去看看!”说着就走出院子往房后走去,她婆母又立即过去扶住了她。走到后墙边,果见贺世银只穿着一条裤衩,站在半人深的淤泥里,举着锄头,想从淤泥里铲出一条沟来,好让泥水不从窗户流到屋子里。可是那淤泥很稀,前面刚铲出一点影子,后面的稀泥流过来,又给填满了。
乔燕便叫道:“爷爷,那么稀的泥怎么能铲出沟来?快出来,等泥巴干些后,再铲不迟!”贺世银又铲了一阵,见真的没法把沟铲出来,只得吃力地从烂泥里拔出双腿,一拐一拐地出来了。走到乔燕面前,乔燕才突然想起,对他问:“爷爷,你给兴坤叔打电话没有?”贺世银忙说:“早上起来看见满屋的泥汤,三魂吓走了两魂,也没顾得上,刚才才给他打了……”乔燕没等他说完,又立即问:“兴坤叔他怎么说?”贺世银道:“他到海南去了……”乔燕叫了起来:“他怎么又到海南去了?”贺世银道:“城里没活儿了,原来和他一起做核桃生意的朋友在海南找到了活儿,就把他叫去了!他才去还没几天,你说这事是不是豌豆滚在磨眼里——遇圆(缘)了?他跟我说,只要房子没损失,现在就不要去动,等屋后面的泥巴干了,让村上给联系一辆推土机,将泥石流推干净。该多少钱,他都给。如果村上不肯帮这个忙,就等他今后回来再找机器推!我说,我和你妈还有小婷娘俩现在就要住,等得着你以后回来才推?姑娘,你说怎么办……”一听说“推土机”三个字,乔燕忽然有了主意,便道:“爷爷,你不要着急!兴坤叔说得对,现在屋后面的泥土非常稀,你就不要去动它们了。等过些日子泥巴干了些以后,我给你找辆推土机来,保证给你把屋后的泥石流清理干净……”贺世银又忙问:“姑娘,你到哪儿去找推土机?”乔燕道:“这你就不用管了,爷爷!”说完又过去和贺端阳说了一会儿话,才和婆母一起回去了。
回到村委会,乔燕立即给张健发了一条短信,发完,嘴角浮现出了一丝狡黠的笑容,然后便把手机给关了。果然中午时分,张健穿着警服,驾驶着那辆红色吉利来到了村委会那棵老黄葛树下,车还没停稳,便从车里出来两个人,除了张健,还有他们治安大队的吴大队长。两个人双脚一落地,便匆匆忙忙地往村委会办公室跑去了。张健一边跑,一边还大喊:“乔燕,乔燕——”那时张健妈正在学校的厨房里做饭,一听到儿子喊声,便急忙跑出来道:“你来了就来了,大声武气喊她做什么?”一看见儿子身后还跟着一个同事,便住了声。张健忙对母亲说:“他是我的领导,也是我的大哥吴队长……”话还没完,吴队急忙躬身喊了一声:“伯母!”张健妈立即高兴得喜滋滋的,招呼他们坐。张健却忙问:“乔燕呢?”张健妈道:“在楼上呢,有什么事?”张健也不答,带着吴队长便往楼上跑去。到了乔燕住的屋子,见门只是虚掩着,张健一把推开,两步就冲了进去。一看,乔燕坐在床上,两眼望着窗外,神情痴痴的,像是呆了一般。张健一下扑了过去,一把便抱住了她,叫道:“老婆,你还好吧……”乔燕这才像是清醒了过来,看着张健,也十分动情地喊了一声:“老公,你可来了……”说着,眼睛眨了眨,像是要掉泪。张健急忙道:“老婆,到底出了什么事?”乔燕道:“没出什么事呀。”张健惊得张大了嘴巴,半天才道:“没出什么事,你怎么给我发那么一条短信来,差点没把我们吓死……”说着把手机递到乔燕面前,继续道,“你看你说的啥?‘老婆有难,速来!’像是临终遗言似的,然后电话也打不通了,我们以为你遇了难,把吴队都惊动了……”乔燕冲吴队一笑,道:“来了好呀!有吴队在这儿,事情就更容易解决了!”吴队马上道:“弟妹,有什么事你就尽管说,真的可把我们整个大队的人都吓坏了……”乔燕道:“吴队,我可不是想故意吓你们,刚才我没法了,真的连死的念头都有了!”吴队忙说:“你可不能这样想,你肚子里还有孩子呢!就是有天大的事,还有我们帮你顶着,怕什么?”乔燕一听这话,忙又对吴队说:“有吴队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那就先到现场去看看吧!”张健道:“还要到哪儿去?”乔燕道:“到了就知道了!”说着下床来,腆起肚子便往外面走,张健忙去扶住了她。
到了贺世银房屋旁边的公路上,三个人下了车,张健又扶着乔燕一起走了上来。到了院子里,乔燕把贺世银和田秀娥喊出来,先介绍了张健和吴队长,然后才对张健和吴队说:“这是我联系的贫困户,好不容易才修了这样一幢房子,可还没住几天,就遇到了这样的事,你们说我急不急?”吴队看了看满屋的泥水,也紧紧地皱紧了眉头,道:“弟妹,别急,我们共同想办法!”乔燕又带他们到了房屋后边,让他们看了整个泥石流的情况,才道:“你们说我是不是遇到难事了?”张健道:“你把我们叫来,我们也没办法呀?”吴队长却道:“弟妹,你直接说,要我们做什么事?”乔燕便笑着对吴队道:“吴队,既然你这么看得起我,我也真说了!我想等这些泥石流稍干一些后,请两位队长在城里找个建筑老板,让他开台推土机来,半天时间,便把这些泥土给推走了,你们说这是不是只是举手之劳……”话还没说完,张健便瞪了乔燕一眼,露出了不满的神情,道:“你说得轻巧,现在的老板哪有那么好说话……”乔燕立即一边抚摸着肚皮,一边故意道:“哦,看来张队长有难处,有难处我就不勉强了!我就来学愚公移山,和爷爷奶奶一起慢慢地来把这些泥土石头往外面搬!我这辈子搬不完,肚子的孩子又来接着搬吧……”刚说到这儿,吴队立即道:“弟妹,你快别那样说!求求你,你赶快回城里把宝宝生下来,挺着这样大个肚子满村跑,我看着心里都难受!这事我答应你,回去就是把那些建筑老板叫爹,也完成弟妹交给的任务!”乔燕高兴了,便道:“到底还是吴队爽快,人民警察爱人民!不过还有一件事……”吴队道:“还有什么事?”乔燕道:“帮忙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天,泥石流倒是清理了,可是吴队你看,要是不在那儿修一道堡坎,以后又遇到上面滑坡,不又重新把房子埋住了吗?”一听这话,吴队便叫了起来:“天啦,你可真是得寸进尺,修一道堡坎,这可不是小事……”乔燕没等他说下去,便道:“不就是用点水泥、钢筋和沙子吗?对一个房地产老板来说,这算什么?再说,吴队既然求了一次人,就让他们一不做,二不休,帮忙帮到底有什么不好?等堡坎修好后,我让人在上面刻上字:县公安局治安大队援建,让吴队长留名青史……”吴队长急忙摇手说:“行了,我青史留名的事就免了,不过真的有老板愿意出钱来修,你给他在上面留个字,让他们有种成就感,倒是好的!你让我想想……”说着像是突然想起似的,看着张健道,“要不我们找两个老板,一个老板清理泥石流,一个老板修堡坎,修堡坎的老板我想起一个人……”张健忙问:“谁?”吴队说:“陈总……”乔燕觉得这名字很熟,便问:“你说的这个女老板可是叫陈仁凤?”吴队长道:“你认识她?”乔燕便把贺波养鸡的事对他说了一遍。吴队听后便道:“还有这么一回事?看来贺家湾和陈总还真有缘分!这个陈总到处扶危济困,口碑很好,我们治安队也曾帮她处理过一些事情,我回去一说,估计没问题!”又对乔燕说,“这两件事情我都先答应下来,不过我刚才说的事,你也要答应我!”乔燕知道他说的什么事,便笑道:“你不是女人,不知道女人的事,这生孩子,没到时间,怎么生得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