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1639年:朝会争锋(二)
等上述议题都讨论完,通政录档司便用了印,将折子交到内阁,内阁就可以照此办理了。段复兴这时又掏出一份折子道:“现由考功司提《都察院用员折》。”众人一听,重头戏来了,不由得竖起耳朵仔细听。段复兴打开折子道:“第一、增刑名科一项,科考时间参照格物科办理,具体考试办法由礼部负责;第二、将京师大学堂刑名学划出,建刑名大学堂,由都察院刑名院负责业务指导、礼部负责选拔、考功司负责人事任命和选派。”段复兴念完这两条,看了看周围人的反应,众人有的紧皱眉头,有的交头接耳,有的面沉如水。
段复兴便接着说:“第三、今后凡都察院用员,一律由考功司负责.”不等他说完,胡正言便道:“好你个段复兴!祖制有云,举凡谏院者,其用人须是刚正公允者,须有都察院和吏部会商,内廷才立了几年,你们就敢推翻祖制.”
钱谦益便打断胡正言,问道:“敢问段大人,此折皇上可议过?”段复兴咽了咽口水说:“察院大人说笑了,按照议事规则,会推期间的折子,皇上从不过问,以免有偏袒之嫌,都是会推通过后,誊本由有司处理,原本交皇上审阅,凡不涉重大人事调整和军国大事者,皇上一般都不走中旨,推翻会推所议之事的。”钱谦益便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就闭上了眼睛,重新陷入了沉默。
众人一听,这折子并非皇上授意,便更加来劲了,胡正言、邹维琏、吴钟峦、刘遵宪等纷纷指责考功司擅权,有架空内阁之嫌,就连周永春都皱了眉头道:“段大人,此折确实与礼不合,是否还要在斟酌斟酌?”
众人在外边吵翻了天,殿内暖阁里,崇祯正盘腿坐在榻上,王承恩立在一旁伺候,下边还坐了程国祥、黄宗羲、赵士锦、史可法、许琰、张采等人,听着外边乱哄哄的,王承恩便道:“会推重典,却如此喧哗,实在有失体统,是否让臣去?”
崇祯便笑着摆摆手说:“不必,让他们去吵。”然后又扫视了下边的众人说:“朕也没想过会推能通过此折,便是朕听来,也觉得过分了些,都察院用人,仅以考功司进止,实在不妥,首辅大人,你以为呢?”程国祥便起身道:“皇上,都察院用员早有规制,何必再动,老臣以为,维持便好了。”崇祯皱皱眉头又看向黄宗羲,问道:“黄阁老,你觉得呢?”
黄宗羲便道:“皇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都察院中人也是皇上的臣子,内廷乃皇上近侍,岂能对都察院用员没有任何权利呢?臣以为,都察院推举,吏部考核的旧制也不必大动,可加考功司最终决定权一项便可。”崇祯笑着点点头说:“朕以为可以,诸位爱卿以为如何啊?”
赵士锦等人只能附和道:“皇上圣明。”程国祥却起身道:“皇上,臣已年迈,不堪皇上驱使,臣只想在格物书院做个教书先生,还请皇上看在臣侍奉皇上多年的份上,放臣乞骸骨去吧。”崇祯便道:“首辅大人可是身体不适?若身体不适,便早些回去歇息吧,朕素来知道你勤谨,又是个能办实事的,内阁还不能离了首辅,乞骸骨之事,不必再提。”王承恩便忙招呼过两个内监,搀扶着程国祥下去了。
程国祥走后,崇祯便道:“朕如今已登基十二年了,何曾是迷恋权柄者?盖因都察院实乃天下言要之中枢,一如司马相公所言,必须由专业的人去做专业之事方可,否则朝廷威信,必然会崩坏不堪,长此以往,国将不国,故而都察院改革势在必行,黄阁老方才建议,朕以为尚可,内廷外廷都各退一步,你们各自回去,谁的人谁去说,朕希望下次朝会时,能促成此事,板子打到谁身上谁疼,勿谓言之不预也。”众人忙起身行礼道:“皇上圣明,臣等遵旨。”
朱由检便笑道:“先生这个办法好,先给他们一个他们坚决不能接受的方案,然后再假装退一步,让他们接受一个看上去妥协,但其实是咱们真实目的的方案。”陆遥便道:“这在后世谈判中,叫做极限施压法,只有先行设置一个较高的谈判姿态,才能在真正的谈判中进退自如。”朱由检便道:“我又跟先生学到了一招。”
再说大殿里乱了一阵,等众人声音小些了,许士扬这才面色阴沉的说:“会推自有议事规则在,何必做无谓的口舌之争呢?按规矩投票吧。”参加会推的众人中,有投票资格的共十六人,按规矩投票人数必须是奇数,因此又按规矩将品级最高的钱谦益的投票权改为弃权票,剩下十五人便开始投票,最终结果是五票赞成,一票弃权,十票反对,《都察院用员折》没有在朝会会推中通过。
钱谦益散了朝会,刚回到府上,就有门子来报说:“老爷,史学政求见。”钱谦益便道:“赶快请进正堂去,把极品龙井端上来。”钱谦益到了正堂,史可法已在等候了,见了钱谦益,史可法便行礼道:“下官见过察院大人。”钱谦益便笑着说:“有心了,孙帝师可还好?”史可法便道:“恩师身体还好。”钱谦益便笑着点点头说:“辛苦孙帝师了,坐镇辽东,如今辽东已平,也是该回来享享清福了,有机会,老夫一定上奏皇上,将帝师调回来。”
史可法便笑道:“我也曾如此对恩师说过,只是恩师一生事业皆在辽东,他舍不得离开辽东。”钱谦益便道:“帝师高义啊,乌里雅苏台那边可还好?为了一次朝会,皇上还专门把你召回来,一路上辛苦了吧。”史可法便道:“不敢言苦,若非如此,我也没有机会绕道去辽东见见恩师。”
钱谦益这才说:“可法尝尝我这极品的龙井,在乌里雅苏台可是喝不到哦,走时必要带上一些。”史可法忙道:“谢过察院大人。”他抿了一口茶说:“果然是好茶,只闻其香,便知其味啊。”钱谦益便道:“是啊,醉翁之意不在酒,善听者,察其弦,便知其意。”史可法便笑道:“察院大人睿智,皇上的意思,都察院改革势在必行,下次朝会是必要通过的。”钱谦益便问道:“都察院、吏部、考功司共推?”史可法便道:“确实如此,没想到察院大人已经知道了。”
钱谦益便道:“并非旁人告诉老夫,只是老夫明白皇上的心思罢了,可法的意思是?”史可法便道:“皇上刚登基时,我也曾伴驾出巡,皇上一向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不管有什么困难,皇上都会想尽办法,除掉困难的,不必做无谓的牺牲。”钱谦益便笑道:“是啊,但是你想过没有,皇上的最终目的难道就是三部共推吗?不,皇上的最终目的还是由内廷独揽都察院用员大权的,只要通过了三部共推的方案,接下来皇上便会一点点突破。”
史可法一时陷入了沉默,许久才说:“皇上不至于如此吧?”钱谦益便摇摇头说道:“依老夫对皇上的了解,皇上只会如此。”史可法便道:“那依察院大人的意思?”钱谦益便道:“的确,当年为着昭仪娘娘的事,咱们之间有些误会,但毕竟咱们都是东林士人,先辈之血未干,朝中奸佞仍存,东林士人有义务辅佐圣主,匡扶社稷,如今便是到了团结一致,与奸佞对抗的时候了。”
史可法默然的点了点头,钱谦益继续说:“老夫的意思是,帝师对皇上有恩,还请帝师出面,劝说皇上。”史可法苦笑道:“皇上岂能听?这次首辅大人都以乞骸骨相逼了,皇上都不为之所动。”钱谦益便道:“倒不求旁的,只求能再拖过一次朝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