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027
第二十七章:027
陆万福总被罚,师兄犯了错,老道士说师兄弟需一同受罚,陆万福心不甘情不愿地一块儿和师兄在祖师爷面前跪香。
师兄也是半路出家的,陆万福问他是不是和自己一样逃难逃来这儿的,师兄翘着二郎腿散漫道:“逃难?差不多吧,诶陆万福,我说我要是杀了人你会害怕吗?”
“杀人?”陆万福吓得脸都白了。
师兄拍着大腿哈哈大笑道:“我的好师弟哟,哄你的玩笑话你还听不出来吗。”
“祖师爷面前不可开这种玩笑的。”陆万福羞赧地回道。
观里有棵树,老道士说这是他师父的师父栽下的,师兄咂舌道:“师父,咱这道观有那么长历史吗?”
老道士依旧慈眉善目的解释说:“当然了,没有祖师爷,我们又怎么会在这里相遇。”
可是老道士不知道那棵树到底是什么树,陆万福看到那棵树会觉得莫名的心安,老道士仍然时常叮嘱陆万福不要恨。这些话他一直在陆万福耳边念到他躺在床上再也没力气念了为止……
老道士倒下的那一年,外面的战火愈演愈烈,师兄们在给祖师爷上完最后一柱香后拜别了老道士,平时与陆万福走得最近的那位师兄告诉陆万福:“我从前犯了罪杀了人,是师父叫我去修行,我想这辈子做些真正能洗净我身上罪恶的事情,万福啊,师兄们都要走了,希望下次再见的时候已经是国泰民安了。”
说到最后师兄忍不住擡手擦了擦眼泪,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现在去无疑是去送死,他杀了人,这条命终是要被人拿走的,既然如此不如去做一次英雄。
“对了万福,我本姓荣,如果你去了我的故乡,记得告诉我老娘她儿子下辈子再来孝敬她。”荣师兄笑着说道。
陆万福眼睛酸酸的,他爹走之前也是这么说的,“师兄你别走行不行,你会死的……”陆万福哭道。
“让他走!”老道士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老道士拄着拐杖看着荣师兄,“去吧,不论生死,我都会在这里等你们回来的。”老道士浑浊的双眼里蓄满了泪水。
他在陆万福眼中逐渐与那棵不知名的树重合在了一起,师父的背影就像一棵古松,站在门口望着师兄们背上行囊走向死亡……
老道士弥留之际突然将陆万福叫到了自己床边,他大张着嘴攥着陆万福的手,豆大的泪珠从他眼角滑落,陆万福也跟着一块儿哭,他说:“师父,你也舍不得师兄们对吗?”
“他们都不在了,都不在了呀……”老道士哽咽着哭道,就连攥着陆万福的手也在剧烈颤抖着。
人走了,魂儿还是回来了。
房里就两人,但老道士能感觉到他的徒弟们又回来了,可喜的是这儿还有一个老骨头在等他们,可悲的是他们终没有修成正果。
“来世,咱们来世再见。”老道士咽气前对着陆万福说道。
人真的有来世吗?陆万福不清楚,他浑浑噩噩地将师父的遗体安置好后又得知了城被破了的噩耗。
那些口音奇怪的人进城后看见了人就杀,陆万福实在逃不出去就躲在坟场,他睡在师父的坟堆后边哭边等着这些人快走。
也许是师父在冥冥之中保佑,陆万福活了下来,但他又开始了逃难。
他想到荣师兄说过他家里还有位老母,于是他决定只身前往荣师兄的故乡。他一路乞讨过去,有好心人给他吃口饭他就给人磕头,当然,要别的他也给不起。
陆万福在这一路上碰到了很多人,大家都太穷了,是命运使然吧,陆万福又见到了那个乞丐,他欣喜万分地上前打招呼,却见那人没有了腿,他青灰色的脸上露出了迷茫的神色问陆万福:“你是谁啊?这里是哪里?”
乞丐早就死了,怎么死的他自己也记不清了,但是乞丐总觉得自己还没死,他咽了口口水对陆万福说道:“我好饿,好心人,你有吃的吗?”
陆万福看着他眼里的渴望却无可奈何,他好几次都想告诉那个可怜的乞丐:“你已经死了。”,可一看到乞丐佝偻着背到处问人要吃的模样,他心中就失去了揭露真相的勇气。死了好,死了总比活着挨饿强……陆万福又想到了那天自己坐在田埂上听到的哭声了。
他想他懂了。
“歇歇吧,别太累了。”陆万福对乞丐的鬼魂说道。
乞丐愣愣地看着他,半晌后他浑浊的记忆里终于出现了这么一张脸,原来是那个曾经逃难逃到这里来的少年人啊,“我们不该这么早见面的。”乞丐失魂落魄的说道。
陆万福问他为什么,乞丐回答说:“你也变成了我,这个世界上还有千千万万个我……”
乞丐一直哭,他哭自己命苦,哭苍天无眼,哭这世道把活生生的人给熬成了见不得光的鬼……
哭完后,乞丐难得地直起了背,他告诉陆万福自己姓徐,他又指向远方对陆万福说道:“你一直往前走,那里有一棵桃树,上面结了许多的桃子。”
“你跟我一起走,吃饱了再上路,咱俩有缘。”陆万福说道。
一人一鬼在夜里一块儿走,不知道走了多久,一棵桃树果然出现在了陆万福眼前,陆万福激动到不自觉的哭泣起来,他边吃边摘,吃饱后他倚在树边,乞丐捡起陆万福丢给他的桃子像是下定了决心:“小兄弟,谢谢你的桃子,下辈子还能再见的话,我一定还了你的恩情。”
“这恩情是我欠你的才是。”陆万福知道他要走了,他站直了身子对乞丐道:“下辈子一定要投个好人家,吃得饱饱的。”
乞丐回过头冲陆万福笑道:“咱们下辈子都要投生到富贵人家呀!”
陆万福用力吸了吸鼻子答应道:“好啊……”
远方响起鸡鸣声,陆万福像是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他将桃核埋进泥土里,心中祈祷着来年会长出更多的桃树来。
陆万福又独自踏上了旅途,他去工地上帮人扛过沙袋,可惜人家见他瘦得可怜实在不愿意用他,陆万福也不恼,他白天坐在街边要饭,到了晚上就一个人赶路,路上碰到了什么孤魂野鬼他也不害怕,他突然想自己能不能在路上碰到自己的父亲呢?
流浪久了,陆万福有时也会想家,哪怕那里早就变成了一块荒地,他爹娘的坟都在那儿呢,只要有爹娘在的地方就是家啊……
不知道又走了多久,陆万福走到了荣师兄的家乡,又从路人口中得知荣师兄生活过的村子还在,陆万福想着要见师兄的娘了怎么说也得体面些,他特地走到河水边认真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着装。
村子里的人问陆万福是在干什么的,陆万福说自己是来替朋友寻亲来的,“寻亲呐?真稀罕,叫什么名字呀?保不齐我们认识呢。”其中一个农妇询问起寻亲人的名字。
“他的名字我没怎么听他提起过,我只知道他姓荣。”陆万福回答道。
农妇一听是姓荣的叹息道:“姓荣的话,那只有那个混小子了……你是外地来的所以不知道,他把村长的儿子给杀了,这地方啊容不下他,他就只能走了,也是作孽啊,村长家那个小流氓侮辱了他妹,小姑娘受不了刺激上吊了,他爹娘上门去闹,结果公道没讨着,两个人老人却被村长叫人给打了一顿。”
时隔多年,陆万福才知道荣师兄说的压根不是什么玩笑话,陆万福问农妇:“那他家在哪儿?”
“喏,就在那里,但是你也没必要去了,他娘在他走后的第二个礼拜就没了,就在她收拾完自己男人的后事后自己也急急忙忙的跟着去了。”农妇有些于心不忍的说道。
陆万福站在原地愣了很久,这世道可真荒唐啊……
推开未落锁的大门,陆万福站在空无一人的屋内,“师弟,你看这小猫儿,可爱吗?”荣师兄的身影仿佛还在眼前,他抱着他收养的那只小花猫炫耀似的走到陆万福跟前,平日里吵闹斗嘴的人对待他人却是极其温柔的,他走前甚至还叮嘱陆万福记得帮自己照顾那只小花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