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026
第二十六章：026
“娘，我饿。”饿得面黄肌瘦的小男孩儿坐在田埂上，他撑着脑袋，有气无力的对站在地里挥动着锄头的母亲说道。
一场大旱使得本就穷困潦倒的陆家村陷入了危机，颗粒无收，农民吃不饱饭，家家都有被活活饿死的老人和小孩儿。
“老天啊！死了，都死了……死了好啊！”不知谁家又死了人，妇人的哭嚎声传得很远很远。那声音听得小孩儿打了个哆嗦，他一时间竟有些忘了饥饿。
在田地间劳作的农妇望着自己的孩子深深地叹了口气，她扛起锄头对坐在田埂上的小孩儿说道：“走吧，万福，咱们该回去了，娘给你糊饼吃。”
陆万福听到能吃到饼顿时兴奋地站起时擦了擦鼻涕：“真的吗？娘，那我可以带小良子一块儿吗？”
农妇一手扛着锄头，一手牵着陆万福，她和蔼笑道：“让万良也来吧，他爹病得厉害，估计他也有些日子没吃饱了。”
午间的时候，陆万福在院子里挑水喂牲口，陆万良被他娘领着来做客了，万良他娘从前是过过好日子的人，她知道万福的娘心肠好，两人之间更是经常互相接济着。
陆万良他爹早年间在外经商，病倒后全家指靠着从前的积蓄过活，可怜陆万良年幼，好在有陆万福一家多照拂着，否则日子指不定会更难过些……
“姨，万福呢？”陆万良从娘背后探出个小脑袋来问道。
万福娘笑道：“万良啊你从小就跟万福玩的好，他在院子里挑水呢，你去找他吧，等会儿姨糊完饼了叫你们。”
陆万良欢天喜地的跑去院子里找玩伴去了，万福娘看着孩童天真的背影颇有些感慨，“唉，万良他娘啊，你说这些孩子咋都不愁呢？饭都吃不饱了，每天还是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似的。”万福娘叹息道。
“桥边婶子家的孩子早上咽气了，我听说咽气前还嚷着饿呢……那哭得跟小猫崽子似的，我晚上都怕做噩梦。”万良娘边说边拍着胸脯顺气，好似看到了多么可怕的事情。
万福娘闻言也皱紧了眉头，桥头婶子家的孩子还很小，她家一共三个孩子，老大和老二都送上了战场，现在就连小的那个也饿死了……
两个妇人坐在门前唏嘘着命运弄人，院里传来两个孩子的嬉笑打闹声，在这饥一顿饱一顿的年代竟也莫名生出了几许祥和的氛围来。
长大后的陆万福还是会时常梦到和陆万良坐在院子里分食同一张饼的场景，他的玩伴越来越少，直到陆万良的父亲离世，他母亲迫不得已带着陆万良回去投靠娘家。
此时的两人尚不知这世道的可怕，万福娘一共烙了六张饼，她硬是给万良娘塞了两张饼子，她男人碰巧回家瞧见了也只当是没看见，“万良他爸病得好些了吗？”男人蹲在门槛上问万良娘。
“还是那样，夜里咳得更厉害了，这日子啊也不知道该咋过下去了……”万良娘一说起卧病在床的男人就忍不住抹眼泪，曾经那么能干的一个人，突然就这么倒下了。
万福娘安慰她说：“这病熬人，等你家万良长大了日子说不定就能好过些呢？”
“但愿吧。”万良娘吸了吸鼻子道。
天不如人愿。那场大旱没有迎来终结，反而带走了村里的年轻男人，像陆万福这样的小孩儿还能逃过一劫，那夜陆万福难得的看到了他爹哭，男人哭起来是没有声音的，他娘坐在一旁低低的哭，他爹则是默默地擦着眼泪说：“哭啥嘛，回不来了你就给万福再找个新爹吧！”
陆万福听不出他爹话里的意思，他只当是爹要抛下娘和他要一个人走，“我不要新爹！”陆万福跑到男人跟前哭花了脸，殊不知有些别离不是用眼泪就能将人给留下来的，就像人面对死亡时，亲人的眼泪反而就成了阻挡逝者前进的步伐。
彼时的陆万福只是想要父亲留下来，向来不怎么骄纵陆万福的男人将儿子抱起，“万福，爹要是留下来的话，坏人就要打上门来了，你怕不怕？”男人用留着胡茬的下巴蹭了蹭陆万福稚嫩的脸颊。陆万福懵懵懂懂间意识到他爹要去做大英雄了，可是他不想要大英雄，他只想要他的父亲。
“儿子，你要记住了，做男人就要顶天立地的。”男人摸了摸陆万福的脑袋说道。
没有时间了，他本以为自己有机会教导儿子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万福娘哭了一夜，第二天天不亮男人就走了。
后来等陆万福再长大些后他才知道，他爹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回来了，那年每天要死数不清的人，而他的爹就是那数不清的死人中的一个。万福娘等啊等，给自己等病了也没把丈夫等回来，家里的支柱彻底倒塌了……
陆万福背着他娘悄悄在荒地里用木板给他爹立了一个衣冠冢，万福娘知道后又大哭了一场，她声嘶力竭地冲陆万福骂道：“你爹还没死呢！他还没死你就给他立碑？有你这么做儿子的吗？你这个不孝子啊！”
也许她自己也知道丈夫不会再回来了，她骂完儿子后又崩溃地抱着儿子哭道：“万福啊，娘没本事，你是饿大的，现在还没了爹……”
陆万福学着父亲的模样安慰母亲说：“娘，你别哭，家里还有我，我能撑起这个家的。”
同年，陆万福开始下地劳作，陆万良的父亲在夜里病逝了。
陆万良披麻戴孝地跪在父亲的遗体前烧纸，路万福跟着一块儿跪，两个人从此都没了爹，纸钱烧光了，兄弟俩抱成一团嚎啕大哭……
万良娘用她男人留下的一笔积蓄在村里摆了几桌席，看到几个孩子大快朵颐的样子她心中百感交集，陆万良和陆万福坐在一块，两人已经长成了少年人，比起年少无知时的欢声笑语，他们终于初次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残酷。于是他们脸上也失去了笑容，从此成为一个缄默的大人。
过年前夕，陆万良来找陆万福辞行，“那你还回来吗？”陆万福问道。
“不知道，但如果咱们都还活着的话就一定会有再见面的时候的。”陆万良回道。
陆万良随母亲一块儿回到了外婆家，陆万福的娘则是病得越来越重，村里的人为了躲避战乱纷纷选择迁走，陆万福边在家中劈柴边开玩笑似的对他娘说：“娘啊，他们都走了，我们要不然也走吧。”
“不行！不能走，走了你爹回来了找不到咱们了怎么办？”万福娘情绪异常激动道。
陆万福闻言只得悻悻道：“我就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娘你别生气。”
那个冬夜真冷啊……
天上飘起了雪花，病了许久的万福娘突然又有了精神，她坐在房里整理着自己嫁过来时的东西，“万福啊，这些是留给你未来媳妇儿的。”万福娘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她无比期待那天，但与此同时她又好像感知到自己的身体不允许自己等到那天了。
她又开始哭泣，豆大的泪珠滴在床褥上，“万福啊，娘可能要走了，娘对不起你……”万福娘摩挲着手里的布匹哽咽道。
天蒙蒙亮，陆万福吃到了他娘给他下的热腾腾的面条，他娘说想去外面晒晒太阳，等一碗热面下肚后他想出去再陪陪他娘，却见母亲头歪在一边，脸上已经没有了一点血色……
“娘啊！娘！”陆万福悲痛欲绝地跪在母亲面前磕头，哭完后他将他娘同父亲的衣冠冢葬在了一起，等百年后他也是要葬在这儿的，陆万福心想。
村里已经没什么人了，陆万福回家背起母亲准备的行囊后也踏上了逃难的旅途，“爹，娘，我走了。”走前，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磕了三个头，这儿再也没有他的念想了。
那个年代最不缺的就是孤儿了，陆万福在这一路上见了许多人，他的臂膀保护不了任何人，因为从小营养不良他好几次险些死在逃难的路上。
和他一起逃难的老乞丐见他可怜便同他说：“孩子，我看你还小，你去城西那家道观吧，他们会收留你的。”
“那你怎么办？”陆万福问那乞丐道。
乞丐嘿嘿笑道：“我啊老骨头一把了，你还年轻，要是长寿的话替我看看以后的太平盛世吧！”
陆万福流浪了好几天，他听到老乞丐这么说心中又是一阵酸楚，走到城西的道观时，看门的老道士问了他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你父母可还在？”
陆万福答：“都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