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坐飞机的体验并不好,陈树苗坐在好几个人中间,他不知道是自己长高了,还是世界上所有人都一下子变矮了。
拥挤的过道还有狭小的桌板,比读书时候的课桌还要难睡。
“还有多久才到?”陈树苗耷拉着眉毛,在宋哲的耳边轻轻询问。
“很快的。”宋哲在看杂志,没有多说什么话,以防自己消耗太多体力,咳嗽声也容易让周围的人忌讳。
起飞之后,轰鸣声还有不适感袭击了陈树苗,他被绑在座位上,双脚明明踩着实物,灵魂却腾空而起。
这很糟糕,和他想的全都不一样,陈树苗捂住耳朵,周围所有人神情都很淡定,关于这趟旅行,只有他一个人是陌生的,外来的。
终于在飞机平稳,云层漂泊在身旁之后,陈树苗想到一件事。
徐远第一次坐飞机的时候,和自己一样吗?会不会比自己要勇敢,要镇定,他个子那么高,也会觉得不舒服和难受吗,陈树苗的旁边还有宋哲,那徐远的身边有谁呢?
没等他在纠结片刻,宋哲就咳嗽着起身,他走到靠窗的位置去,俯身向那两个外国人询问,说了几句话后,他掏出口袋里的钱包,然后很快就被退回来手。
“来吧,我们和他们交换位置。”宋哲摸了一把陈树苗的头发,提手忙脚乱的陈树苗解开安全带,“别紧张,小心点。”
那两个外国人和陈树苗擦肩而过,其中一位金发的女士朝陈树苗笑了一下,说了好几句英文,陈树苗知道她是善意的,连忙点点头,说了句英文的谢谢你。
另一个男士会说中文,他说了“不客气”之后,陈树苗才安心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上。周围没有人因为他的移动而烦躁,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扭过腿,给他们俩让位。
再次坐在椅子上,陈树苗很兴奋,拿出手机拍了很多云的照片,还录了一段视频,镜头从窗外到窗内,宋哲继续打开杂志,态度很平常。
“第一次坐飞机,看到了云。”陈树苗对着手机说,“和外国人讲话了。”
“拍你自己。”宋哲把手机转过去,“这是你的旅行。”
陈树苗看着手机里的自己,发现自己的眼睛变得很滚圆,下巴也变得很尖细,头一次把摄像头面对着自己,只觉得自己长得奇怪。
他关掉了手机,继续去烦宋哲,“为什么他们愿意换座位?”
“我说我有一个小朋友,第一次坐飞机,想让他看看风景。”宋哲翻过几页杂志,什么也没看懂,好像是讲时尚的,“他们觉得你很可爱,所以同意了。”
“好善良啊他们。”陈树苗眨眨眼,不过对外国人的审美保持怀疑,“我可爱吗?”
宋哲瞥了他一眼,过了一会,把杂志放回面前的椅背里,告诉陈树苗:“满分十分的话,你是八分可爱吧。”
“真的假的?”陈树苗有点嫌弃,“我觉得我不太可爱呢。”
“审美是一种主观的东西。”宋哲说,“你觉得我可爱吗?”
出乎他意料,陈树苗认真的点点头,“你是一个可爱的小老头。”
“你才老呢。”
“真难哄。”陈树苗感叹。
宋哲觉得好笑,其实他已经很疲惫,飞行对他来说是一种折磨,可是他不喜欢自己虚弱的样子,所以他问陈树苗:“要来聊天吗?”
“好哇。”陈树苗说,“我们现在在空中聊天呢。”
“我们都分享一个人吧。”宋哲说,“我的女儿,她是军训基地的教官,喜欢枪械,还有拳击。原本她想去当飞行员,但是我的妻子很担心她,最后没有去。”
“她很长时间都在训练场,从小也读的军校,我们见面很少,只有少部分假期才见面。我们俩之间的联系就是我的妻子。所以我妻子去世之后,我打算回到国内,不要太过打扰她的生活。”
“你觉得你是打扰她的生活了吗?”陈树苗问。
“我生病了,可是她还很健康。”宋哲神情有些惆怅,“照顾病人是非常累,也非常痛苦的事情。哪怕你们再怎么爱对方,也会有忍受不住的一天。”
说完,宋哲又开始咳嗽,闭上眼后再次睁开的时间不断变长,但他不想再睡过去,没有人能保证下一次他醒过来不是在飞机上,教堂前,还是墓地里。
陈树苗必须说点什么,还有做点什么了。
他像一只降落在枝叶上的小鸟,轻轻搭在宋哲的肩膀,保证自己身体大部分的重量都在原地,宋哲只会感受到他的一点点温度。
“我的爱人,他是一个男生。”陈树苗不再感到难为情,也不会因此羞耻,“他比我大五岁,比我高很多。”
“长得很不错,成绩特别好,家里也很有钱,在我们村子里,所有人都知道他,即使不喜欢他,也会觉得他很厉害,认识他不是一个坏事。”
“但我小时候很怕他。”陈树苗说。
个子很小的陈树苗,对于自己哥哥嘴里那个可望而不可即的人物,有了很不好的初始认知。
他总能听见陈树木说,徐远家真好,不用帮忙种地,不用担心学费,也有自己的房间可以住。这让小小陈树苗听起来很难过,徐远是一座严肃的大山,他压在哥哥的前路,也压在了哥哥底下的陈树苗。
所以徐远和他搭话,走在他旁边,他不想搭理。
可是后来呢,徐远总是单独在陈树苗的身边出现,过年的时候,在陈树苗背后一样接过小姨的红包,在小巷子被威胁的时候挥起拳头,还在他想要离开世界的床头边,搂着陈树苗的腰不放。
“我很快就喜欢上了他,因为他是一个很好的人。从前他就被很多人喜欢,很多人认可,长大后的我和其他人一样,不再抗拒他,甚至接受他,靠近他。”
“但那个时候的我,有点不太懂,为什么他会喜欢我呢?我那么笨,家里条件那么不好,还是一个男生。”
“从前我猜,他也许是对同性恋很好奇,或者没有谈过恋爱,我是很保守很安全的选项。后来我想,是因为我足够听话,能够任他摆布。”
“所以我一边怀疑的爱他,一边怨恨自己的无能。”
“我推开了他的手,不接受他的道歉。因为他没有做错什么。”陈树苗有点难过,但是语气是雀跃的,“他永远不需要对我道歉,因为他爱我,这就足够了。”
宋哲沉重地喘息着,心里却觉得快乐,这对相隔越来越近的眷侣,心意相互通晓,没什么比这更让人开心的了。
“树苗,你不是一个无能的人。”他要继续拖着身体,和陈树苗玩这个真心的游戏,“你是一个非常值得爱的人,你忘了吗,你救了我。”
“这算不上什么大事呀。”陈树苗蹭蹭宋哲的肩膀,他总是觉得没有什么大不了。
“你的一个小小的举动,也许就会改变人的一生。我想你的爱人一定非常善于观察,他发现了很多的细节,从而爱上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