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七章钟情换薄情
广寒宫,月华清淡如水,正如他的名字一般给人一种凄凉悲怆的寒意。
宏伟清冷的宫殿旁,一株擎天高的月桂树下,站立着一个单薄身影更胜西子三分的女子,这月桂树下还摆放着一套白玉切成的桌椅,桌子上有酒有菜,偶尔还能看到几缕余温,从菜肴之上飘零而起。
叫人很难想象,在这没有烟火气的天宫,也会有这等俗物的存在。
这女子身着一身月白色的纱裙,怀抱着一只雪白的兔子,站在月桂树下,似有所欺的凝视着月华下的万物苍生。
“千年一梦终成空,如今就连羿的肉体也已经没了,我的所有期待都化成了一场空……”
女子声音轻盈柔软,一双似涕非涕的含泪目中徒增许多愁容,当真是叫听者心生忧怜,她已经在这月桂树下站立了近一盏茶的功夫了,自从半个时辰之前她从那个自梧桐山归来的青鸦口中知晓了梧桐山所发生的一切之后,她就抱着这几千年来一直伴随在自己左右的兔子,如同失去了所有的灵魂一般,傻愣愣的保持着这个低头思故乡的柔弱姿势,站在这月桂树下凝实着人间梧桐山的方向。
在哪里曾经埋藏着她活着的希望,如今那个守护她希望几千年的青鸦都回来了,她也就觉得有些生无可恋了,所以此刻她在等,等待那个为了她甘愿在广寒宫做一个樵夫几千年的那个男人的回来。
这几千年来,为了埋在梧桐山的那个男人,她刻意的与那个咫尺之遥的樵夫保持着距离,为的就是不想让自己的对古羿的忠贞情谊,受到丝毫的玷污,但如今连那最后一丁点的希望也灰飞烟灭了,她也就生出了不想在独自苟活的心思。
之所以等待在此,她就是想亲口对那个樵夫说上一句对不起,在她嫦娥的心中,这一辈子只能容下古羿一人,若是可以的话,她也不介意用自己的身体,去弥补那个樵夫一次,然后带着自己对后羿的情谊,从广寒宫跳下,随风逝去。
她不想去对那个樵夫说什么来世再报的虚谈,因为她已经不想去求还有来世为人的机会,纵然是有来世,她也不想在生而为人了,因为她已经活够了。
几千年饱受相思的等待,已经让她心力憔悴,看透人生的她觉得做人太累,所以即便是死,她也想随风而逝那般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所以,她在站在这个月桂树下之前,就已经早早的备好了一些酒菜。
酒是那个樵夫亲手酿造的桂子酒,菜是数千年不曾食过人间烟火的她,遵循着几千年前在人间的那段短暂记忆做出来的,虽然不是十分可口,但也勉强可以入口。
在临死前,这个已经几千年不食人间烟火气的月光女神,也想放纵自己一次,弥补一下那个几千年来只求付出不求回报的樵夫。
过了今夜,她就要与世长辞。
“玉兔呀玉兔,虽然你的父亲只是离开了短短的片刻,可总感觉已经是很久没有听到他砍树的声音了……”
嫦娥伸手抚摸着怀中玉兔的雪白毛发,神色间流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口中呢喃:“以前他在的时候,总是觉得他砍树的声音太过吵闹,巴不得他能快点离开,没想到如今他只是离开了短短片刻的功夫,我居然怀念起他砍树时的声音了……”
“或许这就是千年如一日的习以为常吧……”
嫦娥收拾了一下失落的心绪,强自振作起来,强颜欢笑的感叹一声。
蛰伏在她四两胸脯之前的雪白玉兔,只是眨巴着猩红的眼睛,蹭了蹭她沉甸甸的胸脯不曾言语,几千年的陪伴下来,这玉兔也已经深知了嫦娥的习性,知道在她自言自语缅怀往昔之时,不喜欢被人打搅,只是这玉兔并不知道此刻徒增愁容嫦娥内心的真正想法。
女人的心思总是叫人琢磨不定。
“嫦娥姨,外面风寒,您该吃药温补一下身子了……”
一只通体金黄,体大如土狗,背上生满金色疙瘩的蟾蜍口吐人语,驮着一碗褐红色的汤水,从广寒宫中蹦蹦跳跳的朝着月桂树下跳了过来,虽然这蟾蜍在跳,可是他背上的汤药却是稳如泰山,汤药之中的药水更是纹丝不动,不曾溢出半点。
几千年如一日下来,蟾蜍对于这捣药,熬药到盛药,以及最后托药的这些动作他早就已经是熟稔至极。
“嫦娥姨,若是我家父亲知晓你会对他心生怀念的话,想必一定会感激涕零,这叫精、精……”
不等这托药的蟾蜍蹦跳之月桂树下,就有一只青色的乌鸦从月桂树的枝桠间探出了脑袋,声音调侃是欲言又止的在酝酿措辞。
这兄妹三人在分离几千年之后,相聚甚欢的同时,也没有忘记自己的初衷,依旧是各司其职的默默为嫦娥付出。
“这叫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你这个不读书的傻子……”玉兔磨蹭着月光仙子沉甸甸的胸脯,在她的怀中懒洋洋出声。
唯有面对这几个已经是非人却比人更暖心的后生之时,这心如一滩死水的嫦娥,才会流露出一丝凉薄的笑容,在今天她本想拒绝这蟾蜍的好意,但女子心细的她,又害怕他们会心生疑虑,所以也就按压下了心中的那份拒绝,一切皆像从前那般,按部就班,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唯独少了那份嘈杂的砍树声。
“吴刚,等我死后你应该就可以摆脱广寒宫的束缚了,开始新的生活了吧……”
嫦娥在心中暗自叹息一声,就快速的朝着那只蟾蜍走去,只是她没有想过,几千年来她一个弱女子,从始至终都不曾忘记那古羿,这个一根筋捅到底,不懂的回报的樵夫,又怎能轻易忘记她这个外柔内刚的痴情女子。
“嗖”的一声。
一股青色洪流自天边激射而来,如凤回巢的候鸟一般,浑身燃烧着汹汹青焰,从嫦娥与那只蟾蜍的间隙中汹涌射过。
“轰”的一声惊天的轰鸣之后,那一颗吴刚砍伐了几千年都不曾砍倒的月桂,在这青色洪流的冲击之中,一瞬间就化为了一片汹汹燃烧的齑粉。
这股洪流虽然只是从嫦娥的眼前一闪而过,但她也已经看清那是一根她在熟悉不过青色箭矢。
这一箭不曾伤到嫦娥和那个如土狗大的蟾蜍半分,但却将那只盘踞与月桂树上的青色乌鸦,给一瞬间射杀,在青色洪流的冲击之中,这只在梧桐山呕心沥血几千年的青鸦,连通那棵擎天高的月桂一同尸骨无存的化为了虚无。
“弟弟……”
玉兔和蟾蜍望着那汹汹燃烧的青焰,异口同声痛哭出声,他们不敢相信,有人会对广寒宫大打出手。
“啪嗒”一声,碗中才熬好用来祛寒暖体的汤药,第一次从蟾蜍的背上滑落,汤碗未破,但汤药却洒了一地。
身为三人之长的蟾蜍心在滴血,千年分离才聚首,还未曾相谈甚欢,就已经是尸骨无存的阴阳相隔。
“羿,是你……”
在嫦娥认出这根箭矢的一瞬间,她是惊喜出声,但这窃喜声只是呼之一半,她的声音就已经是戛然而止,因为在这一瞬间深知那个秘法的她,想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若是来人是那个她心心念念几千年的古羿的话,那么吴刚他岂不是已经……
嫦娥不敢在细想下去,在玉兔和蟾蜍痛心疾首的哭曳声中,她难以置信的艰难转头,朝着那一箭来势的方向望去,而她怀中的玉兔则是不顾她的下意识阻拦,跳出了嫦娥的怀抱,和蟾蜍一起蹦跳着,朝那余灰尚未完全散去的月桂树方向。
尽管已经是心知肚明,知晓那一箭之下青鸦必定是尸骨无存,可这蟾蜍和玉兔依旧是不死心的想去挽留住自己弟弟的捶死气机。
“真的是你,到底是为什么……”
扭头之后,嫦娥的神情由一瞬间的惊喜,转变成了难以置信,在哪广寒宫宏伟宫殿屋脊的一角,站立着一个壮硕的身影,这个身影手持一柄无弦之弓,背看着月亮的巨大一角,将整个面庞隐藏在黑暗中,就这样虎视眈眈的与扭头之后的嫦娥相互对视。
四目相对直视,这对离别几千年的夫妻,没有摩擦出久别胜新婚的干柴和烈火,只有满腔的怨恨和不解。
嫦娥含泪的目光中终于有两颗清泪,夺眶而出,尽管已经是几千年未曾谋面,尽管是隔着不见光芒的黑暗,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个男人恒古不变的气势,她不明白自己这数千年忠贞不渝的等待,为何会换来古羿的箭拔弩张。
“嫦娥,你似乎很不愿意在见到我……”
这个男人冰冷的开口,在他开口的同时他也缓缓抬脚,一步一步的背对着那轮巨大月光一角,从黑暗中慢慢的走了出来,如刀削一般俊俏的脸庞一点一点,慢慢的出现在了嫦娥的目光之中,还不得嫦娥做出回答,古羿就已经开口调侃道:“也对,现如今的你是多么幸福温馨的两个之家,又怎会愿意看到我这个已经身死了几千年的死人,纵然是你对我有情,恐怕也早就在岁月的消磨中遗忘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