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就在李沉壁一头扎进仝城乡野田间之际,从阊都发出的征收赋税的政令由内阁发往了地方。
春末夏初,整个大周都陷入了躁动。
北凉三城的官员全都扑在了征税之上,也是在这个时候,昔日的内阁首辅、如今居住在江南闲散老人带着一名仆从轻车简便地进了仝城。
“张老就要到仝城了,殊平,你当真不与我同去迎接?”
秦望和李沉壁两人坐在小院中喝茶,茶香氤氲,透过白茫茫的雾气,能看见李沉壁的眼底闪过一丝动容。
但很快,他还是摇了摇头。
“不必了。”
随后他又忍不住叮嘱道,“老师舟车劳顿,他如今年纪大了,你记得替老师在休息的屋中点好沉香,老师闻着沉香才好安眠。”
秦望一声轻哼,“你不肯去见张老,那我也不替你张罗。”
“哎呀,谁的老师谁搭理去。”
秦望伸了个拦腰,起身推开院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惦记着陪唐拱去城门口接张之贺,就怕去晚了耽误时辰。
李沉壁就见他与自己挥了挥手,态度散漫。
他摇了摇头,神情无奈。
橘色的夕阳将秦望的身形拉得老长,李沉壁倚靠在门边,一半的身子落满了璨烂的烟霞,另一半则隐匿在了昏暗之中。
分明的一张脸明灭难辨,灰暗的神情更是衬得他疏离冷漠。
秦望原本还想着李沉壁些许只是玩笑,等张之贺真的到了仝城,岂会有不见之理。
为此他还专门提前和张之贺打好招呼,说要带一位小友来家中做客,还望届时张之贺能一同招待一二。
唐拱听出来了,秦望这是准备将李沉壁带来家中,为此还重重地哼了一声,很是不以为然。
张之贺见状,还笑话老友越活越回去,还与小辈置气。
唐拱听了,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秦望说道:“你问问这个臭小子,他在北凉都交了些什么人做好友!”
“唐老,您这话就有失偏颇了,这天底下难道规定了什么样的人就该与什么样的人结交么?”秦望油嘴滑舌,半蹲在张之贺跟前,学着从前李沉壁对他的称呼,喊他‘老师’,然后与张之贺说他认识的这个人,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是这世间少有的坚韧之人。
张之贺摸着秦望的脑袋,“彦之看人准,我信你。”
“老师,那明天我将他带来,也让他喊您老师可好?”秦望迫不及待地追问。
他好像将殊平带到张老跟前。
这是养育了殊平的恩师,如今既同在一城,他们如何能就此擦肩?
秦望知道,李沉壁没有一日不在思念他的老师。
听到秦望的话,张之贺原本带笑的双眼突然愣住了。
笑意僵在了嘴角。
片刻后,就见张之贺拍了拍秦望的肩膀,“认我一个老头子做老师像什么话,彦之,你离了阊都,规矩难道也一起忘了吗?”
秦望垂着头,听出来了张之贺的意思。
他张之贺,这辈子只有一个学生。
再多一个人,都不行。
秦望垂头丧气,唐拱见了他这副模样,不争气地拍了他肩膀一巴掌。
“你这臭小子,才和你说了别在望清跟前乱说话,平白的提什么老师不老师的!”
“哎……我这……”秦望也不知该如何解释,李沉壁的身份又和人说不清,他只好轻轻扇了自己一巴掌,“我的错,唐老,您在张老跟前替我好好解释一下,我不是故意那样说的,我只是想让小殿下他见了张老,能别那么拘束么……”
唐拱没什么好脸色,“你管他据不拘束做什么?他是阊都的皇孙,是北凉的王妃,望清但凡脑子没坏,也不会与他有过多牵扯,你要与他交好我拦不住你,但望清的臭脾气,可不会惯着你。”
秦望扶着唐拱回了屋子,好声好气地应着,生怕再说错什么惹怒了他。
一轮弯月高挂天边,秦望站在院子中,突然就理解了李沉壁心中的胆怯。
不知他人苦,不劝他人善。
李沉壁自重生以来,顶着‘傅岚’的身份行至如今,期间经历了多少白眼,谁都不知道。
秦望想让李沉壁与老师相认。
可他却从未想过,如今李沉壁是‘傅岚’,傅岚在阊都的名声早就臭了,他顶着傅岚的身份出现在张之贺身前,岂会有什么好脸色。
李沉壁那样敬重恩师。
又怎能接受恩师像唐拱一般对他充满误解。
那样对李沉壁而言,太残忍了。
秦望一声叹气,不知道该做什么才能帮到李沉壁。
然而事实上,李沉壁的确不需要秦望替他烦心。
因为仝城收税将至,满城早已是风风雨雨,李沉壁更是听说了消息后便一心扑在了这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