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长夜
京城里起了大风,浓云随风散开。未过多时,天幕中忽然落了几滴水。
梁晦挨了结结实实一顿打,正趴在床上闭目养神。忽地,他听见外头滔天的喧闹和哭嚎声,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便扶着墙出了屋。
此处是下人居住的院子,院中涌着许多提刀的衙役,既有守在院门口的,也有冲进各屋赶人的。狂风席卷,梁晦仿佛要被风刮倒,他不知发生何事,便揪住一个较为面善的衙役:“大哥,你们忙什么呢?”
衙役不屑地推了他一把,道:“宣平侯谋逆,我们奉旨抄家。”
梁晦听完,霎时面如土色,他双腿发抖,难以支撑身体,竟跌坐在了地上。侯爷谋逆,岂非是死罪?他身为候府的衙役,莫非要被一同定罪?
“我不想死!”梁晦扑到衙役腿边,嘶声哭吼着:“我还年轻,我不想死!”
他还未咽下一口气,不远处便走来了一位小太监。梁晦见状,又要往这小太监身上扑。只听小太监长长得“哎呀”了一声,把梁晦的脸再三打量,问道:“你可是姓梁?”
平荣一问,差点吓破梁晦的胆子。梁晦尖叫了一声,双手几乎要把眼眶扯破。平荣连忙去抓他的手,细声解释道:“你与宣平侯府又没有签过身契,还不赶紧收拾好东西,回家去。”
梁晦怔了一瞬,他望着平荣意味深长的眼神,立时调转身子,手脚并用地往回爬。
他滑稽狼狈的模样落在旁人眼中,皆要讥讽一笑。可落在江卓眼中,更被注意到的反而是他的长相。
江卓掀起轿帘,冷眼看着宣平侯府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们。她今日本要入宫探望母妃,却在半路听到了宣平侯府抄家的消息,便绕路来了扶摇巷,要看一看曾盛极一时的候府,是如何彻底衰败的。
或许,此情此景,有朝一日也会轮到她的府邸。
江卓凝视着与裴雁晚容貌相似的陌生男人踉跄出府,向侍女蒹葭道:“陛下当真不吝私心啊。”
蒹葭从未见过抄家的场面,她惴惴不安地问:“殿下,咱们现在进宫,岂非自投罗网吗?”
“你害怕了?”江卓的神情柔和沉静,她放下轿帘,温声安抚蒹葭:“你既要跟着我,便得大胆勇敢。”
“殿下,夜长梦多啊。”
“正因我有底气,才敢横渡漫漫长夜。”江卓拍拍蒹葭的手,笑意盈盈。
不出一盏茶的功夫,灰色的天犹如漏了一般,暴雨倾盆而下。江卓出府时,尚且是多云天。可当她撑伞到了太极殿前,恰巧是雨水丰盈时。
赏雨,当赏绵绵之雨,可坐在檐下赏瓢泼大雨的,世间的确少见。
雨声如珠落玉盘,江允以膝盖为枕,任雁晚倒在自己腿上小憩。他怕雨声猛烈,吵醒了梦中人,便用手掌虚虚遮着的雁晚耳朵。
见江卓来了,江允小心翼翼地把睡梦中的人抱进殿中。不一会儿,他再次走出殿门,指着散落在桌上的黑白棋子,笑道:“长姐,我们来对弈一局罢。”
江卓在木桌旁坐下,选中了白子:“您身边,不是有人能做棋友吗?”
“她与我对弈,总爱悔棋。”江允没有遮掩笑意,坦坦荡荡地露出了自己眼中的光:“我拿她没办法。”
雁晚的棋艺师从周照,水平虽好,可若与江允做对手,免不了要理直气壮地耍赖。
“您的软肋,太过明显了。”数回合过后,白子吃掉了一颗黑子。
江允思索片刻,啧了一声:“开局不利。我好像要输棋了。”
江卓朝殿门看了看,低声问道:“您既然敢带她进宫玩儿,那么,养在宫里的两只大雁,藏去哪里了?”
雨声仿佛凝滞了一瞬,江允亦瞥了眼殿门,确认无人之后,才答道:“放走了。出笼的时候,飞得又高又快。”
“身边有另一只雁,便不需要真正的雁了?”白子落在一个巧妙的位置,堵住了黑子的退路,江卓不动声色地问:“您不会,想把她拴在太极殿罢?”
江允的神色晦暗不明,所说的话却一字一顿、字字清楚:“鸟儿得飞在天上。”
他敲敲棋盘,一转话锋:“京城今日的风喧嚣无比,长姐可听到了吗?”
江卓镇定自若,她猜出江允心中已经有十成十笃定,反问道:“是自九天之上袭来的风,还是尚未扶摇腾空的风?”
她给庄霆写信,特意改了字迹,更没有写落款,就算出卖她……江允不会杀她。
江卓了解自己唯一活在世上的手足。亲情是贯穿江允心头的利刃,这柄利刃与血肉慢慢融为一体,已不再痛得钻心了。然而,只要稍稍挪动利刃,就能让江允生不如死。
她的智慧、人脉、能力,和江允的弱点,足够让她绝境翻盘了。
“庄霆自己犯蠢,哪里怪得了旁人?风势再大,也只能吹垮宣平侯府的房顶。”江允两指捻起一枚棋,轻轻落子:“长姐这些年留在京城,似乎很是悠闲。”
“边关无战事,臣当然悠闲。”
边关。
海云关和大漠……
疏忽之间,江允未拿稳棋,让一枚棋子骨碌碌地滚到了桌下。他俯身欲捡,却不慎撞到了桌角。闷响传来,他脸上的表情由漠然变为痛苦。
江卓望着他,挑眉道:“您没事罢?”
“到此为止,长姐请回罢。”江允体内有“萤茧”作祟,桌角仅磕到了他的头顶,他却浑身都疼。他脸色煞白,胸中憋着一股怨气,居然扔下了江卓,拔腿便往殿里跑。
江卓不知他意欲何为,便走到门口,侧耳细听。几次眨眼的功夫,耳力过人的她听见殿里传来江允黏黏糊糊的哼唧,以及的满含哭腔的一句:“姐姐,我磕着头了!你别睡了,快帮我揉揉……”
“……”江卓一掌拍在门框上,殿里细声撒娇的年轻人,与刚才漠然望着她的帝王,是同一个人吗?
紧接着,她又听见另一个懒散的声音:“呼噜呼噜毛,吓不着。乖,自己玩去,姐姐好困。”
雨势渐大,如此亲昵的话语钻进江卓的耳朵,竟令她会心一笑。许多年前,她教江允射箭,江允被弓弦割伤了手,便是由她一声声哄着。
姐弟二人的关系算不得密切,但也有几分真情在。
江卓伸长手臂,接住了几颗雨珠。她耐心等着,直到颗颗饱满的雨珠四散流去,她才对蒹葭道:“走罢,去看看母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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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五,天公不作美,夜幕中无星无月,仅有乌篷船中的一盏灯火和星星点点的萤火虫可作光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