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泛舟 - 那天我捅了皇帝一剑 - 七句流言 - 科幻灵异小说 - 30读书

第86章 、泛舟

庄霆的头本就低垂着,如此一来,他惊恐地以额触地,颤颤巍巍道:“臣不敢!”

“你自己看罢。”江允的语调漫不经心,仿佛仅是在与庄霆谈论家常之事,而非在质问一个有谋逆之心的臣子。

庄霆抓起一张纸,他惶恐不安,好不容易才把视线聚集在一起。信的右上角,赫然写着一个“曦”字――宣平侯庄霆,字无曦。

长公主暗中递给他的信,怎会落在陛下手中?

他抬眼望去,在江允眼中看见了冰凉的霜雪。

庄霆与江允同岁,少年时同在皇家书院读书。他清楚记得,三殿下脾气极好,说话温声细语,从不与人急眼,更甚曾指点过他蹩脚的骑射。在他险些就要忘记,江允与自己为君臣时,先帝溘然长逝,新帝登基了。

“小侯爷,可还记得我朝律法吗?”江允压低了声音,道:“背给朕听听。”

庄霆抽了口凉气,身体轰然向前倒去:“谋逆者,斩……”

他簌簌落泪,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前些日子他还在京城里逍遥快活,今日竟颠倒了处境。

江允转身回到桌前提笔起字,波澜不惊地宣判着:“你家老夫人年纪大了,朕倒是可以保一保她老人家的命。但是,于有异心的你而言,无论是否付诸行动,朕都留不得你了。”

庄霆的嘴唇剧烈抖动,他重重叩头在地,喊道:“臣对陛下,绝无二心!”

墨迹渲染在蚕丝卷轴上,江允专心写字,被庄霆沉闷而连续的叩头声搅得心烦,便道:“场面话,谁不会说?每个将死之人在临死前,都要声明自己的无辜。”

庄霆闻言,挪动双膝,朝前行了一步,高声道:“臣想死个明白!”

江允是何时对他起疑的,信件又是如何被人偷走的,他通通不知,绝不能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死了。

“你活得糊涂,竟想死个明白?还是先想想自己配不配罢。”江允挥手唤来平荣,把卷轴递进他手中:“现在就去宣平侯府传旨。”

他停笔的一刻,便定了庄霆的结局。

庄霆嘶声吼了一句,绝望刺耳。江允揣着双手,望着这位死期将至的昔年同窗,问道:“无曦,朕可以回答你的一个问题。机会宝贵,问些有意义的。”

庄霆突然抓住了一丝曙光,信上只有收信人的名字,没有发信人的名字。是否有一种可能,江允不知发信人是谁?这种可能微乎其微,但庄霆依旧要问:“臣想问,与臣通信的那个人,会有何下场!”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此次机会,你浪费了。”江允走到他跟前,轻睨了一眼。

“难道她,可免死罪!”庄霆目眦欲裂,他发疯般捏住江允的手腕,哭嚎不已:“天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何况是长公主!”

江允的手腕发痛,渐渐蔓延向全身。他咬牙推开庄霆,怒声道:“她是朕的亲姐姐,更护佑河山,于社稷有功。朕留着她的命,理所应当!”

掷地有声的一句话,让太极殿陷入水一般的寂静。庄霆不再痛哭了,他只是端端正正跪着,眼神空洞地直视前方。

他的躯体恍若只剩空壳,七魂六魄皆被勾走。

见庄霆满脸懵相,江允面色稍霁,轻柔地为昔日张扬跳脱的宣平侯扶正了发冠,道:“无曦,君子死而冠不免。你记不清大殷律便罢了,怎连这个也忘了?”

*

皇宫里修了块宽阔的人工湖,湖边垂柳曼妙,湖底藻荇生长,把水面映得盈盈一片绿。

雁晚一袭绿裙,撑船荡漾在岸边。她身边放了两壶酒,膝盖上摊着话本,每翻上几页书,便要提坛而饮。酒香浓烈,故事引人入胜,若非耳边传来石子击水声,她便要继续沉浸在书中了。

她撑起桨,惊喜地朝江允划去,朗声笑道:“陛下来了!快来,你帮我撑船!”

她的笑容难得灿如朝霞,双眸弯成了两道新月。

江允的耳尖为此微微灼烫,上船时险些踩空,雁晚连忙捞住他的腰,把人稳稳按在自己身边,打趣道:“这么大人了,你连船都不会上?”

“一不小心而已。”江允偏着头,乌黑的眼中映出无限浓绿。他掐着嗓子,以年少时才有的清脆声线问道:“假若我不通水性,我和‘明心’一起掉进水里,你先救谁?”

雁晚不假思索:“救‘明心’啊。”

江允怔了一下,随即撇起嘴、垮下眼稍,挣扎着站了起来,轻轻哽咽:“朕要下船!”

他刚迈出半步,身子便僵住了――雁晚竟然不哄他?他一点点回过头,只见雁晚沉静地抱膝坐着,嘴角满是笑意,便指着自己的脸,讶异道:“你就这么让我走了?”

雁晚欣欣自得,她拍拍身边的空位,朝江允勾了勾手指:“坐我旁边。”

又被她拿捏住了。

江允剑眉难展,他贴着雁晚坐下,出声埋怨:“原来我不如一把剑重要。”

“剑是铁做的,落水即刻沉底。三郎落了水,起码还能扑腾两下!”雁晚一下下抚摸江允的耳尖,柔声安抚着。她见江允仍然愁眉苦脸,便又用指尖刮了刮情郎的下巴,最终把手掌停在了江允的发顶,笑道:“我总不能在湖面上吻你。”

“那倒不必!”江允捂住下半张脸,唯恐雁晚真的要在光天化日下啃他一口。他紧绷脊背,看向甲板上的书册与美酒,问道:“你在看什么书?”

“游侠话本。”雁晚把书册摊开,神情骄傲:“这里面居然有我太师父的名字。她是我们山庄的第二代庄主。”

雁晚未撤回手,她的掌心仍覆在江允的头顶上。江允凑过去,乖巧地蹭了蹭心上人的手掌,道:“再过一些年,书里就该有裴雁晚的名字了。”

“借你吉言。”雁晚拆开未启封的酒坛,递到江允手中:“文姑姑怕我闷坏了,便找了书给我看。在她的珍藏里,居然有游侠话本、江湖故事。”

“或许,她年少的时候,也有驰骋江湖的梦。”江允眨眨眼,稍微放松了身体,他没有仰头饮酒,而是侧身望着雁晚的双眼,问道:“宫里好玩吗?”

“我正觉得宫里新鲜,当然好玩。”雁晚伸长手,掬起一捧清澈的湖水:“这么大的湖,水是从哪里引来的?”

江允牵过她的手,用指甲在她掌心绘了副无形的地图,耐心解释道:“这里是皇宫,这里是琼江。琼江的支流芦水自京城流过,这块湖中的水,便是从芦水引来的。”

雁晚点点头,顺着江允所绘的地图,继续往下画:“琼江跋涉万里,它自江南奔流入海,源头在海云关附近的高山上。从海云关往西数百里,便是苍茫大漠。”

“我想去大漠。”

湖面上静谧无声,两人对视着,在异口同声道出了向往之地后,竟齐齐陷入了沉默。而后,他们又相视一笑,雁晚的手指点点江允领口,道:“您日理万机,哪有时间去呀?”

她说完,扬手折了根垂入船中的柳枝,将其挽成一个环,套在江允的头顶:“等我得了闲,我替您去。”

“雁晚,我想和你一同去看。”江允心有狂潮,他垂着头,任雁晚调整柳环的位置与大小,轻声道:“春天的时候,你院里的木兰树开了花,我一眼都没看过。云州秋日的红枫,我也错过好多年了。”

字体大小
主题切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