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雪夜
天公落雪,唯有周照的小屋暖如春日。周照数月前心血来潮,在屋里栽了一盆水仙。奈何屋内实在太过暖和,水仙虽到了开花的时节,却始终未见开花迹象。
她为此烦闷,就连山庄里的几个小辈给她拜年时,也是先看了许久她发黑的印堂,才恭恭敬敬地接过她递过来的“红包”。
孩子们来得突然,而周照往年只需给雁晚一人准备红包。她看着眼巴巴的孩子们,于心不忍,便塞了些碎银进他们手中。
“你们怎会想到给我拜年?”周照揣手在怀,打量着乖巧的后辈们。她孤身住在后山,交情最深厚的除了唯一的徒弟,便是偶尔给她送一日三餐的方珂。
这些弟子皆是去年才入门的,年岁最大的不超过十二岁。他们略听闻过周照孤僻的脾气,但直至今日才与“周师姨”见面。本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俗语,他们皆挂了一副灿烂的笑容,试图博取周照的好感。
领头的弟子说道:“您是长辈,我们给您拜年,是应该的。”
“哦,”周照点点头,若有所思,“那祝你们学有所成,身体健康。”
“师姨,我们……”领头弟子支支吾吾,胆怯道:“我们想向您请教剑法……”
周照眉头微蹙,脱口而出:“这不合适罢?你们的师父尚在,我怎可越俎代庖?”
“姑、姑奶奶!”
孩子们所有为难时,一道稚嫩的声音突然爆发,引得众人注目。周照被这声“姑奶奶”叫懵了,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扎总角髻的小女孩正瞪着眼睛,明亮的眼眸直勾勾看着她。
她骤然想起小时候也扎总角髻的雁晚,天真活泼,爱求她陪自己玩泥巴。周照当然不会同意,雁晚便小手一捂脸,放声大哭。她急着去哄时,才发现小骗子居然是装哭的。
周照打量了一眼小女孩,柔声问:“我何时做姑奶奶了?你的师父是谁?”
小女孩脆生生地报了个名字,周照略一思索,才想起来小女孩的师父是的师侄。“姑奶奶”三个字听着虽别扭,倒也不算错。
“姑奶奶!”小女孩见周照神色温和,便鼓起胆子道:“我们想向您学剑是因为……呜,您是怎么教出‘明心剑’的呀?”
原来是因仰慕“明心剑”,才要向“明心剑”的师父请教。
“人的天赋有高低,我运气好,捡到一个天赋异禀又勤奋的徒弟。”周照云淡风轻,把收徒说得像吃饭喝水一般轻巧。她见孩子们的情绪瞬间低落了,连忙补充道:“只要你们好好听师父的教导,何愁……”
“师母!”
这是今日乍然响起的第二声呼唤。
雁晚方一推开门,便看见周照面前围了五六个豆丁大的孩子。今天是正月初一,她在裁缝铺新做了件大红色袄裙。领口与袖口围着白色毛边,暖和无比。
像她这个身高的女子,成衣店中难买到合适的衣服,唯有在裁缝铺订做。傅纤纤心情好时,也会让自己家的裁缝铺替好姐妹们做几件衣裳。
“这么多人?”雁晚大为惊骇,她给师母拜年不过来得晚了些,竟然被人捷足先登?
孩子们见仰慕之人来了,兴奋地异口同声喊了句“师姐”,唯有称周照为“姑奶奶”的小女孩,喊的是“师姨”。
“你何时也去收个徒弟,”周照冲徒女招招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给为师耍一耍。”
雁晚冲孩子们颔首致意,小跑到周照身边坐好,朗声笑道:“我还没出师呢,上哪收徒弟去?”
周照轻轻冷哼,端起早就备下的温茶递给徒女:“外面雪大,喝杯茶暖暖身子。”
她心满意足地看着雁晚热茶下肚,一字一顿道:“这是出师茶,你即日起便出事了。早日给为师收个徒孙玩玩罢。”
“您说什么?”雁晚举着茶杯的手一抖,瞳孔凛凛闪动。她抓住周照的袖口,抱怨道:“您就算一时兴起,觉得小孩子可爱,也不该骗我喝什么出师茶啊。”
拜师时有拜师茶,出师时也该有出师茶。
一杯茶而已,改变不了师徒间的关系。雁晚全然不为此惊慌,她仅为周照突如其来的想法而不平。
“你看那小丫头,”周照睨了眼叫自己为“姑奶奶”的女孩,“你小时候与她一样可爱,越长大越不好玩。”
雁晚顺着师母的视线看去,见那名为姚莹的女孩正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自己,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她不喜欢小孩,却不能当着孩子们的面说,便笑着婉拒:“缘分未到。等缘分来了,我收七七四十九个徒弟,排着队叫您师祖。”
“压岁钱拿好。”周照摸摸雁晚的发顶,递给徒女一封厚厚的红包:“后天就满二十五岁了,时间过得真快。”
雁晚笑弯双眼,装模作样推拒几番,实则默默地撑开了棉袄口袋,只待周照将红包丢进去:“我都二十五了,您还给我发压岁钱呀……这多不好意思呀。”
谁料周照嗖的将红包拽了回来,并冷笑道:“不好意思要,那就别要。”
“师母!”雁晚急了,赶忙扑到周照怀中,,伸着够着要夺回自己的东西:“我错了,师母!您还给我,还给我罢!”
孩子们见自己崇敬的大姐姐竟有欲拒还迎、撒娇胡闹的一面,又异口同声地“哇”了一句,咯吱咯吱地笑作一团。
*
正午过后,雪势渐盛。整整一个下午过去,待黑夜沉定时,积雪已有一寸之高。
去年的正月初一,雁晚是与江允一同过的。今年新岁首日,她是与红糖姜茶一起过的。
给师母拜完年后,她不知死活地陪着一群小团子玩打雪仗――她虽不喜小孩儿,但谁会跟打雪仗过不去?
如此一来,雁晚的小腹如同被人伸进了一只手,反复搅弄,折磨得她直不起腰。奈何许成玉前去鹤州与故人相会,要再过数月才能回来。山庄虽暂且请了个郎中,可寻常郎中哪里比得上许成玉。一副苦药下肚后,雁晚惨白的脸色未有缓解。
女子来月事,情况各异。有人能活蹦乱跳,有人叫苦不迭,还有人敢喝着冰水吹凉风。雁晚则略有不同,她好似这三种类型的结合,疼痛无常,可一旦发作,便腹如刀绞,只能躺在床上。
“你没事罢?”乔岱手足无措地捧着空荡荡的药碗,他本仅是从雁晚的院前路过,却被捂着肚子挣扎出门的雁晚一把拦住,请他帮忙去厨房煎了碗药。
窗外大雪纷飞,北风呼啸,屋里仅点了一根昏黄的蜡烛。雁晚皱眉轻哼:“我……可能要再请你帮我弄个煎药壶。”
她不知明日是何光景,若明日仍疼得不能下地,还是在自己屋中煎药罢。
乔岱点头:“好啊。你急不急?若着急的话,我去找新来的大夫借一个?。”
雁晚有气无力,虚弱道:“不、不急,人家自己还要用煎药壶呢。等明天雪停了,你进城帮我买一个罢。”
她勉强起了床,欲翻找几钱银两。乔岱见她痛苦不堪的模样,便上前扶着她的手臂,免得她站不稳身子,跌倒在地。
“我的银子放哪去了……老乔,你等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