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抉择
天色未明,寒风席卷落雪。
雁晚昨夜睡得不安分,竟嘟嘟囔囔说起了梦话:“你为什么不陪我玩,为什么呀……呜……”
她将醒未醒,嗓音糯如雪。江允闻声睁眼,迎面看见雁晚紧皱的眉,便为她抚平眉头,且惊惑地问:“玩什么?”
“小泥人……嘿嘿,师母,我们去玩罢!”雁晚咧开嘴,换了副脆生生的语气,笑容憨傻。
原来是梦见师母了。
雁晚呓语憨笑的模样甚少有人见过,江允有幸一观。他轻刮梦中人的鼻尖,不禁回忆起云山初遇的那一日。雁晚对生人与熟人全然两幅态度,生人面前疏离冷情,熟人面前温和活泼,以至于初遇事扬言要挖掉江允的眼睛……
G,似乎不对,那她为何替初见的华曦摘赤薇?
江允困惑难解,鲤鱼打挺般跃起,腹诽道,她待旁的陌生人,怎地与待初遇的我不同?莫不是因为我是男人?
他托腮沉思,或许是因为华曦深陷泥潭,雁晚同情心疼这个无辜的女孩子?可是他从京城逃命至云州,也同样遭遇困境啊……
正在此时,江允发现了不妥之处。深蓝色的床单上,染了一块扎眼的红。他叹了口气,轻拍雁晚肩头:“姐姐,先别睡了。我帮你换床单。”
如此轻拍数遍,雁晚才恍惚睁眼。她望了眼窗户,睡眼惺忪道:“天还没亮,练不成剑,别吵。”
“你自己看。”江允没好气地笑出声,拦住了雁晚的睡意:“换套新床单再睡――你把干净床单放在哪里?”
雁晚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何事,她小心翼翼坐起身,盯着床上的一抹红,懊恼道:“我睡觉也没怎么乱动啊。”
“没乱动?”江允故作严肃,环抱双臂:“腿都跷到我的腰上来了,这叫没乱动?”
雁晚轻翻白眼,“哦”了一声,谨慎地挪下床,从厢柜里翻出一张干干净净的床单,扔进江允怀中,笑道:“你换床单,我换衣裳。”
铺床这事,江允已相当熟练。屋里有两盆炭火红着,他仅披一件外衣,却不觉得冷。待他把床的四角都铺齐整,又把脏床单放进洗衣盆里用皂角粉泡好时,雁晚也穿戴整齐,红色的袄裙生气勃勃。
“来,我帮你量身。”雁晚不知从哪摸出来一把皮尺,笑嘻嘻地蹦到江允跟前:“我请裁缝给你做件新衣裳,就做与我身上这件一样的颜色,可好?”
江允为她的话悸动喜悦,双眸不自觉弯成两道缝,耳尖亦一动一动,温声回应道:“你怎么突然有了这份心?”
“新年,你肯定不缺名贵的东西,我便送你些饱含情意的。”雁晚拉长皮尺,测量出江允的肩宽,默默记在心中。
“可衣裳是裁缝做,不是你做。”
“我不会做衣裳。但我可以画样式,”雁晚忍住了掐一把江允细腰的冲动,“你不要以为,只有你会画画。师母从前也是大家小姐,她画的东西好看着呢。”
江允忍俊不禁,道:“那她怎么教你写出那样的字?”
“你!”雁晚被踩到痛脚,心下一急,凤眸怒瞪:“你自寻死路!”
江允用下颚去蹭她的额头,笑语轻快:“好好好,我错了。”
两人磨蹭了好一阵,待慢慢踱到周照居住的后山时,太阳已露脸了。
周照有早起的习惯,此时她正在调一炉新香,淡淡的梅花香气氤氲半屋。她就这样盯着徒女与徒女的情郎,直到两人端端正正坐下,她才冷冷道:“你何时来的?”
“昨天晚上。”雁晚替江允答。
“我问你了吗?”周照眼露凶光,她看向面色沉静的江允,不疾不徐道:“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对雁晚百依百顺、热切奔赴,不过是为了拿捏她,让她离不开你。你年纪轻轻,心思却多。”
周照说至此处,竟徒手捏断了调香的香勺。她锐利的眼睛紧盯垂头听教的两人,似是要看穿皇帝与自己的徒女所思所想。
若问天底下有谁敢这般与江允说话,除了蒙在鼓里的孙妙心,只余下裴雁晚师徒二人。
江允不得不开口反驳了,他乖觉地垂着头,抬眼与女人对视,温声道:“从来都是雁晚拿捏我。她让我往东,我不敢往西……”
雁晚面色骤变,一掌拍向江允后背,厉声斥责:“你大胆!居然敢顶我师母的嘴!”
她眼中含笑,江允委屈地瞥她一眼,在看见她的笑意时,霎时明白了她的心思。雁晚并非在怨怼他,而是担忧他惹得周照不快。于是他竟也跟随雁晚笑了起来,满面春风。
周照瞠目结舌,冲徒女怒骂:“你一天到晚尽顶我的嘴,竟敢让旁人不要顶?!”
“那我错了嘛。”雁晚缩起脖子,声若蚊蝇:“您今天好凶啊。”
“有吗?”周照重新端起茶杯,淡淡扫了眼屋中唯一的男子:“兴许是见着了令我不痛快的人罢。”
气氛凝固一瞬,江允也缩回了脖子,寄希望于雁晚为自己说话。雁晚不负他所愿,果然微启双唇,道:“你哪里惹着我师母了?”
“……”
说好话不是这样说的!
周照浅浅冷笑,再次对徒女道:“他昨日敢翻墙进你的院子,明日就敢翻墙进别家姑娘的闺房……”
“我不敢!”江允急切接话。
“哦,原来是没有胆子,我当是没有心思呢。看来是有贼心,没贼胆啊……”
雁晚咳嗽了几声,打断师母刻薄的话:“您从前不是说,不管我和他的事了吗?”
周照怒火升腾,把指头捏得咯咯作响。她走进卧房,摸出来几颗碎银扔到江允面前,朗声道:“我不知晓你要来,没有给你准备红包。此物就当作给你的压岁钱,回去好好养身子罢”
这是新春祝福,也是逐客令。
“谢谢师母,也祝您身体安康。”江允喜笑颜开,眸中星光闪烁:“我要礼物要送给您。”
他推出一个精致的玄色礼盒,梅花金纹其上,典雅持重。盒中放着一套鎏金香器,器皿虽小,可周照看得出其价值不菲。
爱香之人,难以拒绝这样一套名贵不失雅致的香器,周照却毫不犹豫道:“拿回去,我不要你的东西。”
她脾性倔强,既开了口,必定不会再收。
天幕落着小雪,江允走在雁晚身侧,为她撑伞遮蔽风雪。他目视前方,娇嗔道:“天底下哪有做皇帝做成我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