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鸿门
雪天路难行,正月初三午时一过,江允便得踏上回京的路。临别时分,寒日刺眼,骏马在铺满雪的官道留下深一脚浅一脚的痕迹。
“我有一点点舍不得你。”雁晚抓住江允的袖口,把亲自打的银手镯套在他苍白的腕上,笑道:“你戴好了,不许取下来。”
“为何刻的是银杏?”江允转动手镯,银杏叶的纹路纤细精致。
“银杏寓意长命百岁,我希望你能健康。”
“好,我答应你。”江允敛眸浅笑,捏了捏雁晚温热的手心:“你好好练剑,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他意味深长的话,没有引起雁晚的怀疑,雁晚仅是再从袖中摸出另一样东西,牢牢扣在他的掌心里,温声细语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但若三郎喜欢故者,我便为你取回来。”
江允心头蓦地一热,他摊开手掌,只见一柄小巧的匕首静静卧在自己手中,正是数年前雁晚赠给他的那一把。
难怪雁晚去年十月会随山庄队伍北上,原来是为了取回此物。
雁晚见江允仅是垂目而笑,诧异道:“你怎么不说话?青州那么远,我专门为你取匕首,还花了我好多银子……”
“我高兴,高兴地说不出话。”江允攥紧她的手,从虎口一路摩挲至手腕:“我会想你,你也要想我,可好?”
两人的眼中皆涌入星芒,雁晚未回答情郎的问题,只是拍拍他的臂膀,轻声道:“趁雪还未下大,快走罢。”
*
正月份,连着春节与元宵两场佳节,本该是个阖家欢聚、喜气洋洋的日子。江卓的母妃陈太妃却在一个深夜心悸而死,回天乏术。江卓在母亲的棺椁前守了一夜,她知道,自己已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了。
她的网,该收紧了。
红月无处可去,今年留在长公主府过年。江卓善待她,甚至为她添置了春节的新衣。
元宵节大雪纷纷,红月抱着琵琶赏雪时,江卓亲自为她端了碗温热的汤圆。她接过瓷碗,颔首道谢:“天冷了,殿下怎不披件斗篷。”
“我不怕冷。”江卓抱琵琶入怀,随手拨弄两下,弹出几句《长辞令》。《长辞令》是军旅之曲,风靡大殷,奏至高潮处,乐声铮如雷鸣马啼。这首曲子是青州军士教给她的,彼时她还疑惑,军营中五大三粗的汉子,竟会弹奏乐器。
“您弹的这首曲子,我似乎曾听过。”红月轻轻哼了两句,道:“后面的旋律,可是这样?”
“你哼得很好听,”江卓笑了笑,“我没想到你还会弹琵琶。”
“我只会弹几首简单的。”红月望着碗中的芝麻馅汤圆,眼里渐渐蒙了一层雾:“教我弹琵琶的人,死了很多年了。”
江卓揣测道:“你的情人?”
“我们为原则大吵一架,所以他身死时,已不能算我的情人。”红月眨眨漆黑的眼珠,用银筷子夹起一颗白糯的汤圆,芝麻馅流入汤水中,一副笔墨滞涩的水墨画呈现在了碗里。
“不要怀念旧人。”江卓拍拍红月的肩,以示安抚。她曾身为驻守边境的武将,手下有无数将士,或胆小怕事,或赤诚勇敢。但当这些将士为国而死时,他们生平是何秉性,都不再重要了。若要江卓一一怀念,不知该念到何年何月。
红月强忍鼻尖的酸涩,调转了话题:“您让我配的东西,我已经配好了,药性也试好了。”
“花了近七个月时间,真是辛苦你了。”江卓倾倒药瓶,两颗黄豆大小的药丸碌碌滚出。
“殿下,一旦服下此物,会痛不欲生。”红月咬紧下唇,脸色发白:“……那可是您的亲弟弟。”
像这样好言相劝的话,她已说了无数次。
“我当然知道,他是我亲弟弟。”江卓皱了周眉头,神色坚定:“他不曾做错任何事,他仅是被父皇逼上皇位,又为了活命把我困在京城而已。人都想活命,如果是我,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亭外落雪纷纷,红月几乎咬破了下唇:“所以,您留了一丝余地。”
江卓凝眸望着手腕处清晰的青色血管,里面流着与江允一半相同的血:“唯有走上绝路时,才需背水一战。既然前方仍有余地,便无需破釜沉舟。”
她顿了顿,眸光愈发深沉:“如有必要,我再斩断最后一丝姐弟情分。”
话音一落,小舟便急匆匆跑进院子,慌张道:“殿下,陛下宣您进宫共用晚膳。”
江卓把药瓶藏入袖中,瞥向红月:“调酒的东西呢?”
“……我去拿给您。”红月快步跑回自己的房间,从妆盒里找出一包药粉。她惴惴不安,眼前浮现出裴雁晚的脸庞――裴雁晚是点醒她的人,她怎能置江允于死地。
她咬咬牙,将这包药粉倾倒进花盆中,转头用石臼碾磨另一颗白色药丸,再把磨好的粉末细心倒入牛皮纸中。
“你为何如此慢?”
江卓寒凉的声音骤然响起,如道惊雷,让红月猝不及防地打翻了桌上的东西。石臼咣的一声坠落在地,里面残存的白色粉末亦随之洒落,被江卓看了个一清二楚。
如今权倾朝野的永宁长公主冷笑着,微启双唇:“哦,红月姑娘,你的心思多如漫天雪花啊。”
红月慌忙踢开石臼,跌跌撞撞奔到江卓跟前,目眦欲裂道:“殿下,这种毒药,配上我方才给你的药丸,再辅以‘萤茧’,真的会疼死人的!我已险些害死过裴雁晚,怎能再加害她的情人!”
“你在我府上已住了半年之久,此时再说这些,为时已晚。”江卓的脸上仍旧挂着笑,她凝视慌张的红月,突然想到曾不忍心下手杀人的自己。可她若不狠心,便无从建立军功,无从次次力挽狂澜,更不能像今日这样,如此接近她的野心。
“你心肠良善,我不怪你。”于是她轻抚供血的面颊,温柔笑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是我一贯的作风。眼下你既已成‘疑人’,那么你给我的药丸,我不会再用。
红月惊惧交加:“你……你留了不止一条后手!”
是否自她入长公主府起,江卓就做了两手打算!
“狡兔三窟,这是最常见的兵法。”江卓柔声道,“而你,蚍蜉难撼大树。随你去罢,你自由了。”
她进宫时,夜色已沉了。太极殿外无人把守,所有暗卫皆被谴退,平荣亦被江允寻了个借口给打发走了。偌大的天子寝殿,唯有江允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江卓略一沉默,试探性地唤了一声:“小允……?”
她最年少的弟弟未身披龙袍前,她一直如此唤。
“来,”江允笑了笑,“坐罢。”
方桌上摆着张白纸,上书文武百官的官职及姓名。江卓望了一眼,困惑不解:“这是何意?”
“知人善任,先‘知’,才能‘任’。”江允坦诚道,“除去与你相交的那一批,你还想了解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