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你好。”
“你好,担心你没有存我的号码,自我介绍一下,这里是郗寂。”
“嗯,有什么事情?”
邓念忱嘴上说的话越少,他的心里越不平静,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带着他的鲜血与诚意。至少此刻,邓念忱不能像以前一样让郗寂把手心放在他的胸口,感受他心跳的节奏,他不愿意露出马脚。
郗寂可能是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但基本上还算镇定,说:“不知道你有没有空下来一趟,生日礼物在楼下,亲手送给你,我会放心些。你方便下来一趟吗?”
说话的语气倒是无比诚恳,却让人看不到小心翼翼的试探,太过势在必得的语气缓和了过分激动的心跳,邓念忱放慢起身的速度,他故作镇定地坐在沙发上,侧身躲开家人投射过来的目光,使用一如往常的语调,问:“是什么?”
“是一件你很熟悉的东西,和你的气质很搭,你愿意下来看看吗?”
邓念忱没有回话,时刻精神紧绷的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曾经他们俩个人都产生波澜,此刻不能只有他一个人拼了命一样思索他们的未来,很久之后的未来,眼下的未来。
“我希望你下来看看,看看是什么,看看喜不喜欢,我会在楼下等你。”
邓念忱看不见郗寂因为吞咽口水而颤抖的喉结,只能听到跟随电缆传来的声响格外诚恳,并不是一切都是已知的,这不是芝加哥的地图,没人能做到了然于胸。
“你会等到什么时候?”
邓念忱起身的同时给郗寂递了个台阶,郗寂都声音重新变的温暖,他说:“等到十二点,童话故事通常结束在午夜,十二点之后,我要回到现实生活,明天还是要上班。”
邓念忱关上房门之前,说:“好,你等等看。”
邓念心从厨房出来只听见门锁响动的声音,她看着房门,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沙发上的人,他们一如既往的处变不惊,只是看着电视机,邓念森注意到她的不解,说了一句:“别担心,就是你想的那样。估计他需要在下面待一段时间,过来看会电视,正巧演到精彩的地方。”
邓念心把手上的水擦干,了然地笑笑,“现在小孩子们的爱情真复杂,但也可能爱情原本就是复杂的。”她在心里想。
“最开始应该不是这么复杂的,不然邓念忱的脑瓜子玩不转这个游戏。”邓念心在心里补充道。
邓念忱在等待电梯的时候想要走楼梯,不到一分钟的等待时间犹如半个世纪,但他克制住自己热切的期盼。他不让血液沸腾起来,他拒绝气喘吁吁的供养汗水,他团住自己的大拇指,微微用力。
真正拉开大门的时候,邓念忱还是需要调整呼吸的节奏,不至于换气过度,不至于窒息而亡。映入眼帘的是站在台阶下的郗寂。
仿佛郗寂一直在等他,以前深宅大院门前摆放着的石狮子,长久到不知道年岁,总让人疑心是不是盘古开天地的瞬间那一对狮子便存在着。看到邓念忱的那一刻,郗寂眼睛便微微向上拱起。像是站了很久很久,成为一个石头雕像,开口的时候才停止使用定身术。
“下来地很快,谢谢你。我刚刚还在想没到十二点的话,这就不是一个童话故事,你知道我从小到大都不相信童话故事。我不相信狼吃不到羊,不相信猫会被老鼠玩的团团转。我们去过草原,羊群根本逃不过食物链的法则,老鼠只是干练的猫的玩物。”
郗寂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无用的话,揉了揉自己的头发,笑着说:“所以,祝在现实生活中生活着的邓念忱二十二岁生日快乐。”
善解人意的风往往会在这个时候翩翩起舞,只是充当氛围的营造者,不再能拨动邓念忱的心弦。他想说很多关于那年的草原,关于狩猎游戏,但他只是用极好的礼貌回应郗寂,他说:“谢谢,我想看看和我气质很搭的礼物是什么。”
是邓念忱视线太过集中,还是银色的车身隐蔽性太好,无从知晓。郗寂侧身把身后的公路车让了出来,这不是他丢掉的那一辆,这是保安口中没有眼光的小偷没有偷走的新款。
邓念忱的呼吸频率加快,他想问为什么又是自行车,他真的需要一辆精美的公路车吗?他需要不断佐证自己是被抛弃的一个,留在原地任人宰割的一个。送他自行车的原因是什么,郗寂已经知道那辆旧的自行车找不回来了吗?是要重新开始,还是说维持现状的不清不楚着。
邓念忱想不明白,干脆直接发问,“为什么送我自行车,为什么总是送我自行车,我真的有自行车手的气质吗?”他自嘲地笑笑,“还是你又准备回芝加哥,不准备升职加薪,接手你的家族企业?还是说因为公路车没有铃声,我听到的动静其实是我们之间的倒计时。郗寂,我一直没想明白,自行车到底代表着什么,你不在国内的这几年,还记得我们语文课上讲过的意象吗?我要怎么解读这道题,题眼是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是自行车,我们的世界怎么这么离不开自行车。”
等到伤人的话说完,先卸下全部力气的反而是邓念忱,他的气焰轻易被风吹散,骨头发软,没时间查看墙上有没有脏污,只是靠在上面。
覆水难收的意味明显,邓念忱索性破罐子破摔。
郗寂平静地听着邓念忱讲完他想说的一切,一条一条慢慢地解释:“第一次送你自行车是因为你那时候对公路车着迷,我当时问你想要什么生气礼物,虽然你嘴上不告诉我到底想要什么,但我知道你想要一辆公路车,我想让你开心点,所以送给你一辆。至于芝加哥,暂时没有回去的打算,这个暂时很久很久,如果我准备回去,你一定会提前知道。准备升职加薪,准备接手家族企业,因为它属于我,不管我想不想要,都属于我,所以,为什么不要呢。这次送你自行车是因为我真的不知道要送给你什么,你可能会问,我是不是知道那辆旧的丢了,我知道,但那时我已经确定要送你一辆自行车,是结账的时候,店里的人随口一说,我才知道你的车丢了。我还是想让你快乐起来,其他的我没想太多。自行车不是什么意象,这不是一道题目,我们现在站在这里,不是一道题目,我只是想祝你生日快乐。”
郗寂始终看着邓念忱的眼睛,挺拔地站立着,最后像是非常疑惑的抛出一个问题:“为什么在春天尾巴消失的风筝在秋天的尾巴回来了呢?”
为什么三个看起来格外简单,说起来轻飘飘的没有重量的音节,让人不知从何说起。
邓念忱的血还是滚烫的,要把墙壁烫出一个窟窿,他同样笔直地站着,他想起十多岁的郗寂抬头时的落寞,同样年少的邓念忱想的是他要让郗寂开心一些,一个小孩子不需要整天皱眉。天真的时刻,笃定丢掉的一切都能找回来。
“我以为你喜欢风筝。”邓念忱给出迟到多年的解释。
“我以为你不讨厌自行车。”
邓念忱的声音逐渐激动,他义正严辞地说:“我不讨厌自行车,从不。”
郗寂离开的三年,邓念忱感谢自行车,感谢这一具象的物品,给他随时可能崩溃的情绪提供具体的支撑。郗寂回答邓念忱的问题,他说自己不讨厌风筝,喜欢过风筝。
雨点偶然落在郗寂的鼻尖,他笑了一声,说:“幸好不是十二点,如果那样,倒是真像一出戏剧,我们都不会喜欢。”
雨点不疾不徐的降落下来,没有哗众取宠的预兆,没有骤然停歇的打算,只是按照它的规划逐步进行着。
郗寂送的自行车永远没有外包装,他让出空间,对邓念忱说:“推到车库吗?”
邓念忱看见车把上挂着的锁,郗寂注意到邓念忱的视线,说:“店主送给我的,他说这个锁特别结实,小偷肯定剪不断。”
邓念忱暂时把自行车放在一边,他问郗寂准备怎么回家。
“坐地铁,这个时间地铁还没结束。”
郗寂把手里攥着的还带有温度的钥匙递给邓念忱,听见对方说:“我送你去地铁站。”
郗寂想说不用,地铁站距离小区的正门不到一百米,用不着两个人一同丈量。但他没拒绝,说:“好,车放在这里很安全。”
邓念忱仍旧上了锁,轮到他握着硌手的两个钥匙,只有握地很紧的时候才不会发出声响,只不过掌心有些痛。
走到地铁站的路程已经开始变的短暂,他们失去风筝的那天,从地铁站走到小区转角的店铺,消耗他们最后的精力,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等到他们排队半个小时拿到暖烘烘的糖炒栗子,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旁,食不知味地吃掉七八个,体力才渐渐恢复。
他们无数次抱怨那一百米太遥远,上学时需要早起五分钟。高中的时候,他们又疑心世界的变化,地球自转、公转让时间流逝变快,让他们开始抽条,肯定也让那一百米不再是一百米,地壳挤压使得他们的心越来越近,那一百米自然越来越短。
他们只是说再见,雨点仍旧是雨点,在此刻成为不了挽留的借口。郗寂下楼梯的步伐坚定到像是被固定住脖子的树,不能转头。不过,郗寂向来不会回头,他不会后悔过去的一切,不幻想拥有穿梭时间改变过去的能力,郗寂永远向前看。
直到郗寂走到楼梯的尽头,却骤然回头,邓念忱站在原地,一直在等待着郗寂的目光,他挥了挥手,郗寂沿着楼梯快速地跑了上来。
邓念忱想时间并非完全线性,空间并非完全不会重叠,他看见很多时刻融洽地交叠着向他跑来。郗寂的手轻拍他的肩膀,这是个结结实实又带着安慰意味的拥抱。
“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