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修改论文一定可以排到大学生讨厌却不可拒绝的活动的前三名,等到邓念忱改到第八版,勇敢发送给导师之后,收到还可以的评价,已经让他高兴到头晕眼花。从最初的逻辑不顺畅、符号格式没有统一、超链接的使用存在瑕疵,配的图片不够精美,需要在网站上重做,到最终至少邓念忱的导师能够看得过去,这是巨大的飞跃,是邓念忱熬了两个大夜奋斗出来的结果。
和宿舍里的其他人比起来,尤省身简直是个幸运儿,直到最后仍然没能做出什么数据,他善良的学长分给他一部分数据做为这三个月来尤给他打白工的补偿和奖赏。
提交最后一版论文,通过学校的查重,对大多学生来说他们距离离开学校只剩下最后一步,完成答辩,至少不要二次答辩,他们没有自信每次都能舌战群儒。
还算善解人意,邓念忱答辩之前的时光由他自己支配,不到两周的时间,邓念忱不确定要做些什么。一个人旅游显得太过孤寂,整日闲在家里只会惹人厌烦。他需要找个合适的去处,他很久没喝过酒了。
郗寂接到邓念忱电话的时候,有些恍惚,晚上十一点并不是个合适的通话时间,至少对于他们来说,他没想到邓念忱会在这个时间给他打电话。
他更没意识到的是邓念忱在电话里说:“郗寂,我有点想做love。”
“什么?”
郗寂提高声音问了一遍,邓念忱确信他听清了,但出于好心,邓念忱同样提高声音回答:“我说,我想做,你想做love吗?”
这是第一次事情真正超出郗寂的掌控范围,他品尝到不熟悉的邓念忱的滋味,他问邓念忱:“你喝醉了吗?”
这是一家清吧,只提供低浓度的鸡尾酒,很难喝醉,况且邓念忱只点了两杯。他在这里度过八点之后的时光,他想出其不意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郗寂理应付出代价。他的每一次接触都是在邓念忱心里放一把火,却从不试图让这把火熄灭,只是放任它灼伤邓念忱心里的野草,灼伤其他可能,强硬的只种上郗寂的痕迹。
距离答辩还剩下一周的时间,邓念忱的全部资料已经准备完毕,他留给自己一周的时间放任,顺带着亲眼查看郗寂的生活。凭什么他们之间需要反复试探,凭什么他一直配合郗寂玩进一退三的小游戏。第一次中开始和结束按钮一直存放在郗寂手里,这一次的按钮适合悬在空中,没人能够得到,这是一场关于抢夺的游戏。
“没有,我只是问你想不想做love,郗寂,你为什么不直接回答我呢?你是在躲避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尴尬的沉默,沉默之后,郗寂沉着地笑了一声,他问:“你在哪里,你现在在哪里,你准备带我去哪儿做love。”
“准备去你家做,你准备给我一个地址吗?“
无论谋划多久,这不是邓念忱邓念忱擅长担任的角色,他仍然不争气地深呼吸,把听筒放在听不见他呼吸的地方。
“我准备去接你,方便给我一个地址吗?”
“你怎么来接我?”
“打车。”
邓念忱听见关门的声响,他总算可以放松地笑一下,他说:“你到学校东门,我在那里等你。”
“你多久能到?我不会等你到十二点。”
“如果我打的这辆车三分钟后能按时接上我的话,我二十分钟后会到学校门口。现在是十一点零三,十二点之前我一定会到。”
“嗯。”
他们谁都没有打算挂掉电话,运营商会感谢他们的慷慨,司机会奇怪这无声的对白,而他们用百分之三十的精神享受沉默带来的安稳,剩下的百分之七十各怀鬼胎。
感谢出租车的玻璃并不具备隐蔽的功能,看见郗寂的那一刻,邓念忱果断挂掉电话。他站在初夏的夜风里,出租车稳稳的停在路边,在邓念忱迈开腿之前,郗寂迅速走到他身边,牵住他的手,不再是手腕,温柔地说:“走吧。”
他们牵着手坐在后排,各自看向窗外,身体之间保持着安全距离,生怕一个不小心流露更多情绪,谁也不想完全赤裸着出现在对方面前。
郗寂别扭地用右手转动门锁,他住在十九楼,一个跳下去一定会毙命的楼层,说明邓念忱没有回头路可走。牵手是一场角力,邓念忱后来居上,成为掌控节奏的一方。
关门的响动如此惊心动魄,郗寂弯腰,他们的手松开,递给邓念忱一双拖鞋。
他不是故意看到的,邓念忱发誓,不过整齐摆放着的一次性拖鞋太刺眼,郗寂眼睛里闪烁着疑惑,看着邓念忱靠在玄关的墙上,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郗寂太紧张了,没有往常的观察力,只是迟钝的等待邓念忱开口,追随对方的视线。
“不然,我还是穿一次性拖鞋比较好,我不要别人穿过的。”
郗寂没来得及解释,邓念忱更多的问题抛出来:“你从哪里买的一次性拖鞋,你是经常带人回家吗?郗寂,随便一个人你都会带回家,对吗?”
钥匙随手放在鞋柜上,郗寂站在邓念忱面前,他们只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这很近,近到可以看见对方的呼吸。
郗寂的手安分地垂在身边,牵了一路的手,此刻失去勇气,他不敢伸手去够邓念忱背在身后的手。
“超市买的一次性拖鞋,从不在晚上带人回家,我没带人回过家。买一次拖鞋是因为当时同事们来我家轰趴,没办法拒绝,他们人都很好。其他人家里已经玩过一轮了,轮到我邀请他们一次,我不能这么不合群,我是真的过了可以随便拒绝的年龄。剩下几双,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放置,随手放这儿,万一有人来,可以应急。”
郗寂顿了一下,视线向下移动,继续说着:“这双是新的,以前没人穿过,以后只属于你。”
他们之间的距离继续缩短着,“我不会随便带人回家,永远不会。”
邓念忱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郗寂,意识到自己仍然知晓郗寂的一些习惯,他说谎的神态不会这般急迫,郗寂说谎话的时候从容不迫、不紧不慢,诉说真心的时候反而如同迫在眉睫般提高语速,加大音量。
但他像是想到些什么,移动视线,鞋柜的坡度足以对抗地心引力,钥匙稳当的放在上面,不会滑落。郗寂会滑落吗?邓念忱真的还能看透郗寂的真心吗?
酒精是个良好的催化剂,加快邓念忱变成口无遮拦的进程,他自嘲般笑笑,说:“郗寂,真可悲,我现在没办法确定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我以前能判断的,现在不行了,你长大了,这多可惜。”
酒精发酵需要时间,在血液中运转同样需要时间,等待的二十分钟里,邓念忱喝完新点的清酒,店员说的上头速度慢是真的。车轮的转动,挥发的酒精,摇摇欲坠的精神。
郗寂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们的症结不是一双拖鞋,不是一个勇敢的契机,是一个十年中断开的时间,是可怜又可恨的彼此,分开后幻想重聚。
他抓住郗寂的手腕,说:“我不问其他事情,我只问你现在想跟我做吗?”
很好,此刻的郗寂一定一样迷茫,痛苦,一样拥有欲望,一样找不到答案和解决方式,他们的情感是等价的,他们重新变成一根绳上的蚂蚱,没人可以置身事外好整以暇地晃动这根岌岌可危的绳子。
郗寂重重地点头,说:“想,想跟你做。”
邓念忱忽然坐在地上,试图解开他的鞋带,发现双手颤抖到抓不住那两根线。郗寂蹲下去,握着邓念忱的手帮他解开鞋带,换上崭新的拖鞋。
他们被困在玄关,邓念忱的眼睛蒙上一层水雾,他用力咳嗽着,掩饰一切情绪。在郗寂试图拥抱他的时候,推开郗寂的胳膊,站起身来,说:“我准备好好做,你先去洗澡。”
快要十二点,郗寂却没有反驳,只是牵着邓念忱的手腕,让他坐在沙发上。
水声响起来的时候,郗寂想自己真的应该洗个澡,他知道邓念忱没有真正喝醉,他没见过邓念忱喝醉的样子,但他知道不是这样的,邓念忱不设防的样子不是这样的。人喝醉不是这样的,不会装模作样的尖锐、用言语武装真心,不会颤抖着试探对方的底线,看似失去分寸,实则脑子里的弦根本没有松垮一丝一毫。
真的无法抵抗的酒精是辅天盖地的往事,是不间断的影像,是不自觉念出名字,心口上钻出一个深渊巨口,除了思念,不含任何责备的词汇。只记得爱,爱过的几年,还在爱着的醉酒时分。
“你会喜欢很多人,邓念忱,我知道的。你喜欢我和喜欢别人没有什么区别,多一点、少一点有什么意义。是你先害怕,是你先厌倦的。我们都没犯错,我不怪你,一点也不。我不后悔我们在一起过,你恨我就恨我吧,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