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第四十章
xxx三年六月七日雨
明天爷爷下葬,不知道天会不会晴。
爷爷放在堂屋里第二天的时候我努力吸气想闻闻看有没有味道。
什么味道也没有,这些冷风机很管用。
左边草堆里坐着奶奶、姑奶奶们、妈妈、婶婶们、嫂嫂们还有那群姐姐们......十来二十号人窝在草堆里,身上盖着棉被窸窸窣窣。
偶尔有几声低声地啜泣,还没等我分清楚是谁在哭就被人劝住了,她们说眼泪要留到明天。
我不知道眼泪能存多久,在她们忍着不哭的时候我尝试告诉自己明天要注意,上一个亲人去世没有哭泣的人可是村里的活靶子。
右边烟雾缭绕,我几乎以为是制冷机附带的功能。但那呛人的味道毫不掩饰地宣告自己的身份,哦,航母支持者。
肺癌致死的爷爷终于能不再疼痛的再一次抽上烟,他应该挺高兴。
爸爸和叔叔穿着肥大的孝衣,外披麻线搓的马甲,进进出出脚步匆匆。
姥爷也被请来了,他大概是村里最长寿的老人之一。
想到姥姥,这是不是就是祸害遗千年?
他嘶哑的和其他老人抽烟喝酒好不快活,但人们说那是强忍痛苦呢,因为他们和爷爷是一个时代的人。
谁也逃不过死亡。
他们的酒会化成女人的眼泪吗?
我不想吸这么多二手烟,所以我总是借口跑厕所。爸爸神机妙算,几年前就翻修了老家的院子,现在的厕所可早不是旱厕了。但我还是得跑到北边儿楼上的厕所去,楼下但凡轻松够得着的,全部臭气熏天,进去两秒钟我都要觉得自己可能会被感染各式疾病。
雨还在下,我躲在楼上的房间躲清闲。
昨天躲着被发现了,但没想到传出去的是:星星小时候爷爷带的,伤心的躲屋子里哭呢。
……
于是我又来伤心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太多太多的疑惑,所以情绪总是后知后觉的来。但无论是秋秋还是珍珠,悲伤汹涌而来,换成人怎么就不是一个味道了呢?
不对,姥姥去世的时候我也很伤心。看来我没有问题,认知不仅没有障碍,反而比大多数人都正常。
明天我自然会哭,我此时哭不出来。
每当看到爸爸他们悲伤浮肿的脸时,我的眼睛突然也就烫的流泪。
xxx三年六月八日晴
泄洪一样奔腾而出的眼泪几乎用光了我体内的水分,游魂一样跟着大部队离开坟地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干瘪的稻草人。
大概是姥姥去世的时候我太小了,全然忘记了坟地中高扬跳跃着的火焰。
火辣辣的舌头从眼珠上舔过去,我根本顾不上看父亲他们就已经泪如潮涌。
黑烟升腾,我跪在其中听一片哀嚎。
啊,啊的。
后鼻音浓重的哭声在这片杂草丛生的地里此起彼伏。
xxx三年六月九日凌晨
没想到在葬礼上哭到需要两个人擡着的女人是我的大姑姑,真正的,血亲的大姑姑。
我以前只会用“血”来表达程度之深刻,比如血难受啊,血痛,血厉害......没想到今天会被“血亲”给压倒在地。
毕竟这对我的语言系统来说确实是一个不小的打击,我的认知里“血”加上任何形容词都是超级加倍,可加上“亲”,我有点不知所措。
尤其是在早上刚送完爷爷,太阳还没下山,她就躺在了她爸爸躺过的床上要她大哥给她分遗产的样子......
在此之前我完全不知道她是我的亲姑姑,虽然我们蹲在一个草堆里,虽然我们这几天擡头不见低头见。
可我哪里知道“张桂珍”是我的姑姑呢?
我以为她是谁家的婶婶。
可原来她姓杨,姓那个奶奶、妈妈还有婶婶们时常说的“你们杨家人”的杨。
怎么会这样呢?就连爸爸被她气的跳脚时喊得也是“张桂珍!”
奶奶一个劲儿哭,既不帮儿子也不帮女儿,不过现在想想,她不说话就是在帮儿子呢。
她早就做出了选择,否则怎么会让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有个姑姑呢?
哥哥嫂嫂知道,匆匆赶来的姐姐也知道。
杨星娥似乎无所不知,即便她远在千里之外,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劲?
我不了解我赖以生存的团体。
她对老家每一个人都亲切热情,他们都说她惹人喜爱,没有架子,是我们杨家堡的孩子。
她也亲切对待姑姑,她劝告姑姑不要让爷爷不安生,她又安慰爸爸不要让外人看笑话,两个人于是就坐在了沙发上谈。
我甚至还站在木门边挠脑门呢,事情就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