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酒
金枝酒
行至星凉都前，俞相无宿在某间客栈里，久违地梦见了她爹。
梦里一片茫茫白雾，周围是潺潺的水声，俞相无盘腿坐在一方天然的巨石上，前面，俞锋平攥着刀沉浸在自己的招式中，是一记一记相当惊艳绝伦的“梦寒刀”。
俞相无反应过来此人是她爹后，便捂着眼假寐，想让自己赶快醒过来。
她早不用刀了。
更怕看见她爹舞刀，好像在提醒自己这些年到底有多荒废。
偏偏她爹不肯放过她。大概是刀练舒服了，四下乱逛，发现自己闺女竟然在这儿看了他好久，扛着刀冲上来，兴致勃勃拍了拍俞相无的头，“来，痴痴！陪爹走两招！”
俞相无被迫擡头。
这么多年，俞锋平的面容在她记忆里依旧清晰，眉眼锋利如刀，笑容却很温和，乍一看显得还有点傻。
脑后的头发不管怎么束，用不了多久就会散开，他也不讲究，有时眼睛全被飘来的发挡住了，他也不打理，还和俞相无吹嘘：“你爹我这是人刀合一的境界，我这样的刀客，不必用眼！”
俞相无叹了口气，很不见外地伸手扯住俞锋平落下的长发，扯得俞锋平龇牙咧嘴地大叫，她问：“爹，这么多年了，你怎么不老？”
不知是不是她爹缺心眼的性格深入她心，这分明是她的梦，俞锋平却哈哈大笑，豪迈地拍着她的肩膀：“傻闺女，你爹我死啦，长生不老咯！”
俞相无盯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抹了抹眼睛。
俞锋平吓了一跳，手足无措地在她身边转着，“诶，爹都死了十几年了，怎么现在还有得哭？”
他这句十分“豁达”的安慰，简直是抡着锤子在俞相无心间上狠砸。俞相无红着眼瞪他，这梦云里雾里，她却越发觉得真实，尤其俞锋平拉着她朝水流声奔去：“别哭了，爹带你去捉鱼。”
踏进水流的瞬间，她一下踩空，淹进水里。
那种游荡在水中，与水流肌肤相贴的感觉让她分外熟悉，还有从水里站出来，湿漉漉的衣服贴在身上。这时，一双手把她抱了起来，俞相无一看，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幼年时的模样。
抱她的人大半面容隐在雾里，只露出一边璀璨有神的眼睛，声音很好听，在说：“盟主怎么又带着小姐玩水？快去把衣裳换了，否则要着凉。”
这只眼睛太亮，俞相无看着，眼前花白一片。
——她被窗外的阳光叫醒，伸手在眼前挡了一会儿。
俞相无闭着眼回忆了片刻梦里的内容，她眼前闪过一串人脸，都是曾在星凉都扎根过的前辈，却始终没能对上梦中那只眼睛。想不起来，她便也抛到脑后。
她近几日思虑甚多，时常魂游天外。
此刻坐在城门外的茶棚中，峥言叫了她许多声都没得到回应。
俞相无回神，看见峥言满目担忧，但他什么也没说，道：“我们进城？”
“不，等等。”
俞相无从刚才的思绪里清醒。
她化去了脸上的那道疤，刻意把眼睛化圆，平常锐利的眉眼耷拉下去，露出一些颓靡的颜色。花角在她眼里终于找不见混沌的怒火，眸色里爬进了冷静，于是顺着俞相无的阻拦开口道：“我觉得有些不对劲，我们不能进城。”
自在水云镇听了那段荒谬至极的污蔑，俞相无仿佛回到了刚离开旧都时的年少，鲁莽又不计后果，如今站在“家门口”，她才找回理智。
外人在是似而非的流言里计较真假，他们还能不知道星凉都里到底有什么？
别说闻所未闻的“十鬼图”，就是梧桐玉，那本来就是星凉都的东西，根本扯不上什么异宝、什么莲雾山。俞锋平自始至终只从筑山带走了一堆小孩，秘宝之言全是十几年前那些人，为了攻讦星凉都扯的由头。
他们不清楚俞锋平究竟拿到了什么东西，又不肯相信“梦寒刀”真的是个纯粹的“侠士”，干脆编了个“梧桐玉”出来，反正等星凉都破了，什么东西他们找不到？
当初对付筑山，不也是这一套方法。
如今，也是同样的陷阱。
峥言沉声道：“是我暴露了身份。”
俞相无摇头：“是葬剑山。”
“我触动了‘二十月’里的机关，后来樊不添又派了一拨人入翠波峰中收尾，看来他们没在里面找到想要的东西，便觉得是我们拿走了。”
看来不止星凉都，想必此刻筑山也有陷阱在等着回去的人。
他们捞不到俞相无和峥言这两个人，便放出风声，守株待兔。
花角拧着眉，不知为何，他想起在翠波峰下见到的那个儒雅又淡定的前辈，悄无声息地在江湖之远搅弄了一场庙堂上的风浪。他在心里对藏在“十鬼图”名头下的宝物存了疑。
如果真有这种宝物，这位前辈还会和同门闹翻吗？
他没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道：“那我们掉头去筑山？”
宋铅想了想，“不急，既然来了，先去找找俞叔的骨灰。”
当日他们在微澜观的无尘口中问出来了，对方把俞锋平的骨灰埋在山碑下。宋铅道：“把常用的兵器和小巧机关都收起来，全都用剑。”
此城的州府早早听见风声，说朝廷要收复各地，便把许久不用的路引那一套搬出来用。谁料用了没两天，城门闹了几场大乱子。州府管得焦头烂额，只得把“假把式”收了，默默等着朝廷派人来重整旗鼓。
所以城门便是一副畅通无阻地大开之象。
城内果然十分热闹，特别是旧都府内。
府外数年前被推倒的石碑还趴在地上，三三两两闻讯而来的英雄们，大咧咧地坐在石碑上休憩。葬剑山俨然成了主人，登堂入室，还派弟子守在门口，给新来的人指路。
俞相无看着井然有序的府门口，眼眸轻轻颤动，叫上峥言，两人大摇大摆往前晃了两圈，果然引起许多弟子注意。
这些弟子状似无意地围住他们，正想寒暄客套一番，俞相无先开了口：“‘十鬼图’指示宝物在星凉都府邸中么？”
打头的弟子一愣，眼中的好奇和戒备立马褪下，敷衍了两句和师兄弟们撤开。峥言听得清楚，对方嘀咕的是：“找错了，那姑娘是个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