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朕怕你疼
第174章朕怕你疼
那卷以血书成的绢帛——准确来说是痛骂姚栩的檄文,叶颀一下值就亲自送到了月仙府上,正逢她刚刚换下官袍,挥退了身旁伺候的侍女,躬身对着铜盆慢条斯理地掬水净手。
月仙拭干了手,转而忙活着铺纸研墨,叶颀便将圈椅拉到她桌案跟前,待她蘸饱了墨,自然而然地接过墨锭来帮忙打下手。他以为月仙要写奏疏上达天听,谁知她只把绢帛上所附众人名姓尽数誊录下来,收进了手边的一只扁匣。
笔洗被她手中的狼毫敲得叮咚响,月仙没擡头,听语气也不怎么生气,只是有点无奈地抱怨,“一会还得叫人来生个火盆子。”
小暑之后,风里几乎没有凉意了,叶颀有点摸不着头脑,“阿栩你觉得冷么?”
月仙拿笔杆指了指桌上摊开的绢帛,“竹修兄想到哪里去了?我是说,得把这血书烧了。”
叶颀不解,“你不打算拿给皇上看?”
她苦笑着摇头,“皇上越是为我责罚旁人,反而越会落了他们口实。左右监生们也没真的闹到皇上面前,息事宁人对大家都好。”
语毕,又感激地朝他一笑,“多亏有竹修兄帮我周全。”
叶颀赶紧摆摆手,“不过是些分内之事,眼见你有难处,我怎能不管?”
末了不忘给月仙鼓劲,“他们不过是嫉妒你得万岁青眼,却又挑不着错处,唯有出此下策,极尽谗言毁谤之事。大家同朝为官,个个耳聪目明,岂会不知你的清白?怎奈皇上根本不信那谶语,这些小人狗急跳墙,便只好撺掇科道官和监生们闹腾。待子善查出眉目,且等着他们的下场!”
是啊,连叶颀都看出来了,这些人此番不择手段,就是为了扩大事态,激怒皇上。
那个被皇上下令打断腿的给事中……大约他们是指望着,皇上能一怒之下杀了他吧!丢掉性命当然比断腿更令人胆寒,一旦人死了,便可借此大做文章,届时不论谶语是真是伪,端看皇帝为她处死官员的架势……只怕落在天下百姓眼中,他君臣二人,从此声名尽毁,再难洗清。
今日国子监中未能得逞,想来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送走叶颀,月仙烦躁地掐了掐眉心,对方在暗她在明,将来还会使出什么招数,她也没有头绪。
正思忖着,绿莺端着温经汤进来了,她搁下托盘,先折身返回将门闩好,继而轻声提醒,“您的小日子快到了,可不许再叫红鸾偷偷溜出去买冰酪!”
月仙见瞒不过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可怜兮兮地趴在桌上擡眼觑她,“知道啦,都听姐姐的。”
绿莺也像真正的姐姐一样,理了理她鬓边的碎发,半是困惑半是心疼地问:“明明前头那么多年都没事,怎么上个月就忽然开始腹痛了呢……”
月仙本能地抗拒绿莺同情的目光,这种眼神在她小时候已经看得足够多了。
再说……幼时口不能言尚能痊愈,相比之下,信期腹痛似乎无需太过担心。
绿莺显然不这么觉得,口中犹在念叨,“幸好上回是在您休沐的日子腹痛,若您在衙门当值,那可真不知要如何是好了……”
这话叫月仙听了也有些后怕,但她还是安抚地朝绿莺弯弯唇角,“这不是请姨母开了温经汤的方子么?姨母也怕我在外腹痛,还配了吴茱萸丸来,我成日备在袖袋里呢。”
绿莺仍愁眉苦思,似是绞尽脑汁要找出她话中的破绽。
这个问题注定没有万全之策,只要她还是姚栩,她的身上永远都有破绽。
月仙把碗放回托盘上,吩咐绿莺去生个炭火盆来,她一向是如此处理作废的文书,所以绿莺并未觉得奇怪,很快便差人送了过来。
绢帛被一点点吞噬,细碎的灰烬悠悠升腾起来,月仙蹲在火盆跟前,百无聊赖地盯着火光出神——纸包不住火,绢帛亦是。那么她呢?她还能包着这个女扮男装的秘密藏多久?
自从石碑谶语流传开来,衙门中,同僚投来的目光也愈发捉摸不透,她不得不将脸色涂得更暗黄些,甚至连手上也如法炮制,唯恐引起某些无端却又迫近真相的猜想。
血色烧尽。她撑着膝盖缓缓起身,默默地从箱笼中找出月事带——如果没出这档子事,最稳妥的办法肯定是称病告假,但现在她别无选择了。
国子监数百监生已然趟进了这浑水,若她是背后操纵之人,此刻必然不甘心半途而废,倒不如另辟蹊径,利用监生们被叶颀责罚后的不平与不忿,将这场风波彻底捅到皇上眼前。
变故就发生在翌日。
那群冥顽不灵的监生,竟然胆大包天地聚在午门前,想要求见皇上。
皇上当然不愿听他们聒噪,原打算晾上一晾,等他们叫嚷累了,自行散去便罢。
却没想到,他们随身带了毛笔砚台,将几尺长的白绢铺在午门前,继而挥刀割开手腕,放血注入砚池,以血为墨,当场就伏在地上书写起来。
乔怀澈也是道听途说,再模棱两可地转述给她,鄙夷道:“都说文死谏、武死战,聚在午门前写血书,看着唬人,实则不过受点皮肉之伤。若是真敢豁出性命进谏,我兴许还高看他们几眼!”
他随口嘲讽,月仙却猛地倒抽一口凉气——万一他们真的敢呢?
毕竟……他们手里还握着割腕取血的刀子呢。
“皇上没派人去制止么?”
乔怀澈很不在意地笑了,“此等雕虫小技,皇上想来也懒于同他们一般见识。”
月仙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她霍然站起,身形竟有些微打晃。乔怀澈连忙伸臂过来供她借力,却听她道:“快备马,我得即刻面见圣上。”
她莫名有种预感,对方如此大费周章,必然也不会百密一疏,忘记想办法激怒皇上。
吏部衙门的马比飞云更高些,性子也更暴躁些,一路奔驰颠簸,胃部已隐隐觉得不适,可她无暇顾及。下马后双脚着地,踏实感冲淡了胃部的酸胀,便以为是方才颠簸得太厉害,将脑中闪过的怀疑抛下,快步朝明德宫走去了。
才行至月台,就听皇上在里间怒道:“一律廷杖五十,都给朕实打实地下手打!不是甘愿舍命进谏么?朕索性今日成全了他们!”
“万岁不可!”她高声喊着,连通传也不等,拔足就要往里闯,把身边引路的小火者吓了一大跳。对方伸出胳膊,想拦又不敢拦,月仙直接一把拂开,跌跌撞撞地跑进暖阁。
不知怎么,今日好像格外容易疲乏,才跑了几步路,她却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皇上不悦地拧紧眉头,同在暖阁内的季秋却松了口气,他甚至很识趣地站起身来,建议道:“万岁先听听姚侍郎的说法吧,左右臣就候在外头待命,若您执意要行廷杖,再吩咐臣便是。”
隔扇门轻轻合上,皇上等她喘匀了气,才从桌上取了封奏章递过去,示意她翻开看看。
是何良的字迹,其上事无巨细地详述了在清河、淮安、淇州等地的查访过程,桩桩件件不一而足,却唯独没有她和皇上期盼的线索。
她的心重重坠落下去,同时仍不忘向他确认,“这奏疏,可是今日呈上来的?”
皇上点头,闪躲着瞥了她一眼,又迅速将目光错开,再开口时,声音里还带着未消的余怒,“朕不欲同他们计较,更无意廷杖责打。正好通政司送奏本过来,朕以为何卿有了好消息,可谁知……”
他咬牙切齿道:“何良若是一直查不出名堂,难道咱们就要一直忍着对方百般挑衅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