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31好学生，坏病人！

第31章31好学生，坏病人！

在漫长的治疗过程中，康彦从不同的医生嘴里听过相同的话:积极配合治疗，保持良好心态，你看那个谁谁谁，现在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前半段康彦经常自动翻译成“康彦你现在还不够积极配合治疗，心态也不良好”，后半段康彦选择忽略。

这是一种神奇但不太美好的体验，康彦从学生时代所有老师心目中的模范榜样，摇身一变，成了所有医生重点关照的反面教材。

可是没办法，康彦抵抗不了那些他一走进医院就冒出来的焦虑情绪，吃不下，睡不着，闻到消毒水味就心慌。

更严重的时候，康彦躺在pet-ct的台子上，认真地想过放弃治疗。

这是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值得被念叨上一整天的十二字箴言（积极配合治疗，保持良好心态），但是康彦真的很想为自己辩解几句:

一个脆弱的、独自度过大半疗程的人类，无法再承受更多的压力和忍受不知何时到来的死亡，想要一了百了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而他之所以还愿意继续这趟有可能见不到任何效果的化疗旅程，并不是因为艾川祺或者别人给予他的爱让他“痛改前非”拥有了良好心态，而是康彦愿意为了他们再坚持得久一点。

这两者有着本质区别，尽管大部分人都不明白。

因此，尽管非常抵触以至于无食欲无困意无心情，康彦还是跟在艾川祺身后踏进了省肿瘤医院，找王麟星报道，开始他的又一次疗程。

“你会看到我从早吐到晚，”康彦蔫头蔫脑地告诉艾川祺，“我可能连洗脸的力气都没有。”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没办法，我已经来了，”艾川祺让他坐在病床上，“而且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走。”

“那好吧，我换病号服了。”康彦垂下头，把床尾的衣服拖过来。

“好，我去到处转转。”艾川祺替他把帘子拉好。

康彦开始慢吞吞脱衣服换衣服，在这个过程中他发现自己又瘦了一些，他甚至会被自己的骨头硌到，汤瑾拼命往家里搬的各种牛羊肉仿佛凭空蒸发，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刚把衣服扣好，帘子外的隔壁46床就发出来剧烈的干呕声，配合着闻起来让人心如止水的肉汤味，康彦立刻感同身受。

他忍不住把帘子轻轻拉开一些，从缝隙里小心地看他这次的化疗邻居。

46床看上去比康彦年轻许多，脸色苍白，但笑起来时眼睛弯弯，他朝康彦友好地笑了笑算打过招呼，然后继续喝着那碗肉汤，陪护家属紧紧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巾。

康彦把手松开，帘子又回到原位。

他连和自己处境差不多的人都不忍心多看。

呆坐着叹气，艾川祺又钻进他的帘子中，手里还拎着一张折叠陪护床，神色骄傲。

“我已经知道了热水间、晾衣间和微波炉在哪。”他的笑脸让康彦的心情立刻放晴。

康彦让艾川祺也坐在他旁边，他们不约而同看着窗外，手交叠在一起。

“康彦，你紧张吗？”艾川祺的大拇指轻轻摸康彦的手背。

“我紧张，”康彦控制不住自己的焦虑，他苦笑着，“其实每次化疗用我的输液港，我都有些害怕。”

“总记得我们刚认识那会，你好像不是这样说你的输液港的。”艾川祺调侃他。

“那我当时是怎么说的？”

“你说，输液港非常好，可以让化疗药物迅速参与进身体的血液循环，减少对身体的伤害，”艾川祺飞快地背诵，最后眉毛上挑一下，“不过我当时知道，你在说谎，你很不喜欢你的输液港。”

他说完，又转头盯着康彦上下看，把康彦看到心虚，最后艾川祺才轻松地感慨。

“康彦，你当时怎么那么爱撒谎啊？”

“…应该没有吧？”康彦摸摸鼻子。

“有啊，很多次，”艾川祺振振有词，“你那段时间给我的感觉像一个被人设定好的程序，不管输入什么你第一次反应都是沉默，要输入好几次，你才肯憋出几句话。”

“那现在呢？”康彦期待地追问，像想得到奖赏的孩子，“我变化大吗？”

他不好意思地眨着眼睛。

“你现在每天开心吗？”艾川祺撑着床，偏过头温柔地看他。

康彦点点头。

“那你现在就是新的康彦。”

艾川祺凑过来亲他，康彦往后躲了躲，顺手捏住艾川祺的脖子，颇为警惕地盯着帘子，开始用气声说话。

“有人。”

“我才不管。”艾川祺抱住他。

但实在不好意思，康彦又撒谎了。

准确来说，他每天一半开心，一半伤心。

虽然比起过去他百分百伤心要好得多，但偶尔，他的伤心也会占上风。

正式开始使用输液港进行这次化疗后，他的不良反应比过去四次疗程加起来还要严重。

呕吐已经不足为道，比起手脚发麻和皮下出血，康彦宁愿呕吐。

他蜷缩在病床上，输液管从他的输液港里钻进身体，源源不断地输送让他骨头疼痛、浑身发热的药水。

在发现手臂上开始冒出来红斑和水疱后，康彦情绪终于崩溃了，他对化疗、住院和肿瘤的厌恶和反感到了顶点，不仅身体千疮百孔，连精神也摇摇欲坠。

但因为艾川祺在，他还很温柔地捂着康彦不停冒冷汗的手，康彦没有表露出来。

他虚弱至极地看着艾川祺，从浓烈的抑郁情绪中找出一点幸福，在像海浪一样涌动的潮热中抓住艾川祺干燥的小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