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34究竟发生什么了?
第34章34究竟发生什么了?
艾川祺每往返一次小镇与省肿瘤医院,就有许许多多的人问他:究竟发生什么了?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梁叔,他背着手找来艾川祺家,非常关切地问“小康去哪了”,因为“好久没见他和我聊天”。
艾川祺当时正在洗碗,满手泡沫,支支吾吾地搪塞目光炯炯有神的老人。
“康彦出去旅游了。”他这么说的。
没过几天,阿敦外婆又忧心忡忡推开了艾川祺的门。
她絮絮叨叨,还给艾川祺带了一罐腌萝卜,坐在沙发上愁眉苦脸,叹气长叹气短,最后要挟艾川祺“小康到底怎么了”,“阿敦老不肯说,”最近也“没怎么见着小瑾”。
艾川祺一边给她切西瓜,一边睁眼说瞎话:“康彦最近工作很忙。”
还有很多很多人,曾经在山上采菌子听见康彦到处喊艾川祺的刘婶,艾川祺的邻居,看见过他们在茶山上吃便当的大娘,见到艾川祺总要问,那个总跟在你旁边的年轻人呢?
于是小镇流言四起,唯一的异乡人康彦成了话题的中心,康彦的故事有许多个版本,今天是到处旅游的富二代,明天是回深圳拼搏买婚房的上进青年…总之,康彦在其他人的心中,度过了五颜六色的人生。
而真正的康彦,在病房里度过了一个非常艰难的疗程,他21天没有离开过医院,拜骨髓抑制所赐,中间有几天康彦虚弱得没办法说话,艾川祺坐在他床前,当着康彦的面流了许多眼泪。
而康彦终于恢复过来时,下一个疗程又要开始了。
他住了许久的院,但东西还是少得可怜,除了基础的生活用品,他的床位周围还是空荡荡的。
“你想要拼拼图吗?”艾川祺那天替他拆掉快递,晃了晃拼图。
康彦摇摇头,说话声轻得像风:“我脑子转不动。”
艾川祺听到这句话,又想流眼泪,但他忍住了,只是把拼图收起来,在康彦床沿坐下,和他十指相扣。
“上次我们吵架后,我把你的东西都清出来准备丢掉,但我最近又把它们收回去了,”艾川祺说,“我收拾得很好,如果你想回家,随时都可以回家。”
康彦听到后笑起来,他的头发长出来一些,毛茸茸的。
“再等等吧,”他堪称温柔地拒绝艾川祺,“我觉得我还可以再等等。”
这个答案让艾川祺觉得惊喜,可没几秒他又因为康彦决定继续忍受下去而心碎,他希望康彦能轻松地度过每一天,而不是咬紧牙关,被迫多次重燃起意志力。
康彦却只是打开手机备忘录,给艾川祺看他花了许多天思考、制作出的排班表。
“真的很抱歉,我没有多余的钱请护工,”康彦咳嗽两声,对此表示愧疚,“所以只能麻烦你和汤瑾,我也不想你们太累。”
上面写着五天一轮换,具体到某月某日,艾川祺滑动着,发现第二次pet-ct的日子后面写着汤瑾的名字。
他认为这是康彦故意安排的,但康彦的眼神太恳切,艾川祺也就没有把他想提出的异议说出口。
“你不想让我一直陪着你吗?”艾川祺委婉地抱怨。
“想,”康彦躺着说话时总是要很用力,“可是我也很担心水稻。”
康彦说得很对,他们的水稻还需要艾川祺照料,他有充分的理由不想让艾川祺留下。
所以艾川祺也没有再说。
康彦今天睡了一天,康彦昨晚吐得睡不着,康彦有些贫血,康彦午餐吃得不错…他不在康彦身边的时候,就从汤瑾的只言片语中得知康彦的状态。
得知康彦的好与坏,然后继续在水稻田里劳作。
艾川祺终于完整地明白了什么叫他人都是置身事外,康彦面对的这一切仅凭他是无法逆转的,在冰冷的科学面前,爱无足轻重。
因此他也不再向看不见的信仰祈求,祈求康彦能有一个好结果——什么叫好结果?世界上从没有所谓的好结果,好结果的另一个名字是“我想要的结果”。
究竟是死还是生,康彦想要什么,艾川祺就接受什么。
他不去省肿瘤医院的时候,因为太过思念康彦,有时会对水稻滑稽地自言自语。
有一天除草到一半,艾川祺累得直喘气,他捶着腰踩上田埂,照常坐在长凳的另一侧,捧着他喜欢的三明治,脸都要埋进去。
可长凳维持不了平衡,下一秒,他一屁股摔在地上,三明治也滚进水田里。
“给你除了半天的草,还要吃我的三明治!”艾川祺气得破口大骂,他指着水稻,手指气得发抖,“你想怎样?你最好今年能多结穗!”
他骂完,撑着长凳站起来,把凳子扶正后,又下意识坐在了一端。
然后他突然明白,之所以这次会摔倒,是因为长凳的另一端空空如也,以往康彦都会坐在长凳的另一边,有时敖思敦这个讨厌鬼会挤在他们中间。
而现在他一个人面对这一片田野,孤独到只能和水稻对话。
他不会告诉康彦,他下意识准备了两人份的三明治,剩下的那一个三明治,艾川祺一直在擦眼泪才不至于毁了它的味道。
眼泪,艾川祺没流过这么多的眼泪。
当然,川捷去世时他不是没有哭过,但很少,因为那时他蛮横地恨川捷,所以哪怕想哭也要憋回去,好像在和谁赌气一样。
可现在不同,他一点也不恨康彦,甚至想康彦到会频繁梦见康彦。
在充斥着鼠尾草香味的卧室里,艾川祺做一些让人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梦。
被子下他们的皮肤贴在一起,康彦摆弄他,又俯下身抱紧他,康彦的吐息和脉搏缠着他不放,手臂掰着他的腿,把大腿压得又红又痛。
有时艾川祺是看不见康彦的脸的,有的只是康彦手掌的温度从腰上传来,以及他肩膀上一小块皮肉被康彦轻轻地啃咬,还有耳朵,艾川祺很喜欢康彦黏黏糊糊地亲他的耳朵。
他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那是康彦。
这些梦总做不到最后,他半夜突然惊醒,因为空荡荡的卧室而沮丧。
于是艾川祺把康彦那副叫「城市之光」的拼图找出来,放在康彦的枕头上,继续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