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罪马(4) - 斑羚飞渡 - 沈石溪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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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罪马(4)

第18章罪马(4)

首先,它那双细长的马眼,似乎还留着一丝淡淡的忧伤。再者,进到马厩后,除了进食饮水,它总喜欢伫立在西南角,眺望天边的五彩云霞,有时一站就是两个小时。小屠知道,它天天眺望的方位,正是哀牢山黑虎冢的方向。

最显著的变化,是它要把头马的位置让给那匹名叫眉心红的大公马。

一群马中间,只有一匹马是发号施令的头马,其余的马都是听命于头马的臣民。头马是一种崇高荣誉,头马是一种耀眼光环,头马是一种权力象征,头马是一种价值体现,头马是一种珍贵身份。像许多具备群体意识的动物一样,马群中存在争夺头马宝座的暗潮激流。谁都想做老大,谁都想乾坤独断唯我独尊,谁都想吃得好住得好成为马上马,免不了会有野心家和权力渴望者。

眉心红就是这么一匹做梦都想登上头马宝座的野心勃勃的大公马。这家伙牙口六岁,对马来说,属于风华正茂的年龄。体格健壮,标准的高头大马,四条马腿栗子肉凹凸如石头,马鬃飘拂,长长的马尾如白云缠绕,确实是匹难得的好马。与众不同的是,它的脑门中间有一颗蚕豆大的红痣,在银白皮毛的衬托下,格外显眼。“眉心红”由此而得名。它的智力和它的体形同样出众,马术技巧可与白珊瑚媲美,马戏表演也和白珊瑚不差上下。

也许正因为形象颇佳才华出众,自以为了不起,眉心红不大把白珊瑚放在眼里,显得桀骜不驯。进食时,其他马都规规矩矩地吃自己面前食槽里的料,就它不肯安分守己,会冷不防扭过头去,抢夺白珊瑚的饲料。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馋痨鬼抢食,而是对头马的有意冒犯。从马厩去往训练场,其他马都排成一路纵队,默默地跟在白珊瑚后面,就它不肯乖乖跟随,走着走着,突然就从队伍里蹿出来,或者用嘴啃咬,或者用身体挤撞,把前面的马推搡开,一直冲到白珊瑚身后。占据马队第二把交椅的位置,它仍觉得不过瘾,又用马头叩击白珊瑚的腰,企图把白珊瑚挤兑开,自己跑到马队的最前面去。这已经不是一般的调皮捣蛋了,而是对头马的肆意挑衅。

娄阿甲生前早就发现眉心红有抢班夺权的不良倾向,曾不止一次地用马鞭指着它的鼻子呵斥:“你给我听着,老老实实做马,不准你造白珊瑚的反,不然的话,我就用鞭子抽烂你的屁股!”

雄性都是社会地位的角逐者,膨胀的权力欲岂是几句呵斥就能镇压得下去的。眉心红仍然我行我素,一有机会就向白珊瑚发起挑衅,终于不可避免地爆发了武力冲突。

那是一年前的事了。那天早晨,屠清霞带着马队到训练场排演一个名叫“白马向太阳”的新节目。

节目是这样编排的:有一个直径一米的大红塑料球,六匹白马围成圆圈,用马嘴顶着塑料球,勾紧前肢直立起来,六只马头将大红塑料球托举到空中,然后顺时针方向旋转数圈。这个节目难度并不算大,都是训练有素的奥赛特竞技马,直立旋转是最基本的马戏动作,关键是要步调一致,才能排演成功。

这种时候,头马所起的作用是非常大的,当驯兽员发出表演指令后,其他马都看着头马,头马的嘴触碰到大红塑料球,其他马也会跟着用嘴把大红塑料球顶起来;头马开始跨出横步,其他马也会跟着举步转圈。唯马首是瞻,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节目就能排演得很圆满。

可眉心红偏偏就要暗中作对,当白珊瑚做出用马嘴顶球的暗示后,其他马都同时低下头去用马嘴顶球了,眉心红却仍高昂着头。因为用力不匀,因为圆圈有缺口,那大红塑料球才举到与马头平行的高度,便滚落下来。眉心红捣蛋成功,高兴得哼哼地打响鼻。屠清霞不得不出面干预,在眉心红脖子上捶了两拳,它才老实一点。

好不容易把球给托举了起来,在白珊瑚的带领下,六匹马踩着整齐的步子,顺时针方向慢慢旋转。突然,眉心红逆时针方向转动,把旁边那匹马撞了个趔趄,引起连锁反应,整个马队东倒西歪,漂亮的舞蹈队形立刻崩溃散架,大红塑料球又掉落在地。眉心红冲着白珊瑚咴咴嘶鸣,马脸一派讥讽神情,仿佛在说:“你看你,连这么简单的一个节目都指挥不好,占着茅坑拉不出屎,不如自动退位,由我来当头马,我绝对比你指挥得好!”

这是故意破坏,恶意排挤,有意挑衅。白珊瑚再不采取行动的话,必将威信扫地,大权旁落,今后甭想再领导这支马队了。它冲到眉心红面前,举起前蹄朝眉心红身上踩踏。它是头马,它有权惩罚害群之马。

眉心红可不是省油的灯,本来就想找碴打架,只愁找不到机会呢。它立刻举蹄反击,乒乒乓乓,互相踢来蹬去,哼哼唧唧,你啃我一口我咬你一嘴,训练场变成了战场,展开一场争权恶斗。

当时训练场上只有屠清霞一个人,冲上去劝架,无奈势单力薄,根本劝解不开,双方都斗红了眼,抽马鞭也无济于事。

眉心红年轻体壮,又是公马,体力上有优势,性别上也占有优势,很快就占据上风,把白珊瑚打得节节后退。

这时候,另一匹年轻的公马跳将出来,帮着白珊瑚,扬鬃嘶鸣,朝眉心红发起反击。这匹半路杀出来的公马,当时牙口三岁,属于青春派公马,也是流线型身体,也是冰雪般洁白的皮毛,也是一双罕见的蓝眼睛,大名就叫蓝宝贝,是白珊瑚的亲生儿子。

白珊瑚共生育两胎,除了蓝宝贝,还有一匹名叫雪姬的一岁龄小母马。雪姬年龄尚小,还没编进动物演员花名册,还不算马队的正式成员。

二对一,以众敌寡,力量对比立刻发生逆转。眉心红受到两面夹击,顾了头顾不了尾,刚刚躲过白珊瑚的尥蹶子,背后却遭到蓝宝贝的猛烈攻击,被活生生啃掉一绺马尾巴。它掉转马头来对付蓝宝贝,腹部又被白珊瑚的前蹄重重踩了两下。它虽然腹背受敌,被动挨打,却不乏拼命三郎精神,仍顽强抵抗,发疯般地嘶鸣啃咬,凶狠地连续不断尥蹶子。蓝宝贝后腿被踢裂了一条血口,白珊瑚鬃毛也被啃掉了一口。

权力斗争你死我活,充满血腥味。正打得不可开交,娄阿甲闻讯赶到,与屠清霞一起,用木棒和马鞭将双方分开。娄阿甲很了解眉心红的德性,晓得又是它在寻事生衅。他给它套上结实的缰绳,紧紧拴在柱子上,左右开弓挥动马鞭,咬牙切齿地叱骂:“你这匹劣马,你这个孬种,看你还敢惹是生非!”

细长的马鞭像条黑色灵蛇,饥渴地舔吻眉心红的屁股。白毛飞旋,肌肉饱满的臀部爆起一条条红蚯蚓似的血痕。缰绳放得极短,马嘴几乎贴在柱子上了,这种拴马方式,就像把犯人五花大绑了,使受鞭笞的马无处躲藏。眉心红撕心裂肺地鸣叫,四只马蹄胡乱踢踏,围着柱子小范围避闪,却根本不管用,马鞭仍雨点般落到它身上。黑色的马鞭被血染红,马的嘶鸣声渐渐嘶哑。娄阿甲打累了,这才罢手。

整整一个星期,眉心红只能瘸着腿走路。这顿暴打打掉了眉心红的威风,挫败了眉心红的锐气。也许它看出来了,白珊瑚受主人宠爱,有主人撑腰,自己争夺头马宝座的希望是非常渺茫的。也许它经过掂量,觉得白珊瑚和蓝宝贝母子联盟,自己势单力薄很难取胜。也许毒蛇似的马鞭使它吸取了血的教训,再不敢轻举妄动。反正从此以后,眉心红再没有抢夺领导权的不轨举动,与其他几匹表演马一样,在白珊瑚面前表现得很顺从。进食时再也不扭头抢夺白珊瑚食槽里的草料,到了训练场上,也不再调皮捣蛋恶作剧,而是服服帖帖地听从白珊瑚的调遣。

野心家脱胎换骨变成了驯服的良民。可突然间,白珊瑚竟做出明显姿态,要把头马位置禅让给眉心红。

禅让者,即用和平方式无条件地将王位奉送给继承者。那是在白珊瑚停止绝食的第三天,屠清霞吆喝马队前往训练场。同以往一样,白珊瑚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另五匹白马跟随其后。刚走出马厩,进到狭窄的花园甬道,白珊瑚扭头望望紧跟在它身后的眉心红,突然朝旁边跨了一大步,挤到花坛的墙根下,停了下来。按照惯例,头马停了下来,后面的马也都驻足观望。

白珊瑚眼睛盯着眉心红,马头不断朝前晃动,做出一种谦让姿态,似乎是在告诉眉心红:我已经让出路来,请你先往前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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