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罪马(5) - 斑羚飞渡 - 沈石溪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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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罪马(5)

第19章罪马(5)

白珊瑚虽然牙口已十三岁,但远没到年迈体弱的程度。奥赛特竞技马生理寿限为二十五岁,艺术生命可保持到二十岁左右,应该说白珊瑚还属于年富力强的范围。它在头马位置上已待了许多年,建立起足够的威望,连候补马演员雪姬加在内,六匹臣民中,有两匹是它产下的儿女,统治地位是非常稳固的,迄今为止马群里并没出现任何信仰危机或政权危机。可突然间,它却平白无故地要把头马位置让给眉心红。

这种行为,完全不符合马的物种特性。屠清霞心里隐隐不安,就把事情原原本本向高导演作了汇报,希望高导演能帮她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高导演皱起眉头沉思了一阵,说:“孤立地看,这确实很奇怪。可如果把这件事放在大半年前娄阿甲意外身亡的背景下去分析,白珊瑚的禅让行为还是可以理解的。它一直怀着深深的内疚,认为自己不配再当马群的头马,类似于引咎辞职。哦,你说它的马眼里有一层淡淡的忧伤,还说它喜欢伫立在西南角眺望哀牢山黑虎冢方向,这说明,它至今还未能从事故的阴影中解脱出来,心力交瘁,身心疲惫,已无力再承担头马的职责。”

“高导演,你分析得有道理。”屠清霞信服地点点头,“那你说,我该怎么办?是顺水推舟让眉心红当头马,还是设法维持马群的原有秩序?”

“与动物打交道,很多事情,顺其自然要比人为干预好得多。”高导演微笑着说,“白珊瑚已经十三岁多了,生理年龄和艺术生命都快要走下坡路了。眉心红牙口六七岁,就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朝气蓬勃,身体素质和马技表演都是第一流的,让它当头马,也未尝不可啊。”

“那好吧,我就顺其自然。”屠清霞说。没想到,白珊瑚会舍得把蓝宝贝踢倒咬伤。马属于哺乳类动物。凡哺乳类动物,母兽用自己的乳汁喂养幼仔,都会表现出强烈的母爱。白珊瑚也不例外,蓝宝贝是它头胎产下的马驹,吃它的奶长大,当然百般疼爱。蓝宝贝还小的时候,要白珊瑚登台演出,必须将蓝宝贝牵到幕侧它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不然的话它就不肯上台演出。

有一次,蓝宝贝患急性痢疾,怕传染给其他演出马,只有将它牵出马厩隔离起来。白珊瑚发疯般地在马厩里转圈奔跑,用身体猛烈撞墙,发出悲怆的嘶鸣,一副寻死觅活的样子。没办法,只好采取变通办法,在给蓝宝贝看病的隔离间,墙上安装一面大玻璃,把白珊瑚拴在隔离间外,透过玻璃能看见正在打吊针的蓝宝贝,它才算安静下来。

蓝宝贝已经牙口四岁多了,已完全成年,可白珊瑚没事的时候,还会跑拢过去,用柔软的脖颈摩挲蓝宝贝的额头、脸颊和脊背,深情溺爱。

蓝宝贝有点淘气,也许是仗着自己的妈妈是头马,有时候在马群里还有点霸道。或抢夺其他马的食物,或欺负比它年幼的同胞妹妹雪姬,或故意把马粪屙在别的马鼻子底下。每每发生纷争,白珊瑚很难做到公平公正,总会袒护蓝宝贝。假如是是非不清的争吵,它就公开站在蓝宝贝一边,责罚另一方;假如明显是蓝宝贝错了,它就装聋作哑好像什么也没看见。母爱转化为包庇和纵容,这种现象在人类社会与动物界普遍存在。

可突然间,白珊瑚把慈祥的母爱抛却脑后,竟然采用最严厉的手段惩罚爱子蓝宝贝,这不仅让马群感到震惊,也让屠清霞颇感意外。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这天是周末,晚上有演出任务。下午三点左右,屠清霞领着马队到剧场去走台。

按节目表上的程序,马队的第一个节目是障碍跑。在狭窄的马戏场地,竖立起三道一米五高的栏杆。马队兜圈跑动,不断跨越栏杆。这档节目难度不大,特别优秀的奥赛特竞技马曾创造过跨越两米高障碍的纪录,一米五高的栏杆对它们来说实在算不了什么。可要演好这档节目也并非易事,场地狭小,助跑距离很短,而且要连续不断地跨越栏杆,对队形与节奏要求极高。六匹马必须步速一致,配合默契,整齐划一。只要其中有一匹马在奔跑时突然加快或突然变慢,马匹就会前后相撞,造成舞台混乱。

在这档节目里,头马的作用是非常大的。头马当然得率先助跑并跨越栏杆。头马不仅要自己跑得漂亮跳得潇洒,还要控制好整个马队的步速,还要控制好跨越栏杆的节奏。其他马要眼睛紧盯着头马的动作,唯马首是瞻,适时调整自己的步伐,才能演出成功。

眉心红站到头马的位置,引颈抖鬃,向马群示意表演就要开始。

白珊瑚站在马队第二位,对眉心红行使头马职责,并无任何异议。

屠清霞做了个可以开始的手势。眉心红刚要扬蹄奔跑,突然,排在第三位的蓝宝贝从队伍里蹿了出来,咴咴激烈地嘶鸣着,直奔马队最前面的眉心红。它鬃毛竖立,漂亮如蓝宝石般的马眼里布满血丝,到了眉心红面前,昂首挺胸,不时身体后仰,抬起前肢做出踢蹬姿势。很明显,这是一种威逼挑衅行为,目的也很清楚,是要叫眉心红从头马位置上滚蛋!

眉心红立刻也竖鬃弹尾,身体蹿挺,两只前马蹄在空中踢踏,摆开应战架势。可它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扭头望了白珊瑚一眼,收敛打架的姿势,跳闪到旁边去。

假如跳出来的不是蓝宝贝,而是另一匹公马,眉心红会毫不犹豫地猛冲过去,用马蹄踩踏,用马嘴啃咬,用霹雳手段将争夺头马宝座的坏家伙镇压下去。可跳出来寻衅闹事的是蓝宝贝,它就不能不有所顾虑不能不谨慎对待了。它当然晓得白珊瑚与蓝宝贝是亲生母子,它还记得自己曾经被这母子俩前后夹攻打得屁滚尿流,它不愿让历史的悲剧重演。好汉不吃眼前亏,好马也不吃眼前亏,只有忍耐避让。

蓝宝贝迅速走到马队最前列,取而代之站在头马的位置上,发出长长的嘶鸣,仿佛在向天下发布告示:我是头马,这群马归我统辖了!

不难理解蓝宝贝的行为,它是匹牙口四岁半的公马,就像所有的雄性动物一样,渴望建功立业,渴望出“人”头地,渴望获得优越的社会地位。白珊瑚做头马,顺理成章,它当然拥戴。可白珊瑚几次三番要把头马宝座禅让给眉心红,它实在看不下去了。既然白珊瑚要把头马宝座让出来,干吗不让给它呢?它是白珊瑚的亲生儿子,血缘亲情,王位相袭,母亲把头马宝座禅让给儿子,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它已经是顶天立地的大公马了,就像野心家通常都很狂妄一样,它觉得自己各方面都不比眉心红差,完全有条件也有能力坐上头马宝座。

走台还没开始,马队却陷入争权夺利的混乱中。屠清霞气呼呼地跑过来,用拳头擂蓝宝贝的脖颈,嚷嚷道:“滚开!你有什么资格当头马?你年纪比眉心红小,演技比眉心红差,你做了头马,没有一匹马会服气的!让你坐马队第三把交椅,已经是很抬举你了,你应该有点自知之明嘛!”

蓝宝贝当然听不懂屠清霞在说些什么,即使它能听懂屠清霞这番话的意思,它也绝不会认为她讲的是金玉良言。野心膨胀,必然自视甚高。动物界也经常会有利令智昏者。

无论屠清霞怎么骂怎么打,蓝宝贝就是占据着头马位置不肯退让。眉心红打着愤懑的响鼻,鬃毛恣张,马尾耸动,内心已怒火万丈。它不断乜斜眼睛看白珊瑚,很显然,假如白珊瑚允许的话,它会立刻冲上去与蓝宝贝恶斗一场。

白珊瑚似乎也识破了眉心红的意图,咴地发出威严的嘶鸣,毫不迟疑地向蓝宝贝靠近一步,这等于在警告眉心红:不管发生什么事,你敢伤害蓝宝贝的话,我跟你没完!

眉心红高涨的斗志迅速萎瘪下来,鬃毛与马尾软软耷拉下来,悻悻嘶鸣着,转身跑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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