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第45章来客
第45章第45章来客
又是一夜难眠,折柔睡得很是不好,夜半做了噩梦,浑身大汗着惊醒,等到心跳终于慢慢平复,她在榻上翻覆许久,听着窗外柿子树叶的沙沙声,再无半分睡意。
一直挨到次日,天际晨曦初露,几缕清淡的日光透过支摘窗,听见晨鸡报晓,折柔披了衣裳到院子里洗漱,水青给她端来一个盛水的小木盆,放好后却没有立时走开,脚下踟蹰着,倒像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折柔看了她一眼,柔声问道:“怎么了,有事么?”
水青犹豫半晌,擡头瞧了瞧她眼下泛起的淡淡乌青,终于开口向她问起:“娘子……你是不是在挂念一个人?”
折柔微微一怔。
眼前忽又浮现起那双她已熟悉入骨的幽邃眼眸,时而含笑,时而冷冽,时而痛楚。
折柔紧紧攥住木盆的边沿,胸口隐约牵起一阵心悸。
挂念么?是在挂念他么?
先前在路上忙着奔波辗转来不及想,等到在燕子坞落脚安顿下来,她又本能地不愿去想,可如今听水青乍然一问,她当真去细细思量一回,才猛然觉出异样,这连日来的忐忑煎熬,竟也算不上是挂念。
陆谌毕竟和她有着年少相伴的情分,虽然她心中对他有怨有恨,却也不想看见他出事,可是同陆谌可能遭遇不测相比起来,她原来更在意的,是陆谌因她下药而遇险。
担心自己亏欠上一条性命,所以梦中煎熬痛苦,是负疚,是良心不安,却偏偏不再是单纯的挂念,也不再是从前那般,一见他受伤吃苦,便要被他牵动肺腑,心疼得几乎不知要如何是好。
不觉间,一切都有了些微妙的不同。
这般想来,大约……大约也算是一桩好事罢。
水青看折柔一直怔怔地出神,只当她是担忧那人,急忙劝慰道:“娘子不必担心,公子离开前曾给婢子留过话,说娘子心有牵挂,倘若十日内他不曾有飞鸽来信,那便是一切平安,公子要我告诉娘子,不用再担心那人的安危。婢子算了算,今日已经是第十一天了呢。”
“什么?”折柔闻言愣了一下,片刻后反应过来,又急忙追问:“所言当真?”
水青又在心里默数了一遍日子,确定无误后,冲她笃定地点了点头:“娘子,昨日就是第十天,没有收到公子的消息,娘子心中牵挂的那个人定是平安无恙的。”
大抵是心病还需心药医,一朝得知了这个消息,仿佛心头一瞬放下重担,陡然间一身轻松。
折柔的心思渐渐安定下来,夜里虽然还需用些安神的药汤,但至少不再噩梦连连,也能定下心,仔细打算起往后的日子。
燕子坞是个小村,虽然距离平江府不远,平素也有行商往来落脚,算不得闭塞,坞中却没有什么像样的医馆,村民若是有个头疼脑热,都需得乘船入府城,才有医馆药堂给人诊病卖药。
如此一来,折柔若想贩售成药,便需得去平江府里寻医馆寄卖。
相较于在燕子坞中行医卖药,去平江府不仅更麻烦些,也更容易暴露行踪,毕竟她一个外乡女子,北方口音,又会医术制药,倘若教陆谌的人寻过来,想要找她简直是轻而易举。
倒是可以让水青扮作少年郎的模样,替她去城中寻合适的医馆,但水青毕竟年纪还小,又听不懂吴江官话,让她独自过去,只怕会吃亏,最好能寻一个人同她一道,多熟悉几回。
仔细思量后打定主意,折柔亲自做了些点心,又准备了一包滋阴补气的药茶,登门去寻吴大娘子。
她记着吴大娘子说过,她家中有个发苦功求功名的小郎,每月都要去府城买几回书本文房,既是吴大娘子家中的人,知根知底,若是能请他载上水青走个三五遭,想来最好不过。
到了吴家,折柔送了礼,同吴大娘子说明来意,又许诺每次出一百五十文,当做酬劳。
折柔特特留意过两淮一带的物价,这一百五十文差不多是书生替人抄书的一日所得,她提出这个数目,既不至于多得惹人留心,也不至于少得不够诚意。
吴大娘子本就心善,听闻此举既能帮了她,自己又能从中得些酬劳,自然极是愿意,当下便笑眯眯地应了下来,将这活计交到自家小郎手上。
折柔炮制成药一向用心扎实,要价也偏低一些,很快便有几家医馆验过货愿意收下,卖出了两批成药后,已经能收回本钱,甚至小有薄利,也算能在此地存身了。
匆匆间过去了快一个月,桂花落,霜降至,院中的柿子也由青转红,累累垂挂在枝头,长势喜人。
她如今已然适应了在这里的生活,与四邻渐渐熟悉,回想起这小半年以来,竟从未觉得日子如此安心闲适。
陆谌却已苦痛到了极处。
上京温序不断传来急信,催他回去,谢云舟那头已将水匪清剿干净,抓了大大小小十余个匪首,又招降了几个小漕帮,手中攥着王仲干的账本,如无意外,回京便要掀起一场动荡。
这等紧要关头,陆谌需得尽快返京,还要寻着时机,安排王仲干的妻女去敲登闻鼓告御状。
如今他在淮安盘桓月余,形势迫人,几乎已不能再拖,可他偏似生了心魔,怎样都不肯离开。
陆谌在上京虽有几分权势,根基却并不稳固,身边堪用的人手不多,十几个护卫,也顾不得防备刺客再来,他将南衡留在身边,再除去两个盯着谢云舟动静的亲卫,剩余的人手全都散了出去寻人。
然而一日日过去,始终不见她踪影。
这天下四海,二十三路四百州,人口数以千万计,要去寻一个有意掩藏踪迹躲着他的人,简直难过大海捞针,她到底会去哪里,他没有半分头绪。
间或也会有那么几个似是而非的好消息,听闻哪处渡口见过肖似的妇人,又或是听闻哪间药堂添了位年轻女医,可等他寻过去,要么是错认,要么是眼睁睁看着线索再断。
如此希望与失望反复交替,竟比全无消息更要人命,陆谌几乎夜夜不成眠,余毒入骨,彻底坐下了咳血的病症,整个人显见着消瘦下去,熬得一日比一日憔悴,神色也一日比一日阴沉狠戾,连南衡都不敢再轻易靠近。
爱极而生恨,痛极而生怨。
她明明知晓他绝不会放手,偏就这般藏身起来,安静地看着他苦苦寻人,看着他生不如死,熬干最后一丝心血。
妱妱。
妱妱。
她竟已舍得这般待他。
江南一带盛产虾蟹,临近重阳,正是秋蟹黄满膏肥的时候,燕子坞的村民傍水而居,鱼虾更是应有尽有,这日水青去平江府送药回来,手中竟拎了满满一篓的肥蟹。
她像是心情极好,微红着脸蛋,一进院门便兴冲冲地嚷了起来:“娘子!娘子快瞧!七郎送了咱们好多湖蟹!他说少用些葱姜,洗净清蒸了就能吃,味道很好!”
七郎是吴大娘子的小叔,水青和他一道去了几回平江府,两个人便愈发熟稔起来,水青索性不再唤他公子,只唤他族中序齿。
折柔笑了笑,从她手里接过来竹篓,低头看了一眼,也有些吃惊,“这么多!”
水青笑起来,脸蛋红扑扑的,眸光晶亮:“是呢!七郎真是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