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侮辱》(11) - 乔治·西默农作品分辑精华选 - 乔治·西默农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第二十九章《侮辱》(11)

第二天天亮,他睁大眼睛,好像一夜没睡。他面无表情,和昨天晚上接到那通电话后一样。诺拉睡着,就在他身边,散发出阵阵体热。每次怀孕后,她就仰面睡觉,呼吸变得更长更深,还会突然抽搐,颤抖着哼哼,鼻孔不断收缩,好像喘不上气。

她第一次生产前,尤其是产前最后几周,这种状况着实吓到了希金斯。他会警惕地听着,妻子一旦屏住呼吸,他自己也憋住气,仿佛妻子正在他面前死去。

他睁着眼睛躺了好一会儿,注视着墙上的装饰雕像:几只鸟。那是他们买这幢房子时买的。其实,他也不是真的在看雕像。他浑身酸疼,好像几年间不知不觉积攒下的所有劳累在这时突然爆发,让他不堪重负。

隔壁房间里,伊莎贝尔开始闹出动静。她每天早上都会在天刚亮时半睡半醒地哼哼唧唧,来回扭动半天,然后又睡过去。

他和以前一样,先伸出一条腿,然后第二条,然后轻轻掀开被子,小心翼翼、慢慢地踮着脚尖往浴室走。他经过镜子前面时,瞥到妻子棕色头发盖着的眼睛有一只睁开着。诺拉假装什么也没看见,什么都没说,又假装睡着了。

他起得特别早,经常是家里第一个起床的。他会来到楼下,打开厨房的后门,让清晨的新鲜空气进来,然后娴熟地给自己准备一顿丰盛的早餐。

往常,这是他一天中最享受的时刻。他没说出来过,是因为怕被认为更喜欢一个人待着,没有家人围绕才更快乐。这不是真的。他在这时感知舒适和安逸,不仅因为他放松,精神饱满,还因为有长长的充满希望的一天在等着他。

他透过大开的窗户和门,会看见灰色的松鼠在草坪上相互追逐,鸫鸟在几棵树的树干上蹦蹦跳跳,有只兔子不时朝他这里看,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丝毫不见恐惧。

今天这个早晨,他看到这些感受不到丝毫快乐,连咖啡的香气,培根在平底锅里嗞嗞冒油的声音也毫无乐趣可言。要是现在有人问他在想什么,他会回答什么都没想。这差不多是真的。他夜里想得太多了。他就像宿醉醒来的人,感到空虚和羞愧。

不是因为某件确切的事物而羞愧。他就是单纯觉得丢人。他觉得自己好像全身赤裸地站在超市正中央,全身赤裸,面前是所有员工和顾客。他的梦中多次出现过这样的场景。

社区否决了他。但也不全然是如此。乡村俱乐部不能代表整个社区。但乡村俱乐部在社区中的分量很重。

由着你往高处走往前面跑,一直鼓励你。此刻却决然地让你别再前进啦。

“我要把他们都杀了!”

这样做太愚蠢。他不想。他从来没想过要杀人。但这句话确实是他的第一个反应。这个想法如此清晰明确,他昨夜躺在床上,同样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回响。

“我要杀了他们。”

他在心里说出这句话时,全身僵直,拳头攥紧,下颚低到快要贴上锁骨。而诺拉在他旁边熟睡着。

他问自己,是否诺拉都知道了?诺拉只是什么也没对他说?如果是这样,他会更觉羞辱。她明明知道还保持沉默,是不是因为她认为丈夫这次是败得体无完肤?

那到底有几个人知道?知道的人不会老实告诉他的,但肯定会在看见他在街上走过时在心里说:

“这个人总算知道自己是几斤几两了!”

就是这么回事。这都算是好的。大家在暗示他不够格归属于这个社区。准确地说,是配不上这个社区中的那么一小部分!他是可以在众人齐集的午餐会上现身,也能在一天工作之余承担校委会的工作,在七月四日穿上制服,和军人阵列一起游行。可他没有权利去乡村俱乐部打高尔夫球,即使镇上的某位理发师已经被投票通过。

他没有被告知任何理由。这已经跟他不相干了。对他无可奉告。有一个他永不知其真面目的人,偏偏往计票的小袋子里放了个黑色球。然后就是他受苦。他终其一生也想不通这是为什么!

他听见头顶上有拖拖拉拉的脚步声,是诺拉。接着是水流声,最后楼梯上传来婆娑走动声,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股被窝里的气味随之而来。不知是习以为常,还是敷衍,她看都没看丈夫就说:

“你起来啦!”

平日里,他要是得早点去超市,会在前一晚告诉妻子,然后由她开车送伊莎贝尔去幼儿园。如果他不用提早去超市,就会顺路把小女儿带到幼儿园。

两个男孩都是在枫叶街的街角上等学校的校车来接。弗洛伦斯总是最后一个起来的,基本上不吃早餐,因为赶不及。她骑自行车到银行上班。

诺拉和每个早晨一样,穿着淡蓝色的睡袍,未施脂粉,开始给孩子们准备早餐。

“据说今天天气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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