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侮辱》(12)
他透过窗户发现诺拉站在肉制品货柜前。这时是十点左右,他在办公室。她没有四下张望。她到这里来采购时,他们避免有什么交流。她不希望别人觉得她像受到了优待。
她的孕象越发明显,脸上有了黄褐斑,跟怀男孩中的老大戴夫时一样。有个女邻居说黄褐斑说明会是个男孩,十有八九。但是诺拉怀亚奇那会儿,脸上无任何异样。她当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年轻而有魅力。他们已经有了四个小孩,他已经不关心这第五个小孩是男是女了。
诺拉在这二十年里没有太大变化。起码在他看来,她比大多数女人要好看得多。她没有变得紧巴巴干瘪瘪的,就像他超市里的那些女性顾客。她们过了四十后,已经是一副男人模样了。
她幸福吗?她和他在一起之后感到过幸福吗?她从不抱怨。但他也再没见过她以前的样子。她动身去纽约前,是个活泼快乐的女孩。但所有人不都是这样吗?让他揪心或者说哀愁的是,在她喜乐无忧的年代,他于她是陌生人,什么都不是。而她尝遍生活的沉重与艰辛是在和他结婚后。
他不想在今天思虑这个。可偏偏是在今天,他找了那么么多平日总也不惦念的疑虑来解读。这就是他们的过错。他们颠覆了他赖以生存的世界,他现在看待平日生活中最熟悉的、最司空见惯的人、事、物时带着惶恐不安,好像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这一切的真面目。
中午,他在超市橱窗边上和鞋油膏的销售代表说话时,弗洛伦斯经过,是要回家吃午饭。她骑在自行车上时都是挺胸直腰,她的座驾在正午的太阳下发光,几近深漆色的头发随风微抚在她的脖颈周围。
年轻男孩会觉得她是个漂亮姑娘吗?会想要跟她搭话吗?和当年的妈妈相比,她缺乏魅力和活力。她应该不会像诺拉当年那样吸引那么多关注。四个孩子都或多或少遗传了母亲的一些特征,但也都从他那里继承了厚实的肩膀、大脑袋和粗实的脖子,尤其是弗洛伦斯。
银行的其他员工,以及城镇大道上的其他办公人员,中午都在弗雷德开在电影院旁边的家庭咖啡馆吃个三明治,喝杯咖啡。但弗洛伦斯不管中午休息时间有多仓促,几乎天天回家里吃。只有三个人在家吃午餐。这是只有成年人的唯一一餐。其他几个孩子都在学校里吃午餐。
他和销售代表的碰头结束了,后者再一次坚持要请他喝一杯。他到超市后面开车时仍旧琢磨着弗洛伦斯。他想起弗洛伦斯比想起其他几个孩子多。不是因为她是头一个孩子,而是因为另外几个肯定都没有跟她一样的问题。
弗洛伦斯还在伊莎贝尔现在这个年纪的时候,他也从来不觉得自己明白她在想些什么。现在,他站在大女儿面前,有时会觉得就像面对一个陌生人,会手足无措。
“你觉得她是个自私自利的人吗?”他这样问过诺拉一次。
“我觉得她这不是自私自利。她就是那种脑子里有个什么想法就会想尽办法去实现的女孩。”
诺拉好像很懂弗洛伦斯。女人之间就一定惺惺相惜?
弗洛伦斯十二岁时就已经在放学后看护小孩,打点零工了。每个小时能挣五十美分吧,要是他记得没错的话,就在周围邻居家里。她不似其他孩子是为了给自己买个冰淇凌啦,小饰品或者玩具之类的。她把自己挣的钱都存起来。没有一个人,包括家里人,知道她的银行账户里有多少钱。
她正式工作一年来,把自己赚的钱都留着自己支配,买点化妆品,或者花在其他地方。但她一直把自己打扮得中规中矩,不难看出她在穿着打扮上并未花多少钱。
弗洛伦斯高中毕业那会儿,他一直等着她跟他们宣布要去纽约或者哈特福德工作,她的好几个同学都去了这两个地方。她不怎么参与这个家里发生的点点滴滴,到现在他都没想明白她为什么会留下来。因为她在这儿也能有一份不错的薪水,又能省下房租和饭钱吗?这是她最大两项开销。有这个可能。
他跟诺拉说这个想法的时候,诺拉耸耸肩:
“以后就会知道了。”
诺拉不知道丈夫无法向她倾诉他与弗洛伦斯之间的冷漠,他难以启齿。他与伊莎贝尔的关系将来大概也会发展成这样。
对于男孩们,他是父亲,就跟诺拉是母亲一样,是既定客观存在。他们对他没有更多的想法。
弗洛伦斯以评判的神情看他。不知有多少次,他尴尬到难以面对女儿,只得把头撇向别处。
她是怎么想他的?她有没有怪罪他不是个有钱人?她没能像几个一般大同学那样,得到家里送的车。家里也没能送她上大学预科,没能带她去纽约的剧院看戏,也没法去佛罗里达或者加利福尼亚度假。
她只去过纽约四次还是五次吧,全都是为了采购些东西。就连去哈特福德游玩的次数也数得过来。
她应该明白父亲尽其所能养家了,真真正正完全是凭靠自己的力量,一点点积攒,才有了今天的这一切。她到了明事理的年纪了。他们还住在新泽西的时候,到了晚上——那个时候他都还没有什么委员会或者校委会做事——为了补贴家用,他给当地的小商贩和手艺人做账,帮他们缴税。
在那段日子里,他凌晨三点还趴在书和文件堆里是家常便饭。他还是六点起床,有时一整夜都合不了眼。
但他从来就没有从弗洛伦斯那儿感受到感激或者温存。一丁点儿都没有。弗洛伦斯哪怕是对他产生点同情,他也会感到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