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侮辱》(14)
第二天,他预料的事都没有发生。一整夜,他醒了两次,每次都感觉浑身酸疼,身体发烫,他以为自己病了。或许生病是摆脱目前所有一切的好办法。到了早晨他如果能够得肺炎或者别的什么严重的毛病,那他可以先在床上待一段时间再面对众人。他在自己的床上待着,妻子会悉心照料他,在他周围营造一方宁静,不会有人来找他要解释。他跟外面世界的唯一接触就是罗杰斯医生,因为他得找医生来看病。
医生不怎么说话,偶尔说话时声音低沉,有种能让人失神的催眠功效。医生是否也被这样那样的问题困扰着?他是否有时也对自己还有他人心存质疑?他可否也曾问过自己让希金斯从周二晚上开始深陷泥沼的同样的问题?好像不可能,医生总是面容平和,浮现出一抹笑容。对一切尽知的人才有那种神秘的笑容。
卡尼不怎么喜欢他,所以找凯恩医生看病。卡尼有一天这样说罗杰斯医生:
“一头心满意足的蠢驴。”
从那之后,希金斯每次看到罗杰斯医生,都会想象医生的长脸和拉长的驴脸之间的相像之处。
可这个早晨和其他早晨并无不同,他没有病倒,也就没有任何理由赖在床上。他今天是第一个起床的,不是为了避开家人,而是因为今天是周六,他得早早去到超市。一到周六,孩子们就起得晚了,尤其是弗洛伦斯,银行休息。厨房一直到中午还乱七八糟。他们一个个起床后,各自单独吃饭。
他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期待什么。他觉得自己应该能在周围感受到昨晚那番话产生的反应。他想到了这么一个词:“鼠疫患者”。他从没有真的见过得鼠疫的人,但了解这个词的大致意思。这个词此刻或许适合用在他身上,他想象这儿的所有人,或者起码大多数人都会远远地躲着他,整个社区好像从今往后都以他为耻。
当时他把乡村俱乐部推到风口浪尖,寻求的不正是这个效果吗?大家都知道他提交过入会申请,也知道被拒绝了两次。他如今抨击的对象和他昨天还屈膝谄媚的是同一人群。大家要么对他冷言冷语,要么他会成为大家的笑柄。这两种可能性他都不反感,他的定位也就一目了然了。他尽可以公开炫耀自己令他人作呕的行为,正如一些病人在自己的病痛中得到某种变态的快感。
可什么都没发生,他有点怀疑昨天晚上的小插曲根本就没有发生过。雨还在下,阴郁且绵绵不止,像极了隐痛难消的牙疾,会一整天不消停。汽车行在涓涓细雨中,女人们走进超市,晃甩雨衣或者雨伞。今天不上学,大多数女人身边还有孩子,超市里喧哗不已。
他刻意只在不得已时才会逗留办公室,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货架间踱步,左右巡视,就像大饭店里的店堂经理。
卡罗尔小姐和平时并无两样。她用一贯的声音轻轻说:
“早上好,希金斯先生。”
别的职员也是一样。顾客们只在询问信息或者抱怨一件商品又涨价时才来找他。
他觉得他们是故意这么做的,这是阴谋,是为了凸显出他孤立无援的境地。
举个例子,刚才他在超市入口处站了一会儿,看到比尔·卡尼从理发店出来,从他面前经过,头上光光的,没有外套,弓着脊背抵御这场急雨。卡尼没有停下来跟他说话,只是朝他挥了个手,喊道:
“好啊,沃尔特!”
希金斯想要叫住他,问他对于所发生的一切是怎么想的,对于他是怎么想的。但是药剂师已经一头扎进药店。
每个人都还是平常的样子,但似乎避免跟他有接触。九点十分,他将手肘撑在总收银台上,问卡罗尔小姐:
“布莱尔家的厨师打电话来下订单了吗?”
“还没有,希金斯先生。”
这事关重大。以前这位厨娘总是在九点前打来电话,让超市听写下一长条需要准备好的预购货品清单。她今天没打电话来,说明布莱尔在治他的罪。
罗杰斯医生的夫人就在这时出现在他眼前,向他微微致意后朝生鲜肉制品摊位走去。她总是从那里开始采购。同一时间,电话响了,卡罗尔小姐接过去,手挡在话筒上,朝他小声说道:
“是布莱尔家打来的。”
之后不久,他在办公室里签阅文件时,透过窗户瞧见克劳布塞克夫人正在女佣的陪同下,进行周六例行大采购。
他认为,他们商量好了要在他周围营造这种无动于衷、不冷不热的气氛。这是他们报复的方式,是向他证明,他的所谓攻击不会损伤他们丝毫。
孩提时的记忆又浮现在他面前。那时他们一群男孩女孩一起玩耍,如果有个年纪小点的或者不怎么机灵的孩子想跟他们一起玩,他们这帮孩子就相互在耳边悄悄说:
“我们就当他不存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