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侮辱》(3) - 乔治·西默农作品分辑精华选 - 乔治·西默农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第二十一章《侮辱》(3)

鲍什那个晚上剩下的一点时间是在折磨人的半梦半醒间过去的。他只记得眼前出现过几个明晰可辨的影像。那几个影像那么清晰,好像是假的。比如奥尔良火车站里卖糖果的机器。车站内的餐厅早就关门了,小酒馆亦然。候车大厅里只有几个人,包括沿着他们对面的人行道,从主干道一路走来的那两人。鲍什不再顾虑别人是不是在看他,或者有没有注意到他的手铐。他和另一个人铐在一起,但明显他是被逮捕的那个,看见的人是不会搞错的:没有外套,上衣领子凌乱,裤子邋里邋遢,鞋子沾满泥巴。这些就是最好的证据。

在他看来,几个旅客和他们保持着距离,个个置身事外、漠不关心的神态,跟他们满意地看到一条恶狗被可靠的链条拴牢是一码事。

现在唯一困扰他,都到了挥之不去地步的,是他的饥饿感。他觉得胸口发闷,“饥饿”二字仿佛已经被灌铸进他的脑袋里。然后他看见候车厅一角上,一张宣传鲁瓦扬沙滩的广告旁,有一只通体绿色的能吐出糖果的机器后,对于哪里是世界的中心有了全新的认识。

“我在想,那个东西能用吗?”出于人类的自尊,他得用轻描淡写的语气。

马泽海勒对此毫无兴趣,他正用目光密切寻找站长,有事情要跟他商量。他全当没这回事:

“那些东西从来都只是摆设,没有用的。”

“如果我去试一下,您是否会很介意?”

他依靠那只自己掌握的手,从口袋里拿出一些零钱。可这些钱不管用。年轻警察始终耐心地看着,然后把自己的硬币换给他。

于是糖果机器旁就有了接下来的这一幕。起先,机器毫无反应,一颗糖果都没下来。里面明明就储藏丰富。从代表每个糖果种类的小窗口看进去,可以看到一叠一叠不同颜色的包装。然后,年轻警察也按捺不住,先是自己拿了一枚零钱投进去,觉得他肯定能成。后来,他诉诸武力,索性用拳头捶了几下机器。当真有一小块咖啡色包装的巧克力从排列夹上掉入取物口时,他的欣喜程度不亚于嫌疑犯。然后,两个人开始任意按按钮,不管后面是什么颜色的糖纸,或者什么口味的。

他们离开机器,鲍什开始小心翼翼地吮吸这些糖果。他的口袋里还有十二块。

“您不要来一些吗?”

“谢谢了。”

警察拒绝了他,但并不是厌弃他。他只是不喜欢糖果而已。这一点,鲍什能看出来。

他们总算在站台上找到站长还是副站长什么的,火车几乎在同一时间进站了。站长将情况告诉了列车长。这是一列从西班牙边境过来的快车,上面已经脏兮兮的。卧铺车厢里,车窗紧闭着,旅客在夜灯发出的微微蓝光下睡着了。包厢门被稍稍开一点时,旅客就跟在自己家被人打搅了似的,嘟囔了几句。三等车厢里,过道上塞满行李箱,旅客东倒西歪地靠着箱子在打瞌睡,连成一串。

后来列车长总算在一等车厢里面给他们找到一个空包厢,门口的标牌上标示着“留位”。马泽海勒关上门,把自己手上的手铐解了,铐在鲍什的手腕上。

“我猜您想睡一会儿吧?”

“我不知道。应该是的。”

年轻警察把一整张座椅都让给他,自己待在角落里。他脱下雨衣,从口袋里拿出一本册子,一直到巴黎,他都在专心研究册子。那本册子是刑法基础课程,估计他是在为什么考试做准备。

鲍什睡着了。不管怎样,有那么一会儿,他失去了意识,他再睁开眼的时候,目光自然落到押解者在研究的册子和他盘着的双腿上。他把所有糖都吃了,不同的口味混在一起感觉并不怎么好,他有点恶心。或许这使他更饿了。谁知道呢。他累极了,好像忘记了累是他活到现在的家常便饭,他是三天两头熬夜。有那么一瞬间,他梦见树林子里的那间小屋,更大一些,从正面看过去,只有系着围裙的男主人一个人在稍近点的地方,好像也变大了,而其他一些人都在极远处,是透明的,显得极其微小。他和男主人好像因为电话发生了什么事情,使人难堪的事情。他一定要让男主人明白,这件事关乎尊严。不管怎样,他是个诚实的人。

他闭着眼睛,听到过道里有人在把行李往车门那儿搬,这样到站的时候就能快一点下车了。说明快到巴黎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在梦中记起唯一一件重要的事情,想起他本决定要说的话。

他是一个诚实的人,而塞尔热·尼古拉,真名叫乔布金的那个人,是彻头彻尾的流氓。当然了,在这个世道上,总是这些流氓在老实人身上得便宜。举个例子来说,要是昨天,他鲁莽之下一一控诉塞尔热·尼古拉的罪行,没人会听他的。人们可能会嘲笑他,这是最好的情况。最糟的情况是,塞尔热·尼古拉会以恶意诽谤罪起诉他,而审判的结果估计会令原告满意的。

然而,事实就是事实。他会证明这个事实。杀了塞尔热·尼古拉,他已经成功证明了这个事实。因为谁会平白无故就去杀个人,他杀这个人,不是基于半点利害关系,一丁点利害关系都不存在。他愿意以自己的自由乃至生命为代价,寻求公正。他这么做,正说明他是理智的。

几小时前,这一切都是清晰的。现在,这些想法再度被唤起,稍有模糊,也不那么笃定,肯定是劳累所致。

管它呢。他等着上法庭。到了法庭上,他要义无反顾地诉说。他一开始没想到,他不可能立即就上法庭,必须先经过这么漫长的所谓中间环节,实则炼狱般的考验。他不得不面对出乎他意料的人物上场,像安格拉内的客栈主人,开车的两位警察,还有奥尔良的警官。

到了巴黎,一切都会好的。一旦他能跟一位法官说上话,就都会好了。或许身边这位年轻警察多少能明白一点?他称呼他为“您”,给他递了烟,触碰到他的时候没有任何厌恶的反应。最主要的是,他们各自的一只手因为这副手铐而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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