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侮辱》(2)
他们没在说他,也不在乎他是否听着他们的对话。或者说,从此以后,他不被当回事儿了,不是个活人了。现在的情况是,他手上铐着钢锁套,与其说是坐在车里,不如说是被扔在后排,前排座椅就是用来圈禁他的。
从安格拉内到奥尔良的这一路上,他们没有表现出哪怕一丁点有第三个人存在的意思。两个人,一个抽的是香烟,一个抽着气味呛人的大烟斗。他们有一句没一句,你一句他一句的,语速平稳,都不急着回答对方,说的是那些只提到名没提到姓的人的闲话,就跟周日下午妯娌姑嫂串门拉家常一样。
“那么他怎么回答的呢?”
“他回答说,如果亚瑟不是他想的那样,那么情况会变得糟糕,而常娜从今往后最好还是管好自己的嘴。”
“那老的怎么说?”
“最好笑的地方就在这儿,他也没再啰嗦,他没话说了,你明白吧?”
一个接一个的出场人物,一个接一个家长里短,东扯一点,西扯一点,旁人完全摸不着头绪。到后来,那些话变成一个个字符窜进鲍什的耳朵里,形不成任何画面,就像外语。
“你跟头儿说了没有?”
“我会说的,等到我明白了情况。”
“说到头儿,大胡子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在集市上碰见的事情?”
他们满足而又专心地陈述所有的事情,有时煞有介事、实则幸灾乐祸一番。
他没有再往下听,听不下去了。可能从刚才起,从他叫那个老人听电话起,所有人真的把他隔离了。
车子慢慢从小道开上马路后,潮湿的街道中间出现城市电车的老旧轨道,路灯隔一段路就有一个,还有公交车他们边上经过。有亮着灯的房屋,在亮着灯的窗框内出现的人脸,就跟画里的人儿似的。在其中一幅画中,他看到了一个时尚年轻的女子,脸色微白,头上戴着蓝色帽子,将一个熟睡中的小宝贝紧贴在胸口抱着。瞥见有警车经过,女人皱了眉,往前将前额贴在玻璃窗上,就为了能看明是什么东西在车子的后座上。
稍远一点的地方出现一家电影院,他想到了这样的画面,一块四方的颜色艳俗的霓虹灯,突兀在一条长长的被寂静笼罩的黑暗街巷中,接着,成群结队的人走了出来,拖着步子,他们无一不束紧了外套的领口,撑起雨伞。还有一张醒目的海报,上面的女人衣服都已经往上拉到屁股都快看得见的地方。
车子从一条冷清的街道转进另一条,外面传来一个行人的脚步声,是回家的人吧。车子又转过一个弯,停在一座灰暗的建筑前,只有两三个窗户还亮着灯。他被提出来,穿过人行道。队长只稍微推了他一下,好像是不小心。
“往上走!”
这两人干吗使个眼色,让他走在前面?楼梯上也是灰蒙蒙的,没有灯光。他闻到一股公家单位才有的气味。他们上到二楼,罗尚队长像在自家似的推开一扇门,穿过空荡荡的办公室,敲了缝隙里透出光的第二扇门。没人回应让他进去,可一会儿工夫后,门开了,鲍什首先看到一个涂了口红的女人,丝缎衣料勾勒出她的胸部,叼着一根烟,她完全就是那张电影海报上的女人。开门的是个男人,又老又瘪,不怎么干净,穿着到处是褶子的衣服,显然一直上夜班。
鲍什和一直在他身边的两个警察就这么走进了这个不怎么样的办公室,这似乎是个小头头待的地方,没有多余的陈设,角落里有一台老式打字机,烟雾腾腾中吊着一盏灯。女人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她一眼就看到了手铐,一点没有吃惊,嘴角一边微微上翘,从脚到头看了鲍什一番,朝鲍什吐了一口香烟。
那位老警官是不是也已经审视了他一番?他怎么没感觉到?他可能已经习以为常,对他并不感兴趣。
从寒冷的室外进入室内,屋里的热度使犯人脑袋充血。他一下子觉得酒劲蔓延全身,眼睛比任何时候都睁得更大,更机警。他好像醉了。
“先跟我出去一下。”
这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对那个队长。老警官带他去了前面一间没有开灯的办公室。另外一个警察迟疑了一下后,也跟了过去。起先,他们谁都没有把门关上,只是低声说着话。肯定有人碰了门把手,那扇门开始一点点、一点点向门框靠拢,最后完全关上了。
女人两腿交叉坐着,饶有兴趣地看向他,有点夸张地吐着烟圈。
“你想来一根吗?”
他既惊讶,又感动,不知道该不该说“是的”。女人穿着一件皮毛领大衣,内衬一件丝绸胸衣,胸衣似乎要被乳头顶穿了。她散发出稻米香,其中混合着浓烈的香水味儿。鲍什闻着她就能感受到肉欲的快感,感受到雌性动物的粗野和强健。她说话的声音带着那种嘶哑的声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