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家庭》(6)
一月八日,星期三
我们经过杜卡勒街时,有那么一会儿,我很想请弟弟去饭店吃个饭,首先是因为跟他一起走路很开心,我们见面的机会太少了,其次可能是因为我不想回家,告诉艾琳和尼古拉今早发生的事情。
但我突然发现自己深深眷恋着家,艾琳对于那个家来说只是个外人。节日的气氛让回忆汹涌而至。
但我不想沉浸在回忆里,我要好好地体验现在经历的事。吕西安上了电车之后,我又来到杜卡勒街,进了格勒布酒店。我一推开饭店的门,就被一阵热热的香气给包围了。
这以前是我祖父的房子。虽然在他死后换了两三个主人,但是这里的东西几乎没怎么变,气氛还是那么舒适,那么小资产阶级。
诸圣瞻礼节这天,店里面几乎没什么人。服务生、经理以及前台都不认识我,我坐到一个靠窗的角落。
也许是因为我没怎么见过什么世面,格勒布对我来说是独一无二的,有一种古老的魅力,还是个生活的好地方。尽管城里还有三四家更现代更舒适的大酒店,其中一家是最近才建起来的,尽管还有其他更有名更华丽的饭店,但这么多年来格勒布还是有很多严肃而富裕的回头客,这些人是附近城市的有钱人:工业巨贾,城堡主以及大商人。工作日,这里人满为患,找不到一张空位,几乎所有人都互相认识,大家互相打着招呼,互相站起来握手。
天花板上看不到任何裸露的梁柱,红色方格子桌布和铜制餐具都挂在墙上。一进到这里,感觉就像是来到了一个外省公证人家,既明亮又整齐。
我点了牡蛎和一份排骨之后,走去打电话。
“艾琳吗?是我……是的,事情还好……终于结束了!尽量吧……”
她在电话里的声音每次都能把我吓一跳,因为有点奇怪,比平时更尖锐更干巴巴。
“尼古拉已经到了吗?你还要等他一会儿?我打电话是跟你说我不回去吃午饭了……没,我没跟妈妈在一起……我刚送走吕西安……是的,我现在在市里,我还有些事情要办……”
她没有再问,只是跟我说尼克刚刚给她打过电话,准备吃完午饭之后把她带到帕兰德雷。
“那你好好玩……好的!如果你还没回来,我就自己先吃饭……我还不知道到时候会不会在家呢……”
帕兰德雷是马谢兰的一个城堡,距离市里五十公里,在于尼附近,城里的有钱人经常去那里打猎。尼古拉不打猎。但是,每个周末,他都会让司机开着那辆黑色劳斯莱斯把艾琳带到那里去。我有时候也会陪着他们一起去,在枪架上选一把猎枪,然后就去树林里散散步,完全不想打猎的事。因为我也不喜欢打猎。而且,乡村总是让我伤感,甚至不安。
然后我就回到大厅,想到吕西安,想到我差一点就请他吃饭。我如果真的请了,估计会把他吓一跳。
实际上,我弟弟这个人,除了出去旅游,很少去饭店吃饭。旅游对他来说是一种奢侈,他一年只能带家人一起出去玩一两次。
我们从小被灌输的就是这种节约的思想。我们不穷。我爸爸赚的钱养家绰绰有余。但是我们家总是会有一些不应该的消费以及不属于我们这个阶层该有的坏习惯。
吕西安一直停留在那个阶层,生活水平可能还下降了。
我吃着牡蛎,想着祖父于勒·于埃,他长得跟我大伯安托万一样,矮小、敦实。而我此时就是坐在这个几乎由他一手创立的店子里,这个酒店就是在他的手上繁荣扬名的。
我不记得现在的店主长什么样子了。他从来不会过来跟客人打招呼,更不会在他们吃完饭之后跟他们喝上两杯烧酒。
前台也不一点不像我祖母。她在我的记忆中就是衰老的模样。我妈妈小心地保存着一本家族相册,我曾在里面见过一张她年轻时候的照片,挺着高高的胸脯,面容精致,眼睛炯炯有神。
我从来没有见过祖父年轻时候的任何相片。也许将来可以在安托万大伯的相册里面找到?家里只有他,老大,才知道父母所有的事情。我爸爸还有二伯法比安很少谈论他们的父亲。至于最小的朱丽叶姑妈,她应该知道得比其他人更少。更何况,她现在已经不能算是于埃家的人了。她已经是勒穆瓦纳太太了,而且自她丈夫死后,她就一直都是勒穆瓦纳太太。
我呢,我就只知道些大概的情况。我祖父出身在贝罗高原的一个贫困农民家庭,是本地最干燥的一个地方,离市里有二十多公里的路。他还有些兄弟姐妹,但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每次我经过那个村庄,都会在一个乡村宾馆上看到一块薄薄的铁片上写着菲利西安这个名字。
我祖父年轻的时候,曾在雷阿尔菜市场附近的一家咖啡店里打过工,雷阿尔菜市场每天天一亮就挤满各种各样卖菜和卖肉的人。现在,那里的有些饭店可能依然存在,但是我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哪个饭店里打工的。